话说那金锋铭三言两语间便改了四水的名姓,又与墨鸦二人互相恭维一番,一拍脑袋,想起自己还在病榻上等着他好消息的夫人来。
于是金似水还没来得及习惯自己的新名字,便被带去见那据说长得与自己有**分相似的松珺夫人。
“恩人可愿一同前往?”金锋铭问,又补充道:“若得亲眼见恩人芳容,松珺能够当面道谢,想必也会心安许多。”
金锋铭不好意思地笑笑:“为似水改名姓已是我自作主张,若没能好好招待恩人,想来松珺事后怕是要怪罪。”
他既已如此说,墨鸦还怎好推拒。
说罢便要走,此时才注意到一旁的严嬷嬷,金锋铭思虑再三,最终道:“丢了小主子实乃大过,你收拾收拾东西,便回家吧。”
严嬷嬷捡回一条命,哪有不肯的,忙跪下磕头谢恩。
金似水看着,仿佛真正理解了权势地位究竟意味着什么。
阮松珺居住的寝殿离正殿不远,三人便步行去往。
刚出门,方才谈话时被着令出门的弟子们便又迎了上来,只是并不见流风疾音身影,想来是还有其他要事。
一路上金锋铭问了金似水许多话,金似水都一一答了,不卑不亢,却也不见亲近,金锋铭心里一酸,却也无法。
他二人父女情深,留得墨鸦一个外人在旁好不尴尬,又从袖里掏出那写着她人生信条的折扇,不展开,只在手中转悠着玩。
手中折扇不知翻来覆去转了多少圈,他们总算到了地方。
桃树迎门,幽竹环绕,流水潺潺,别有一番情致。
入殿,一股子苦药味扑面而来。
金似水倒不觉难闻,离慕朝缠绵病榻,紫鸠天天为她煎药,两人身上都带些药苦味。
此时再闻到,倒叫金似水不由心生亲近。
墨鸦也觉着这苦药味熟悉,说不上来哪熟悉,想来想去,估摸着也只有那满屋子药味的小房子可以与之相比,又在心里多骂了几遍病秧子。
“松珺,我带孩子来看你了。”金锋铭言语带笑,满面春风,殿里的侍从们都看出有喜事,忙拉开床帘,扶起夫人。
见了松珺夫人,金似水可算知道这些人见着自己时何故都是那般不可置信的模样。
只见阮松珺那双眼睛清澈明亮,眼波流转间,如秋水动人,一双含情眸,眼尾略向上勾。
单看眼睛,与金似水毫无二致。
金锋铭推着金似水到阮松珺面前,道:“松珺,这是似水,我们的孩儿。”
欣喜,又不自觉哽咽。
阮松珺看见金似水,当场淌下泪来:“似水,你……”
她抬起手,似乎是想摸摸金似水,却又顾虑着什么,苍白瘦弱的手在金似水面前颤抖了几回,终是放下了,只牵起金似水的手,泣道:“是娘对不起你……”
说到话尾,已是无力出声。
一旁的金锋铭见她情绪激动,恐乐极生悲,忙抱住她安抚道:“没事的,松珺,这怎能怪你呢?严嬷嬷我已发落了,紫鸠也被墨鸦抓获,现已到案察司审讯。”他轻轻拍抚着阮松珺的背,又示意她看金似水,“再说,似水现在不是已经回到我们身边了吗?与其内疚,倒不如好好待她,莫叫她再受了苦楚。”
阮松珺应是,想再说些什么,但一下子喘不上来气,缓了许久才道:“是这个理。”
又招呼金似水坐到她跟前,眼睛不住地看,怎么看也看不够似的,嘱咐道:“似水,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母亲和父亲旁的都不在意,只希望我们的孩子能快快乐乐长大。”
说起孩子,想起家里那位来,问金锋铭:“梦儿呢?她怎的没一同过来?”
金锋铭脸上一时不大好看,道:“我着人去找了,都说没看到,想来是玩去了。”
提到家里这个女儿,二人对视一眼,竟都无奈地叹了口气。
结合墨鸦对这位金小姐的说法,金似水想,恐怕还真是要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了。
夫妻二人为金似水点了几名侍从,又好好谢过了墨鸦,金银法宝地契分红,什么都往外掏。
金似水在一旁看得咋舌。
墨鸦旁的都没要,只收了个御敌用的法宝。
又与金似水谈了好些话,这才依依不舍地放人走了。
金似水与墨鸦一同出殿门,走到丛竹石板路上时,让身后侍从们在远些的地方候着,向墨鸦发问道:“你之后要去哪?”
被问的人抬头望天,答:“我也不清楚,路上再看吧。”又低头去看金似水,“总不至于没地方去。”
这一路上,确实要多谢墨鸦照顾,金似水本不是忸怩的人,但事情发生的太多,她什么都没搞懂,一时不知如何开口,只得说:“你能不能摘下幕篱?”
