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梦青山 第2章 涟漪

树妖有些后悔。

他本是要问小公子，问他为何总是如此快活。但真见到了人，说到了话，却是一直迷迷糊糊，什么都没有问出口去。

树妖也有点快乐。

他又听到了小公子唱曲，专为他唱的曲。小公子明天还愿意与他见面，小公子也还愿意唱曲给他听。

树妖心情很是激动，他很讶异自己一棵松树，竟然也能够心情激动。小公子比他想象的还要可爱，就像露水一样晶莹剔透的可爱，小公子笑起来是那么沁人心脾的甜，他恨不能现在马上，就再见到小公子的面。

于是第二天天还未亮，树妖便整理起了仪容衣装。他将手脸洗得清清爽爽，将素白僧衣一寸寸抚平涤净，将自己全身上下，都打理得不染一丝微尘。他早早便等候在昨日的桃花树下，从清晨一直等到了午后，方才看到桃林中那个轻盈可爱的身影，携着一身灵动的阳光，将整个世界映得温柔明亮。

“等好久了？”

小公子快步跑到他面前，微微喘着，浅浅笑着。

树妖摇摇头。他想说自己刚到，却又犹豫着不愿对小公子说谎。而还不等他如何犹豫，小公子竟一拉他的手，直接将他拉到了湖边栈桥上。

“来，大师，我带你游湖！”

树妖呆了呆。他想他反应得太慢了，答话也慢，行动也慢，他想他与人的交往似乎还不够熟练。可心里明明想着太慢，却又是糊涂涂地，便被小公子拉到了小舟之上。

“大师，你坐这里，我来撑船！”

小公子笑着，解开绳索，拾起船篙，一个用力，便将小舟撑离了岸边。小舟划开湖面，悠悠然漂到湖心，融入了这片山水之间。小公子放下了船篙，长长舒展双臂，静静闭上眼睛，深深呼吸，宛如将这一池碧水，与半壁青山，尽皆纳入了胸臆。

“大师，你想听我唱曲吗？”

小公子回过头，眼中星星点点，满是期待。

树妖点了下头，又顿了一顿。

他想他怎么又点头了，他应该好好回答小公子的。

不过小公子并不在意，有知音听他的曲子，他整个人都快乐得好似身披霞光。这一回他唱了首轻快的曲子，词中的两只鸟儿朝夕相伴，快乐翩飞，飞过春秋冬夏，白首亦不相离。这让树妖一边听着，一边忽然就想起了他最初的那个问题。

“请问……”

一曲唱罢，树妖终于鼓起勇气，将他的问题问出了口。

“请问你为什么，总是如此快活？”

“……快活？”

小公子一愣，忽然便哈哈大笑了起来，笑得站立不稳，一下子跌坐在了小船边。树妖吓了一跳，忙探身将他扶好，小船在二人身下摇摇晃晃，晃出了一圈一圈的水波，在湖心绽成了一朵盛放的莲。

“嗯……为什么呢？”

待到小船终于平稳下来，小公子方才停了笑。他撑着一边下巴，看着树妖，眨了眨眼。

“我喜欢唱曲，唱曲的时候，就会快活。”

虽然树妖问得奇奇怪怪，但小公子还是认真地答着他。

“这如画的美景让人快活，还有大和尚你喜欢听我的曲子，这就更让人快活。”

“而且……”

小公子说着，话语顿了一下，脸上似乎泛起了一抹淡淡的红。

“而且……若是有个喜欢的人，那就这世上最快活的事了。”

“喜欢的人……？”

树妖望着小公子，一知半解，懵懵懂懂。小公子低头一笑，又忽地站起身来，背对着树妖，只看山色。

“嗯，喜欢的人。”

小公子道。

“有了喜欢的人，就会把他满满地放在心里面，天天念着他，想着他，每一天，都想见到他。”

“见到他的时候，就是最快活的时候，总想与他说话，想给他唱最好听的曲子，想把这世间所有的好，都给他。”

“若是见不到，那也是快活的，想想他在做什么，想他是高兴，还是不高兴，想他笑起来的样子，一件一件，都快活。”

