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梦青山 第4章 幻境

小舟停在湖心，随着混乱的水波起起伏伏，直到水面渐息，方才调头离去。但还不待行出多远，原本清朗的湖面突然便升腾起一片雾气茫茫。浓雾之中，方向不辨，视物不明，小舟在湖上鬼打墙般绕了许久，那雾方才幽幽散去，而四周的景象，却竟已不是烟波湖畔，碧水青山了。

……

烟波湖畔的青山中，素白僧衣的和尚坐在缀着青苔的岩石旁，默守着躺在石上的小公子。

小公子的呼吸很轻，很慢，小公子闭着眼睛，沉沉睡着，许久都没有醒来。

树妖很难过。

小公子终于带他的唐哥哥游览了他最爱的美景，他一定选了一支最好的曲子，唱给了他的唐哥哥听。他本是那么开心，那么快活，他那么盼望着与他的唐哥哥朝夕相伴，白首不离。

可最终，却是这样的结果。

树妖眼看着那露珠般可爱的小公子，就那样绝情地被推入了灭顶绝境，他看见小公子在水中拼命地挣扎，而舟上的人却只是在漠然等待，等待着小公子挣扎不动，沉入水底的那一刻。那样冷酷，那样残忍，甚至都没有一点犹豫，树妖不懂，怎么也不懂，为什么人，可以这样对待一颗真挚又纯净的心灵。

树妖非常难过，他想小公子也一定非常难过。如今小公子尚还睡着未醒，待他醒来，他不敢想小公子，要怎么面对这有如噩梦一般的记忆。

树妖不想要小公子难过，他不想要那晶莹剔透的露珠，被烈日炙烤成干涸的泪迹。但他不知道他该怎么做，他可以拂动清风，他可以唤来飞花，可他不知道怎么才能让小公子得偿所愿，怎么才能抚慰到小公子的心。他只能守在小公子身旁，看着小公子无知无觉地睡着，又终于在某一时刻微微动了动身体，轻颤着睫毛，慢慢睁开了眼睛。

“大和尚……你怎么在这儿？”

小公子声音有些虚弱，他侧了侧头，看向树妖。

“我……我是怎么了？”

“我为什么躺在这里……？”

“唐哥哥……”

“……唐哥哥在哪儿？”

树妖一怔。

“唐哥哥，不在这儿。”

停了片刻，树妖试着作了回答。

“他不在这儿？”

小公子听了，撑着石头就要起身。

“我得……去找他。”

“他若寻不见我，要担心的。”

树妖彻底呆住了。明明是唐哥哥将他推下了水，唐哥哥想要他永远沉在湖中，可小公子好容易醒了过来，满腔的心思，竟是不要让唐哥哥担心。

他不记得了吗……？

他难道不记得，那些噩梦了吗……？

树妖望着小公子的眼睛，那双眼睛依旧纯然无暇，寻不见一丝悲凉，仿佛他刚刚经历的，不过只是游玩途中一次寻常的失散而已。

他不再记得爱人冰冷而残酷的恶行，一颗小小的心脏无法承受锥心刻骨的伤，于是，便选择了遗忘。

树妖忽然想到了，他想到了怎样可以让小公子不难过。

他可以拂动清风，他可以唤来飞花，他可以幻化出这世间一切的美好。

既然噩梦让人难过，那么就由他，来为小公子打造一场最甜美的梦境。

“没关系，你且在这里歇息。”

树妖站起身，话语轻柔。

“我去唤他，他很快会来接你。”

***

小公子身上确实没什么力气，于是他便应了树妖的话，留在了大石这里。一只小黄雀从树上飞下来，在石上跳跳，又扑扇着翅膀，飞到了他的手上。小公子有点惊讶，他稳着手掌，看着小黄雀好像林间的精灵，轻巧巧停在他的掌心。

“小鸟儿，你不怕我吗？”小公子问。

小黄雀喳喳叫了两声，黑溜溜的眼睛就像会说话。

“你不怕我，你好有灵性。”

小公子浅浅笑着。

“这里的山水灵，草木灵，小鸟儿也灵。”

“……多希望我方才许的愿望，也能灵。”

方才他为唐哥哥唱了一首情歌，很缠绵，很婉转的情歌。唱完了，他便对着这方灵动的山水，在心里偷偷许了一个愿——

若是有可能，他想要穿着大红的喜服，在挂满红绸，摆满红烛的喜堂中，与他的唐哥哥正式结为爱侣。

他知道这很难。他是男人，唐哥哥也是男人，男人和男人成亲，是没办法敲锣打鼓、光明正大地办一场喜事的。但哪怕他是男人，唐哥哥也是男人，他也希望他与唐哥哥的矢志不渝的誓言，能够得到天地神明的见证。

“小鸟儿，你说，我的愿望能实现吗。”

小公子像是对小黄雀说，又像是自言自语。

“就算是一间小小的喜堂也好，就算是没有亲朋好友的祝福也好，哪怕有多简陋，我都不介意。”

“若能实现，那真就是我今生，最大的幸运了。”

小黄雀歪歪头，答着小公子听不懂的滴滴哩哩，突然又展开翅膀，飞出了小公子的手掌。小公子顺着小黄雀飞走的方向看去，只见幽幽树影之中缓缓走出一人，那人生得高大、英俊，而那只小黄雀则安稳停在了他的肩上。

“唐哥哥！”

小公子眼睛一亮，连忙撑着身子跳下大石，而刚落地，腿便软了一软，差点栽倒在地上。

小公子没有栽倒，一双手臂稳稳扶住了他。

“唐哥哥，你来接我了！”

小公子抬起头，笑得无比灿烂。他的唐哥哥就在眼前，那副眉眼深邃沉静，宛如这一方幽远的青山。

“我来接你了。”

唐哥哥说着，轻轻牵起小公子的手，便要带他向山林中走去。被唐哥哥牵着，小公子心中不胜欢喜，但怎奈仍是腿软脚软，不听使唤。唐哥哥看出小公子走不动，便停了脚步，一俯身，将小公子打横抱了起来。

“哎！”

小公子吓了一跳，手抓着唐哥哥的衣襟，脸一下子羞得通红。

“唐、唐哥哥……”

“唐哥哥……”

“……我们要去哪儿？”

“我们回家。”

“……回家？”

“嗯。”

小公子又欣喜，又害羞，他偷偷看着唐哥哥的侧脸，怎么看，都觉得好喜欢。唐哥哥离他好近好近，让他根本无暇分心留意，他们二人的周围已是怎样的古木蔽日，蒿草丛生。

青烟自树影深处慢慢升腾，了无人迹的山林中，只有啾啾鸟鸣，陪伴那踏过碎枝落叶的脚步声声。不知怎地，倚在那温暖的怀中，脑中便渐渐涣散了神思，直到一阵雾气飘过，脚步声停，小公子方才恍然清醒。

“到了。”

伴着唐哥哥的话音，大门缓缓开启。小公子放眼环视着四周，只见他们竟然身在一处四四方方，古朴幽深的宅院之中。

“这里是……”

小公子愣住，诧异地望着这陌生的宅院。

“这里就是我们的家。”

唐哥哥微微低头，看向怀里的小公子，送给了他一个梦一般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