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摘下幕篱,衣袖一挥,带下来许多星星点点的银光。
不,不是光,是针!
原本几近透明的长针在被女子甩开的一瞬间变回普通的绣花针。
“好久不见呀,小幺。”
女子露出个有些俏皮的笑来,只是因着她脸上盘绕着暗红的妖纹,这个笑并不怎么让人舒服。
而她打招呼的对象秀娘——或许现在该叫紫鸠——并不理会她,而是抬起右手,想要赶走这不速之客。
四水被定在一旁,与她们隔着些距离,但还是能感觉到这两人之间的杀气如有实质。
而在四水看不到的地方,“杀气”确实是实质的。
紫鸠一看见女子,就祭出了自己全部的法力护体,与她的名字一样,护体法力若紫雾缭绕,只是这紫雾过于稀薄,一下被女子的浓墨般的法力压制。
法力外显是修真者最基础的能力,四水还未入修真之道,也就什么都看不到。
再说那二人之间,早已锋芒毕露,女子也就不再作那假情假意的模样,也随即举起手,“这么多年过去,你这拿手绝活——”
正好抓住了紫鸠想要动作的右手。
“——还真是越来越不行了啊。”
紫鸠见状,左手直刺女子心口,女子一手仍然紧紧攥着紫鸠,另一只手也还抓着幕篱,眼见紫鸠的手如钢针般即将刺穿女子胸膛,却卡在女子身前不得动弹。
“握过你的手我就知道,我的定身咒对你有用。”女子把紫鸠的手臂扯到眼前,像野兽嗅闻腐肉般贪婪扫过这条经脉几近枯竭的手臂,语气波澜不惊,必是早已料到这个结果。
“这是最基础的咒语,施咒者必须对被施咒者存在境界上的碾压,咒语才会生效。”
跟刚刚抓四水时全然不同,女子那看起来苍白瘦弱的手紧紧掐住紫鸠的小臂,裹着黑气的指甲刺破皮肉,隐隐约约能看见血色底下的森森白骨。
紫鸠终于与她对视,却是实在痛得很了,一双秀眉美目几乎被痛得皱在一起,牙齿紧紧咬合,才没有泄出痛声来。很快,紫鸠的手腕上就流下了好几条鲜红的血线。
“紫鸠,你现在只剩下不到两成功力吧。”女子十分欣赏地看着紫鸠手臂上流动的血线,原本没什么血色的脸逐渐变得红润,“无论我想对你做什么,你都没办法反抗啊。”
“不,不要伤害她!”一旁的四水大喊,可她不论怎么使劲,身体还是一动不动。
女子从没戒备过四水,此时甚至没有分给她一个眼神。
“四水,没事的,我不痛,只是,”紫鸠头动不了,眼神却在说话间柔和起来,“你要记住,只有自己才是最可靠的……”
不等紫鸠这一番殷切嘱咐说完,女子就向后一挥手,让四水彻底晕了过去,一下掐灭了这刻母女情深。
“墨鸦,你要不要脸!”见四水闭上眼,紫鸠再无顾忌,脸上的柔情彻底消失不见,只剩满脸怒气与杀意。她想要强行挣开定身咒,却只能感受到全身经脉如干涸的河道,完全无法驱动。
她眼里的怒气更甚,“当年是你背叛了姐妹们,玄凤为了保我们一命,自弃神格,彻底陨落!你现在还好意思自称我的姐姐,你配吗!”
说着,紫鸠的眼圈逐渐红热,眼眶里也有泪光渐显。
“是玄凤的哺育让我们得以化形,按照人类的说法,玄凤是我们的母亲啊!”这一声母亲仿佛将紫鸠带回了很多很多年前,玄凤没有死,她们姐妹没有反目。
“没有这一遭,她本可以与天地同寿,何至于早早衰亡……”紫鸠声音颤抖,到最后,已因为泣音说不下去。
“我背叛?你们只知道亦步亦趋跟在玄凤后面,她要你们做什么,你们就做什么。”墨鸦脸上诡谲的笑意淡了下去,“紫鸠,你只知道她能与天地同寿,难道不知道她与天地一样无情吗?!”
“在她眼里,你我与一草一木有何区别……她愿意自弃神格,真的是为了你们吗?别骗自己了,紫鸠,她不过是看到了天道已经容不下她!”
墨鸦掐着紫鸠的下巴,让她看着自己,那双深黑的眼里,既有怒意,也有悲哀。
“她真的给你们活路了吗,紫鸠?那为什么她死后你们这些幸存者还会被三界通缉?”紫鸠想要垂下眼,不去看她,墨鸦却掐得更紧,“醒醒吧,紫鸠。早在她建立百鸟殿时,我们这些人,就已经是众矢之的了。而我,我想活!”墨鸦眼里爆发出一种近乎偏执的光。
“你自废大半法力逃出世家的追捕阵难道不是为了活?!你在所有人注意玄凤之死的时候,趁机拿走她的金丹难道不是为了活?!绑架来金家家主唯一的小女儿,在这穷山僻壤的地方隐姓埋名过了十几年,把当年名动一时的无影针用来绣花换钱,难道不是为了活?!”
墨鸦目眦欲裂,一双原本深黑的眼一时间露出大片的白,妖冶的脸上妖纹蜿蜒,闪着暗红的光,苍白的嘴唇已染上血红,突兀得似乎马上就要爬出这张苍白的脸。
“都是为了活,凭什么,你就高尚,我就是卑鄙小人!”
