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初晴,药香弥漫。
药铺掌柜白芷坐在柜台前,手上算盘不停,心里思量着哪些药材得趁着阳光好好晒晒。
“白芷姐姐,药草我采回来了。”清脆的一声,把白芷从思绪里脱出,正看见个背着箩筐、手拿镐子的姑娘走进门。
背上的箩筐比姑娘半个身子都大,也不见她有一点佝偻,身子挺得笔直。额前碎发都被汗浸得很湿,紧紧扒在女孩额头上,深色裤子上还沾着些细碎的草绿。
白芷从簿子里抬起头,正对上女孩灵动漂亮的一双柔情眼,不自觉怔愣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对女孩露出个笑。
“是四水呀,”白芷放下算盘站起身,缓缓走出柜台,“今儿怎么这么早回来?”
边说帮衬着四水把箩筐放下来,让小姑娘能坐下好好歇歇。
四水接过了她递来的毛巾,没坐下,只擦了擦脸上的汗,“今天不知怎么,莫名有些心慌,便早点回来了。”说着,擦汗的动作慢了下来。又一激灵,想起自己本意,给白芷看箩筐里的药草,“白芷姐姐,这可是你要的那种草?”
只轻轻一瞥,白芷就看出正是她要的那种,而且成色上佳,都是好药材,脸上止不住地笑,“我们四水挑的,自然是的。”她走到柜台后,提了袋装好的药材出来,合着些铜板,一起递给四水,“你给我采了这么多药草,就没有几根不对的。”
四水接过时,白芷很快注意到她的手。
书里写好人家姑娘的手,如柔荑。白芷家境不算大富大贵,在这小镇上却也算不错,没怎么干过粗活,手上只有些长期接触药材染上的颜色。四水和她们都不一样,小小年纪,一双手已晒脱皮许多次,白芷曾给过她些药膏,依旧看得出这手上新伤旧痕颇多。
看得白芷心里一酸,摸了摸四水的头。四水自己倒不觉什么,也没察觉到白芷这一时的感伤,只是从衣服里掏出母亲给她做的小袋子,装了白芷给的铜板,袋子里还有好些。
把小袋子妥帖放好了,四水就蹲下身把箩筐里的药草收到药铺的匣子里。
“秀娘和文娘最近可还好?”白芷也蹲下和四水一起收药草。
“母亲还是老样子,身子康健,只眼睛不大好,也不愿放下绣工活。姨母么……”四水手上动作一顿,白芷眼尖心细,知是不大好的。
“……只嘴上好。”四水续道。
白芷不多问,四水的姨母文娘身患怪病她是知道的,也曾想过许多法子,却都无用。
如今用药,至多缓解疼痛。她已是这小镇上医术最高的医师,尚且做不到,其他人更不必说。要治好文娘,恐怕不是她们这小地方做得到的。
想来,四水和她母亲心里也是知道的。
收好药草,四水把镐子放进空了的箩筐里,一手提着药材包,一手跟白芷挥手道别。
等她走后,白芷脸上的笑才将将卸下,望着四水离开的背影,心里团成麻。她行医半生,生离死别早已见惯,但看见四水,心里总揪着处不知来由的难受。
药童刚从内间出来,正按她的吩咐要去晒药,见状,心里知是四水来过了。
四水从药铺里出来,又记起母亲的嘱咐,到肉铺里买了些肉。
到家时,比平常还是要早些,母亲并不在家门口边做活边等她。
但母亲不在,却有另一人在。
只见那人头戴幕篱,身着素裳,常年看母亲做绣活的四水看得出,那衣裳虽素,绣花纹样和布料材质却是极佳。幕篱的白纱遮掩着半身,影影绰绰的,也看得出是个身段很好的女子,周身像是萦着缕缕仙气,不似凡尘中人。
四水从小在小镇中长大,从未见过这般气质非凡的人。
来人听见脚步声也并不回头,仍保持着端详她家门口的样子,直到她脚步停下,那人才转过身。
“你是这家的小孩?”
虽看不清相貌,但听声音像是个年轻女子,只是与四水刚刚想的不同,不大像个仙人,倒显得有些……
妖气。
“是,请问您找谁?”心里想到些曾经看过听过的鬼怪传说,四水的喉咙不自觉发紧,抓背带的手不住地用指腹摩挲着上面粗糙的纹路。
“嗯……大概是找你娘?”女子径自走进屋内,“我听说,镇上最好的绣娘就住在这里,可是你娘?”
四水站在门口顿了顿,还是跟上了女子的脚步。
“是我娘,您是要做衣服?”四水强装镇定,没让自己露了怯,“不知您是要做给谁,做什么样式的?”