把他满满放在心里，天天念着他，想着他。

树妖望着小公子的背影，心中默念着这几句话。

“只可惜，他没有听过我唱的曲子。”

小公子停了片刻，再开口，语调似乎微微地低了几分。

“这烟波湖这样好，我也想带唐哥哥来游览一番，可惜他总是很忙，一直也没有时间与我同来。”

“唐哥哥？”

这是个陌生的称呼，树妖不知道那是谁。

“嗯，唐哥哥。”

小公子回过头来，笑颜蓦地一绽。

“唐哥哥与我同在书院读书。他人长得好，书读得好，诗文也作得好，夫子、先生都喜欢他。”

树妖隐隐明白了什么，他不知该说什么才是。不过提起唐哥哥，小公子顿时便有许多话要说，也并不需要树妖多说什么。

“上一次的诗赛，唐哥哥一举拔了头筹，府尹大人为他题了字，还亲自为他戴上玉冠，可风光了！”

“我也去恭喜他了，我送了他一块我的玉佩，只是他可能不太喜欢，没佩两天，就不再佩着了。”

“平日里他总在用功，早也读书，晚也读书，不像我，读一会儿书，就忍不住想出来玩。”

“他的父亲亡故了，家境不是太好，他说他要好好上进，考取功名，这样才能光宗耀祖，完成父亲的遗愿。”

“所以我们的事……就只能暂且放一放了，他对我说，要待到明年秋闱之后，再做打算。”

“……我们的事？”

树妖不解。小公子眼睛亮晶晶一闪，脸更红了，但挂在嘴角边的笑意却是压也压不下来。

“唐哥哥说，待到秋闱之后，就会与家中宣明，正式与我结亲。”

小公子说着，满脸都是甜丝丝的憧憬。

“我自是想要快快地与唐哥哥在一起，哪怕只是多见见面。不过我也理解他，他不仅要读书赶考，而且还有府尹大人那边的事需要好好处理。”

“府尹大人也喜欢他的才华，说是要将女儿嫁给他。府尹大人是大官，这件事，可不好推拒。不过唐哥哥说他会想办法，他说他会与府尹大人说清楚，说他心里，就只有我一人。”

“所以我需要耐心多等一等，等到唐哥哥把事情都处理妥当，他便能迎我进门，我与唐哥哥……就可以朝夕相伴，再不分离。”

***

“树妖树妖，你怎么了？”

小黄雀叽叽喳喳，打断了树妖的怔愣。树妖回过神，只见小黄雀扑棱棱飞下来，停在了他的手上，圆溜溜的黑眼睛正在盯着他看。

“树妖树妖，你在想什么？”

小黄雀问他。

“我……我在想小公子。”

树妖回答得很诚实。

他在想，小公子有喜欢的人了，小公子喜欢唐哥哥。

树妖感觉心里闷闷的。

……可他为什么心里闷闷的？

小公子喜欢唐哥哥，喜欢得那么甜，那么开心，小公子说，喜欢一个人是最快活的事。

看到小公子快活，他也应该觉得快活才是。

“因为树妖也喜欢小公子！”

小黄雀机灵灵的，小脑袋晃啊晃。

“说书人是这样说的！戏文也是这样唱的！”

“树妖喜欢小公子！喜欢小公子！”

“小公子若是喜欢别人，树妖就会难过的！”

我……喜欢小公子？

树妖怔了怔。

天天念着他，想着他……每一天，都想见到他。

原来……是这样吗。

原来，我是喜欢小公子的啊……

……

……可是一棵松树，也可以喜欢人吗？

而小公子，也已经有了他喜欢的唐哥哥。

那么这棵松树，又要怎么办呢？

树妖想不出，懂不得。他垂眼看看小黄雀，又抬起头，望向那云雾缭绕的青山，仿佛那青山之中，蕴藏了世间万物的答案。

青山高耸不见顶，山间薄雾轻飘，深邃寂静，只有一个声音空空灵灵，深深响在他的心底。

毋须苦思，答案自在你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