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梦青山 第1章 烟波

那个小公子，又来烟波湖了。

今日风很轻，时而悄悄拂过湖面，撩起一片细碎的清波，时而又隐入云雾之中，不着痕迹地掩去了声息。清波静下来，湖水便成了青绿的镜，将朦胧的青山与两岸的桃花细细描画其中，又在小舟过时，散成了一幅写意的水墨。

小公子，就在那叶小舟之上。

他好像很喜欢这里的山水，隔上几天，就要来湖上泛舟游玩。他常常独自一人，斜倚在船头，自斟自饮，唱曲吟诗，看似很是逍遥自在。今日他穿的是件淡青色的袍衫，仿佛洇染着一抹山水的碧，今日他的兴致似乎也很不错，吟着唱着，忽然又高高举起酒杯，开怀大笑了起来。

那笑声清凌凌的，飘入云雾，萦绕耳中，令听者也不由得心生几分快活。

也不知他在唱什么曲子。

也不知，他是为什么笑。

云雾深处，修长的手指轻轻一捻，山水间又是一阵微风轻拂。风携来了小公子的歌声，顿时便在山林之中，流淌起一阵泉水叮咚——

半船云影半船风，翠色映酒盅，

半壁青山来迎我，便邀一杯同。

青山先我三分醉，笑卧闲云意朦胧，

悠歌一曲唤风来，送我入仙梦。

……

仍然不知道小公子为什么笑，但树妖想，这曲子唱得真好听。

树妖原是这青山中的一棵松树，千百年来被山间精气所滋养，便渐渐生出了灵性。他听得懂小公子的曲子，他觉得那曲子是那么美妙，他也喜欢小公子的笑，他很想知道，小公子为什么总是那么快活逍遥。

“去问问他呀！”

一只小黄雀站在树妖肩膀上，叫声叽叽喳喳。

“问问他，问问他，想知道，就去问问他！”

树妖听到了小黄雀的话，不过他没有回答。

云雾外，小舟轻悠悠漂在湖面上，小公子惬意地躺在船头，腿翘着，脚尖一点一点地晃。

树妖默默望着湖中央的小公子，他有点不敢，他不敢去与小公子说话。

小公子是人，而他只是一棵化成了人形的松树，他不确定，人会不会愿意与一棵松树说话。

他一直住在山林里，从没与谁聊过天，他也怕他话说得不好，惹了小公子不喜欢。

“不怕不怕。”

小黄雀在他肩膀上跳来跳去，又扑扇着翅膀，飞到了一旁的松枝上。

“树妖是最好的树妖，树妖是最温柔的树妖，小公子一定会喜欢你的！一定会的！一定会的！”

“……真的？”

树妖抬起头，看向松枝上的小黄雀。

“真的真的！真的真的！”

小黄雀脑袋左歪歪，右歪歪，眼睛黑亮亮。

“你去告诉他，你说你喜欢他的曲子，他一定会高兴的！一定会高兴的！”

树妖慢慢眨了下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装。

“那……”

“我的样子……他会喜欢吗？”

“喜欢喜欢！”

小黄雀又扑棱棱飞下来，将树妖的衣襟叼叼整齐。

“树妖好看好看，很好看！”

被小黄雀连声夸着好看，树妖却仍然没有足够的勇气。他坐在一块青苔点点的灰岩石上，看着小公子从船头起身，长长地伸了个懒腰，看着他拾起船篙，撑着小舟，不急不忙地撑去岸边的方向。

……小公子要回去了。

树妖怔怔的，心里有点失落。

他不知道小公子为什么快活，但他知道见到了小公子，他就会觉得快活。青山碧水自然秀丽，但只有小公子入了这山水，这一方青碧才美得鲜活，美得灵动，美得令人心驰神往，陶醉其中。

树妖舍不得小公子走，他想再多看看小公子。

其实，他也很想去与小公子说说话。

小舟慢慢靠去了岸边，小公子放下船篙，将小船系在了木桩上，一提衣摆，跳上了栈桥。

小公子真的要回去了。

“树妖树妖！小公子要走了！”

小黄雀蹦蹦跳跳地提醒着。

树妖不知该如何是好，他在迟疑，他很犹豫，他不知要向谁询问，于是便回头望向了身后的青山。

青山巍然，静默而幽深，青山不语，只有山林轻响沙沙，好似在鼓励他，去吧，去吧。

“小公子要走啦！真的要走啦！”

小黄雀仍在叽叽喳喳，却未觉清风一散，石上空空，已然不见了人影。

***

小公子的家在城里面，距离烟波湖有好几里。他发现了这个人迹罕至的好地方，这里就成了他的秘密基地。山清水秀，又没人打扰，他便可以在这里随意怡然自得，自在逍遥。

可他没有想到，今日的怡然逍遥，竟是全被人看进了眼里。

那人身形修长，挺拔如松，但样貌却生得清秀。夕阳染上素白的僧衣，又漫去那沉静柔和的面庞，令他眉宇之间，仿佛都笼着一抹朦胧浅淡的佛光。

那是一个年轻的和尚。

小公子刚刚下船，正准备回返，便见和尚从桃花树后走出，似是向他而来。他对和尚恭敬敬行了个礼，和尚对他道了句好，而后沉默许久，方才又道——

“我……听到了你唱的曲子。”

小公子一愣，有点不好意思。

“都是胡乱唱的，让大师见笑了。”

“唱得很好听……我很喜欢。”

和尚表情淡淡，但口中话语却是小心温柔。小公子听了这句夸赞，眼睛亮了亮，一下子便笑了起来。

“真的吗？大师喜欢我唱的曲子？”

和尚点了点头，安静地看着小公子，看着小公子那清透透、明澈澈的笑，就像流淌在日光下的清泉。

“大师，你是第一个夸我唱得好听的人。”

小公子的开心显而易见。

“父亲不愿意我唱曲子，他不许我去艺坊唱，也不许我唱给别人听，他想要我好好读书，将来考取功名。”

“所以没有什么人喜欢我的曲子，今日得遇大师，真是我的幸运。”

遇到我……是幸运？

看到小公子开心，树妖也觉得有点开心。他松了口气，他想小公子该是没有认出他是一棵松树，所以小公子愿意与他平平常常地说话，他应该也没有惹小公子不喜欢，因为小公子一直都笑得很好看。

“不知大师可有时间，听我再唱一曲？”

小公子又问道。

树妖点点头，于是二人便坐在了湖岸边的桃花树下。小公子想了想，便又开口唱了一支曲。这支曲少了些青山共饮的洒脱，多了些细腻含蓄的婉转，似是在唱星月美景，而直到最后一句树妖才听分明，这首曲子，原来唱的是相思——

夜月低悬，如玉如盘，疏星几点，寂寂不言。

皎皎明月，遥寄良人，脉脉星语，思君晨昏。

“大师，这支曲，你觉得好听吗？”

“很好听。”

树妖回答。

不用小公子来问，小公子唱的曲，他都觉得好听。

而这一曲似乎尤为好听，好听得就像唱进了他的心。

小公子又笑了，笑得眼睛亮晶晶的，宛如盛满了词中的明月朗星。小公子站起身，说时候不早了，该告辞了。树妖也起身，默默望着小公子离开的背影，忽又见小公子停步转身，发髻擦过花枝，惊落了几瓣桃花飘摇。

“大师，明日你还会在这里吗？”小公子问。

会，只要你来，我都会在。树妖想道。

但面对小公子，他却只是含蓄地点了点头，没有多言。花瓣自发间滑落，桃林隐没了那淡青色的衣角，只为湖岸边的痴心人，留下了一抹灿然明媚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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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烟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