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梦青山 第3章 水花

若不去苦思，那么树妖心里的答案，倒很简单。

——不管小公子心念着谁，他都想与小公子见面。

于是在那之后的每一天，树妖都会来到那棵桃花树下，穿着一身洁净平整的僧衣，静静站着，远远望着，等待着小公子那轻灵的身影在桃林中出现。而小公子有时会来，有时却不会，这让树妖的等待有时可换来得见玉人的欣喜，有时则换来从清晨到日暮的空寂。

不过没关系，树妖想。

他的时间很多很多，他也并没有其他事情好做。想着小公子可爱的笑脸，即便是独自等待，也让人快乐。

他猜小公子也很愿意见他，因为每次见到他，小公子总会绽开一脸暖融融的喜色。他给他讲新近的趣闻，给他唱新作的曲子，还常常给他讲他的唐哥哥。他说唐哥哥新写的文章，又得到了夫子的夸赞，说府尹大人器重唐哥哥，要写信荐他做官，又说他昨日生辰宴，唐哥哥有事没能前来，不过他送给了他一本古书，为他庆贺生辰。

“可惜了，我实在不爱读书。”

小公子撑着脸颊，好像有点遗憾。

“若是他也送我饰物把件，能够天天带在身上，那该有多好。好容易收到唐哥哥的礼物，却只能摆在书房里，要看又看不太明白，实在是浪费。”

昨日，是小公子的生辰？

树妖听小黄雀说过，对人来说，每年的生辰，都是很重要的日子。人活一生，不过短短几十年，能够领略世间风景万千，每一年，都值得庆贺纪念。

树妖觉得，他也当为小公子做些什么来庆贺。

“不过唐哥哥的生辰，我已经想好了。”

小公子遗憾了片刻，很快又笑了起来。

“待到他生辰时，我说什么也要带他来这里看看，送他一件可以贴身带着的礼物，再给他唱支最好听的曲子，与这青山碧水一起……”

指尖轻掐，又忽地松开，霎时间，一片飞花悠悠扬扬，随风飘落。小公子一愣，说了一半的话顿时就断在了嘴边。

“哇——！好美！”

“岸边的桃花怎么会飘到湖心？这简直太美了！”

小公子一跳起身，一脸惊喜地想要抓住那飞舞的花瓣。树妖静静看着小公子在飞花之中快乐嬉戏，待到花瓣徐徐落尽，方才摊开手心，将手中之物送到小公子面前。

莹润光洁，精巧细腻。

那是一支宛如桃花满枝的玉簪。

“这是……？”

小公子看见那玉簪，又意外地看向树妖。

“这是送给你的……生辰贺礼。”

树妖说道。

玉簪静静躺在手中，可树妖却忽然又胆怯了。

他不知道这份可以天天戴在身上的礼物，到底适不适合由他来送，他也不知道在已然过了生辰的今日，他的祝贺还来不来得及。他怕他考虑不周，做的事情惹了小公子不喜欢，他本是想要让小公子高兴的，因为就在刚才，就在小公子说到唐哥哥的时候，他在小公子眼中看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暗淡。

他感觉到了，他感觉小公子似乎……有点失落，有点寂寞。

于是他没太多想，便唤来了岸边的桃花，凝成了这支玉簪。可玉簪已然在手，他却又在后悔，后悔没能再多思量。然而小公子却没等他如何后悔，接过这莹莹玉簪，转瞬之间，便绽开了如花笑颜。

“谢谢你，大和尚！”

“好漂亮的玉簪，我很喜欢！”

小公子眼睛清亮亮，声音清凌凌，他将头上的旧簪拔下，又将这桃花簪细细挽在发髻之中。温润的玉簪衬着灵玉般的人，玉人脸上沁甜的笑，顿时令这方青绿散去云雾，盛开出桃花漫山。

***

树妖太快乐了，那快乐简直无可比拟，难以言喻。

小公子接受了他的礼物，小公子很喜欢他的礼物。

小公子说谢谢他，小公子说会珍惜他的心意。

树妖觉得自己就快要像小黄雀一样飞到天上去了，哪怕是之后几天都没能等到小公子，他都没有再感觉到一丝空寂。他的心满当当的，宛如盛满了甘甜的雨露，他的心又是轻灵灵的，那快乐滋养在甘甜之中，悄悄地从心底萌出了生机盎然的新枝。新枝扎根在那棵桃花树下，荫荫生长、繁茂，待那日日心念的身影一出现，便蓦地盛放开来……

……然而下一刻，却又急急收束在了那袭素白僧衣之下。

小公子不是独自一人，他身后，还跟着别人。那人生得高大，英俊，树妖听到小公子欢快的声音，喊着唐哥哥，快点，快点。

“咦？今日大和尚没在这里？”

“好遗憾，本还想要介绍你们认识的。”

“那唐哥哥，今日就我们两人来游湖吧！”

***

“树妖树妖，那就是小公子的心上人吗？”

小黄雀喳喳地问着，但却并没有换得回答。一片树叶轻轻悠悠，无声地飘落在岩石上，树叶旁的僧衣沾染了一抹青苔的汁液，但却就那样青青污污地沾着，并没有被谁来打理干净。

山间的云雾广袤深浓，足以掩起树妖的身影，而树妖藏于云雾之中，却可以清楚瞭望那悠游湖心的小舟。他下意识对上手指，想要再唤一阵清风，为他携来那湖心处的声音。但片刻后，他却又将手指松开，寂静地望着船上的小公子宛如快活的小鸟，绕着他的唐哥哥飞飞停停，笑语殷殷。

小公子对唐哥哥说了什么，唐哥哥点了点头。

小公子笑了。

小公子站去了船头。

小公子在为唐哥哥唱曲子。

树妖默默地望着那方，他想小公子这次唱的，应该是一支很好听很好听的曲子。这曲子是唱给唐哥哥的，他不应该偷听，小公子的心也是唐哥哥的，他也不应该有任何妄念。

小公子是人，他是妖。

人妖终归殊途，他不该因一己私念，扰了小公子的缘。

树妖垂下眼，看着染在衣角上的那抹青汁，沉默许久，方才又抬起头，望向那湖心处的二人。

小公子的曲子唱完了，似在询问唐哥哥好不好听。唐哥哥点点头，应是答了好听。小公子又笑了，他伸开双臂，闭上眼睛，拥抱着这如画的美景，尽情呼吸着那山水的清新，与幸福弥漫的香气。

唐哥哥站起身，也走到了船头。

唐哥哥停在了小公子的身后。

唐哥哥看着小公子的背影，伸出手，抵上了小公子的身体。

水花骤起，船身摇曳。

唐哥哥将小公子推入了湖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