墨鸦呆了一下,如她所说,摘下了幕篱,露出那张与紫鸠相像却更加妖异的脸。
金似水直视着她的眼睛,像直直看见了黑洞的尽头,最后说:“我知道你不愿说,我会自己去找真相。”
走时,墨鸦偷偷转身望着金似水离开的背影,喃喃:“真相么……”
不等她多想,腕间一痛,一封法力传讯已到了她藏在袍袖之下的手中。
她感受着指尖强大的法力流动,心想,总不至于没有去处。
与墨鸦告别后,金似水随管事丫头琉璃进了给她安排的小院。
不比正殿奢侈宏伟,也不似松珺侧殿的幽静雅致,倒像凡人界富贵人家的住所,多了几分烟火气。
据琉璃所说,这屋子是半月前金家主收到墨鸦传讯时置办的。
刚醒时并不觉如何,直至现在,金似水才猛然意识到自己那一回昏迷,竟是睡了有半月之久。
接着,琉璃一一为她介绍小院各处,又给了她个传唤侍从的金铃,最后引她到了卧房。
这一天的遭遇实在叫金似水缓不过神来。
不久前,她还不过是一个平凡到不能再平凡的小镇姑娘,一息之间,没了朝夕相伴的家人,离开自小居住的小镇,到了这完全在她想象之外的地方,见到所谓亲生父母,连名字都改了。
面对长辈时她不得不故作镇定,但事实上,这完全脱离掌控的生活早已让她疲惫不堪。
便对琉璃吩咐道:“我想睡觉,不必过来侍候。”
琉璃似乎想说什么,见她神色不好,便住了嘴,只说有事可摇铃传唤就退下了。
走向卧房里的每一步金似水都走的很沉重,她其实不困,但十分需要一场睡眠,一场她睁开眼就回到小镇、看见母亲和姨母仍在家里等她、生活没有脱离掌控的睡眠。
不过,当她掀开床帘,看见一个身着华服、眼圈通红的少女正闭眼躺在她床上,一时间吓得清醒了,忙退后要走。
只是她退步的声响恰好吵醒了床上的人。
很快,她就感觉到衣服被人扯住,想要挣开,却不想这少女看着跟她差不多大,力气全比她打了一倍不止,直接将她拉到了床上。
金似水被人环抱在怀里时还是懵的,只有紫鸠还是秀娘的时候会这么抱她。
少女一手环着她的腰,一手揉揉她的头发,嘴里不住嘀咕:“咪咪乖~我再睡一会……”
过了一会儿,头上的手就不动了,少女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竟又睡着了。
被她这么抱着,金似水一时不知该动不该动,想起腰间还挂着琉璃给的金铃……
手刚放上去,碰到金铃那冰冷的金属外表,却又放下了。
还是算了吧,她可不想以现在这副样子见人。
只好继续这么躺着,脑子却停不下来。
方才站着时金似水就看见了,少女眉心有一豆大红痣,与严嬷嬷当时形容的一般无二,且能随意进入她的卧房,想来必定就是那位金如梦小姐了。
只是她想不明白,金如梦跑她床上睡觉干嘛。
眼圈还通红,似乎有些肿,莫不是哭过?
金似水想着想着,竟也睡着了。
“……唔,咪咪你怎么变重了,我要喘不过气了……”
背上似乎有东西在抓,金似水想都没想就往那东西上一拍。
“啪”!
一个极为响亮的巴掌把两个人都拍醒了。
金似水起床时一般总有一小段时间烦躁得很,倒不会发脾气,只是脸黑如锅底。
这一巴掌打出去后心里倒是不烦躁了,可到底是打了人,还是据说娇生惯养、嚣张跋扈、自己就是道理的金如梦金大小姐。
“你你你你你……”金如梦一时之间话都说不清楚,“你怎么会在我床上?!”
昨天迷迷糊糊的,只瞥了一眼,没看清脸,现在清醒了看,金如梦与她长的当真有几分相似。
尤其是下半张脸,若不去注意她们因着生长环境造成的些许差异,竟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金似水这才有了些自己多了个双生姐妹的实感。
只是……
这张与她极为相似的脸做出这样……嗯……剧烈的表情,让她看的颇为不适。
金如梦抬手的时候,金似水正好看见她腕子上缠着的青色发带,这才注意到自己头发被扯散了。
像个没事人般,金似水自顾自从金如梦手上扯下发带,边说:“这是我的房间。”
左右张望一番,金如梦才骤然想起,是自己趁着爹娘去见新妹妹的时候偷溜进这个新妹妹的房间,想给她一个惊喜。
再看眼前少女的长相,必然就是那个流落在外的妹妹,也就不计较她刚打自己一巴掌的事了。
金似水扎头发时用余光看着金如梦,进她摇头晃脑,眼神发亮,看着像是有痴傻之状,又想起严嬷嬷所说“不会啼哭,恐有先天不足之症”,看金如梦的眼神由警惕到疑惑,又变得心虚。
金如梦并不知道金似水在心里编排自己痴傻,只一心高兴,又抱住金似水,诚心诚意唤:“妹妹!”脸上更是笑开了花,“以后我就是有妹妹的人了!”
金似水被她抱住,两只手都不知到该往哪放,只好就这么悬在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