最后一句话说完,墨鸦身前突然闪出一个莹白的法阵,逼得她生生呕出口血来,胸前的素裳随即染上大块大块的血色,刚刚抓过紫鸠的手指还带着血,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漾出血色的花。
她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死死盯着紫鸠。
——再度相见的这段时间里,这是紫鸠第一次露出慌张的神色。
“哈哈哈哈哈哈!”墨鸦大笑,再出声,嗓音已变得嘶哑,冲着紫鸠大喊,“离慕朝啊!这是离慕朝的法阵,就算我死成了灰我都不会忘记!而你,你自诩情深义重,现在竟然跟离慕朝混在了一起!”
“不!离慕朝,离慕朝她不是你真正的仇人!”紫鸠这回真的急了,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你不要伤害她,她活不长的!”
“什么姐妹情深,都不过是你们这些人让自己站在道德制高点上的借口!”墨鸦根本听不进去紫鸠的话,长袖一挥,紫鸠随之倒地,却已经没了知觉,只剩手臂上淋漓的鲜血还在缓缓流动。
墨鸦掀开门帘,走入内间,每一步都走得很沉,宛如在泥潭中缓缓向前。
“紫鸠虽失了大半法力,但好在身体无碍,功体没办法恢复到巅峰时期,对比普通人也算是体魄强健的。”
她深邃的黑眼仔细地看过内间的每一件陈设,“小丫头年岁尚浅,正是生机盎然的时候,没有一丝病气。”眼睛看着,却没反映到心里,却把心里想着的,全部反映到了看见的物件上。
瞧着瞧着,这屋里的陈设,形形色色,竟全都变得面目可憎起来。
长袖中的手逐渐攥成结实的拳。
一直走到内间角落里的一张床前,她才止了步子,“看来,小丫头拿回来的那提药包,还有这满屋子冲天的病气,都是你的啊——”
时隔多年,她果然还是没办法忘记那双骄傲到让人厌恶的眼睛。
“离,慕,朝。”
等四水醒来的时候,她正坐在一辆十分华贵的马车里。
望着一看就价值不菲的马车顶,四水整个人还恍惚着,分不清现实与梦境的边界。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滴溜溜地转,扫过马车里每个角落,直到那张长得和她母亲有四五分像的脸进入视野,她才猛然回神。
“哟,小丫头醒了,”墨鸦已经把自己收拾干净,还是着素裳,不过换了件不同款式的。大概是因为四水已见过她的脸,没有遮掩容貌的必要,便没有戴幕篱。
“是你!”四水连忙坐起,左瞧右瞧也没瞧见墨鸦之外的第二个人,小脸急得通红,“我母亲和姨母呢!她们……她们还……”
墨鸦两指扯着她的脸颊肉往外拉,“一醒就说些我不想听的话,你这小丫头呀,还真是不会看眼色呢。”看着四水变了形的脸蛋,她心里莫名舒畅了些,“总没死就是了,不过嘛,蹲大牢还是掉脑袋就不是我决定的了。”
四水一听,想起当时墨鸦和秀娘在堂前的对话,心里紧紧揪起来,小脸也耷拉下来,“她们……真的做了很不好的事情吗?要……”四水的眼睛巴巴地望着她,“要蹲大牢掉脑袋的那种坏事?”
瞧着挺可怜,但墨鸦心里很清楚,四水的示弱不过是因为她知道打不过自己。
“对,就是那么坏的坏事,”她眨眨眼,恐吓道,“说不定还要凌迟,凌迟你知道吧,就是把人的肉一片一片削下来……”
听她越说越玄乎,四水扭头不看她了。
过了好一会儿,没听到人声,到先听见肚子咕咕叫,四水的小脸一时间全红了。
墨鸦倒并未笑她,只是一拍脑袋,像才想起来这回事,“对了,你应当还没辟谷。”
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一盒点心,又掏出一个茶壶一个杯子。想了想,上摸下摸,又摸出套小孩穿的衣服。
四水在一旁瞧得目瞪口呆。
“喏,吃吧。”墨鸦拆开点心包装,递到四水手里。
那是四水见过的最精致的点心了——一只白里透粉的小兔子,眼睛不知是用什么材料做的,竟栩栩如生,让四水心有不忍。
但空瘪瘪的肚子实在难受得厉害,她只好闭上眼,不去看小兔子,刚开始慢条斯理地,想到什么似的,又换成了大口咬的,没嚼两下就咽了下去。
没一会儿,小兔子就不见了。
墨鸦本在给她斟茶,一下被她那天真烂漫的举动吸引了,忍不住笑出声。
“没事儿,我这还有呢,再给你几盒就是了。”说话间,她已从袖子里拿出一沓点心盒,“到时候你回家了,说不定还瞧不上了呢。”
四水臊得难受,忙端过旁边的水杯喝了。
墨鸦本还在笑她,不一会儿,想起什么,又收起了笑。从初见到现在,第一次端出如此严肃的神色,让四水不自觉提起精神,“你可曾听说过嶂阳金氏?”
看四水一脸茫然,墨鸦就知道答案了,不由嘴里抱怨:“也是了,那两个人拐了别人家的孩子本就心虚,又怎么会让你知道。”
“其实……也不能这么说……”尽管知道母亲和姨母养育自己是有目的在,但四水总觉得她们待自己的好也做不得假,“之前在小镇里,我本也不必知道……”
说完又意识到这话不对,忙解释:“我并不是怪你的意思,你有自己的立场。”
墨鸦瞥她一眼,倒也没多说,只从衣袖里拿出一个隐隐发光的青色卷轴来,“这里离嶂阳还有段距离,正好,我来给你好好补补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