“哈哈,这个不急。”女子摆摆手,已经走到了堂前。
眼见着那人毫无做客的自觉,自顾自地坐下给自己倒水,四水抿了抿唇,放下背上的箩筐,把药材放在旁边架子上。又觑了眼陌生女子,见她仍端着副品茗的架势喝白开水,四水默默松了口气,悄悄从架子暗格处取了把小刀,打算藏在袖中以备不时之需。
“哟,刀不错嘛——”
清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如割裂布帛的一声,让四水胆颤心惊,一时之间竟不敢抬头。
怎么会,她刚刚明明看见女子还坐在……
“在想我怎么一下到你身旁来了?”一根细长的手指勾起她鬓边的头发,慢慢地,打着圈儿转。
女子的呼吸落在她耳边,滚烫潮湿,让她瞬间寒毛直竖。“不要怕我,我不会伤害你。”
另一只手用指节轻轻在她脸侧刮过,女子的皮肤细腻,对四水来说却比毒蛇更可怕,“我可是来保护你的呀。”
“这刀……是你母亲给你的?”女子扫了眼四水手上刀——刀刃锋利闪光,刀柄盘着繁复的花纹,不似普通人家会有的——嗤笑道,“她倒也清楚,跟着她,哪有什么安稳日子过。”
“你这双眼睛……真像一个人……”女子的声音变轻,话音拖得更长,手也离开四水的脸侧,不断向她的眼睛靠近,越来越近——近到四水能清晰看到那苍白的手指上每一条细纹,甚至控制不住地轻眨了下眼,手才堪堪停住。
紧接着,她又强行扳过四水的脸。幕篱的白纱落在四水脸上,冰冰凉凉。
“你长这么大,就不觉得奇怪吗?你长得跟你现在这个‘娘’,可一点都不像啊。”
“你是什么意思?你,见过我娘?”四水明显感觉周围的气压不断降低,几乎让她难以呼吸,“你难道想说,我母亲不是我母亲?”四水紧盯着眼前的女子,攥刀的手越收越紧,眼里杀意毕现。
女子掐着她脸的手松了劲,有些不解,“你早就知道?”白纱骤然离她远了,语气轻快:“看着你这反应,不知道还以为我杀了你亲娘呢。”
“你娘呢?客人来了也不出来迎接?”她直起身,离开四水身侧,“这样可做不好生意啊。”
四水这才得以喘息,她能够感觉到,自己额边的头发已经被汗浸湿,不过一会儿,却比她干了一整天活更累,“你来这里到底什么目的……我不在意什么亲娘,我只在乎把我养大的这个娘。”
女子语气戏谑地说:“你真知道你亲娘是谁就不会这么说了。”欣赏了一会她的狼狈样,才回答她的问题,“本来嘛,是顺着线索来找你娘的,没想到还找到了你……一箭双雕的好事谁不想要?”
“你……是什么人?”一阵子的喘息并没有让四水好受些,女子的威压始终盘旋在空气中,宣告着她作为一个普通人的无能为力。“我母亲……你要对我母亲做什么?”她目不转睛,一双柔情眼被愤怒烫红,死死盯着女子。
“我又不是坏人,这样看我做什么呀。”她挥挥手,四水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似乎在悄无声息中改变了,这种改变是很细微的,她也说不出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变化。“我倒要看看,老幺那家伙怎么教小孩的,这么凶呢。”
话音刚落,内间就有一女子笑靥如花,掀帘而出,言语间还透着笑意,“我就说,肯定是四水回来了。”
只是刚出来,见着戴幕篱的陌生女子,这笑意就完全消散了。
“四水?”女子扭头看了眼四水,又转过来,抱手正对着秀娘,“老板,你这取名的技术还真是一如当年啊。”
“四水,过来这边。”母亲的声音还是一样的柔和,只是很轻,也不复平静,这还是四水第一次感觉到母亲的恐惧。
四水想动,想告诉母亲别害怕,但她动不了,始终维持着背靠架子的动作,“母亲,我动不了……”
明明只隔着几步,四水却觉得好远,远到让她害怕,害怕就此失去母亲。
“老板,我还在这呢。”女子言语带笑,却令人毛骨悚然,“怎么不先听听我想跟你做什么生意呢?”
秀娘不答,整个房间里就只剩女子的声音,“我呀,就想要一件天蚕丝织、金缕绣阳的衣服,”她话音一转,“不过说起来,这里该穿上这身衣服的可不是我。”
“我都进来这么久了,怎么也不给四水介绍一下我呀,妹妹。”女子踱步至秀娘身前,挑起她的下巴,“不过你要怎么介绍我呀,说我是她姨母呢,还是——”
“——让她和亲生父母分离的罪魁祸首,无影针紫鸠的姐姐呢?”
恰好有一阵风从门外吹来,幕篱的白纱缓缓绽开,四水看清了女子的脸——那是张和秀娘有着七八分像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