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梦青山 第5章 如烟

树妖自是对小公子做了解释的。

他说这是他为他们两人特意建造的别院，瞒着小公子，想要给他惊喜，他说今后他们便远离俗世纷扰，居住在此，共度余生。

树妖的解释很拙劣，便连一旁的小黄雀都快听不下去。可小公子竟就这样信了，欢天喜地地拉着他的手，脸上的笑如花如蜜。

“那唐哥哥，你的学业怎么办，对你的家人，又要如何交代？”

小公子问着他，一双眼明净净，亮晶晶。

“我……”

树妖有点慌，他不懂得这些，小公子的问题他答不出来。幸好有小黄雀懂得多些，于是小黄雀说一句，他便学一句，磕磕绊绊，勉强算是给了答案。

“秋闱还早……不耽搁。”

“……与家人留了话，他们不会担忧。”

“过上一段时日，女儿家就不会再等我。”

“放心，天长日久，家人就会接受。”

小公子又笑了，笑得无比明媚灿然，又低下头去，笑出了脸颊一抹淡淡的红。树妖注视着这世上最最可爱的小公子，再不必小黄雀教，一句话便发自肺腑，问出了真心。

“那你……可愿与我拜堂成亲，朝夕相伴……白首不离？”

小公子听了树妖的问话，抬起头来，眼神脉脉含着笑，却竟又隐隐现出了点点泪意。

“唐哥哥，我愿意。”

***

婚事定在了三日之后。

这三日，小公子都留在宅院中休养。而第一日清晨，便见正堂中摆满了喜烛，第二日清晨，满院又都挂上了红绸，古朴的宅院顿时红艳艳得又喜庆，又热闹。

唐哥哥每日都会为他准备很美味的饭菜，但唐哥哥却不吃，只是坐在他旁边，安静地看着他大快朵颐。

唐哥哥怕他呆得无趣，给他找来了许多许多木刻的、石雕的玩意儿，还找来了支笛子，让他吹着解闷。

唐哥哥每天都陪着他，听他唱曲，与他聊天。唐哥哥还会为他梳头，梳得很细致，很整齐。梳完头，唐哥哥便帮他穿上了一身崭新的喜服，大红色的，绣着一对对戏水的鸳鸯。穿好了喜服，唐哥哥将红色的盖头仔细盖在他的头上，便牵着他的手，慢慢地，稳稳地，与他一同走进了喜堂。

一拜天地，愿天地见证相守。

二拜青山，愿青山护佑白头。

新人交拜，愿此心不渝，此情不忘，生生世世，地久天长。

盖头小心掀开，盖头下的小公子带笑含羞，很是可爱，那双眼眸映着微微跳动的烛火，情意绵绵地凝望着他的良人。

良人也凝望着烛光中爱人，静静地望着，随后微低下头来，轻轻地，怯怯地，在那红润的唇上印下了一个浅浅的吻。

这一吻轻得像梦，柔得像云，隐隐携着一丝草木的清香。小公子望着那副沉静如山的眉眼，展颜一笑，笑得仍是那样清澈，那样沁甜。

“谢谢你。”

小公子轻声说道。

“无论你是谁，都谢谢你。”

……

树妖呆住了。

无论……是谁。

可他的模样，明明就是小公子最爱的唐哥哥。

“我知道的，你不是唐哥哥。”

小公子看出了树妖的惊诧，淡淡一笑，慢慢解释。

“你不是唐哥哥，唐哥哥是不会这样对我的。他不会细心为我夹菜，不会特意哄我开心，他不会每天每天都陪着我，不会这样耐心地照料我。”

“他也不会……与我拜堂成亲的。”

他的记忆依然混沌，但他仍然辨得出，那同样的样貌下不同的灵魂。他想自己是在做梦，但看到的、触到的、经历的，却又是过分的真实。在这个真实的梦境中，唐哥哥对他是那么温柔，宛如幻觉一般的温柔，温柔得他明知是梦，却如何也不愿苏醒。

那不如，就将这美梦做完好了。

“谢谢你，带我经历了这么美好的一切。”

小公子的眸光荧荧闪动着，一句感谢说得无比真诚。可是梦，就终归是要醒的。他的愿望圆满了，便也该到醒来的时候了。

唐哥哥没有答话，只是垂着眼，默默注视着小公子。仿若幻象退隐一般，就在某一刻间，四周的景象竟真的开始模糊开去。红烛化作了蒿草青枝，宅院化作了树藤山石，挂在院中的红绸随风飘摇，一瞬之间，散成了飞舞的桃花，纷纷扬扬，飘然落下。大红喜服也如草叶般散落，待到片片散尽，露出的，是一袭素白如雪的僧衣，和一张柔和平静的面庞。

“是你？”

小公子微微惊讶。

“难道，你是……”

树妖垂下眼，将手掌竖立在胸前。恍惚间，只见一棵青松亭亭如盖，蔽日遮天，然而转瞬回神，便仍是那素白僧衣的和尚，对着小公子郑重欠下身来，道了句阿弥陀佛。

“你……是一棵松树？”

小公子问，树妖点了点头。

“原来你是松树变作的大和尚。”

小公子笑了，树妖顿了顿，又点了点头。

千百年前，一名僧人走入了这座青山。僧人行路千里，疲惫不已，僧人倚着青松，暂作歇息，而这一歇，便再也没有苏醒。僧人的精魄渗入了青松的枝干，凝成了不灭的魂，而青松机缘偶得，便慢慢汲取山间精气，化成了有灵的妖。

“谢谢你，大和尚。”

小公子看着树妖的眼睛，仿佛今天才是他们第一天的相识。

“这是我这一生中最美好的日子，遇到你，真是我的幸运。”

树妖怔怔看着小公子，他不知道此情此景，他该说些什么才好。他想他不应该接受小公子的感谢，因为他也拥有了千百年都未曾经历过的美好。他想他还是应该与小公子道歉，尽管小公子看起来也并未介意他的欺瞒。

……但最终，他却只是在小公子说要离开的时候，再一次沉默地点了点头。

他不舍得小公子走，但他没有阻止小公子离去。

他很清楚，小公子属于那方人世，小公子不可能留在这片青山。

而人的生命那样短暂，他也不忍小公子用去一生，只与一株青松为伴。

于是他牵起小公子的手，走出了这方梦境，他们穿过弥漫山腰的云雾，最终停步在了烟波湖畔。

“我会常来看你的。”

小公子走了两步，又回过头，看向了身后的树妖。

白衣的和尚仍是站在那棵桃花树下，安静地望着这方，就像每一次见面时一样。

小公子莫名一怔，恍然发觉。

自己并不是每一天都来。

但每一次来，他却都在。

路突然就走不动了，心中蓦地生出一股冲动，驱动着脚步转了方向，奔向那个素白的身影，飞扑进了那个清冽又温暖的怀中……

但最终，却仍是只留下了一句。

“我会……来看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