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粒春籽 第7章 又见她

孟渡白看了一眼这个小塑料瓶子，里面埋藏的是希望吧。

今天周一，幼儿园的毕业典礼，家长也需要陪同，胖姨在镜子前整理衣服和头发，她也不知道怎么提前好久知道，特地买了一条新裙子，红色长裙，昨天刚刚去江老板那里烫的头发，甚至破天荒的涂了口红，她摆弄着自己的头发，不停的问孟渡白：

“怎么样埋汰不？会不会让银笑幻？”

孟渡白坐在镜子旁边的小凳子上，手放在腿上，她穿着一身白色的裙子，是胖姨买给她的，渡白一直舍不得穿，今天是毕业典礼她才从柜子里拿出这件裙子，叠的整整齐齐的，好长时间放在柜子的最底下，要是说孟渡白没想过要穿吧，也不可能，小女孩都爱美，就算是渡白也不例外，她一直抬着头看胖姨：

“挺好的”

她只是淡淡的说了一句，但眼睛里亮晶晶的，比那天看见塑料瓶里的种子的眼神还要亮一些，更亮一些吧。

胖姨也不在乎孟渡白说多少个字，倒是被哄的心花怒放的，她笑着捂着脸，像那般少女模样：

“哎呦我们家渡白真会夸！”

胖姨总是这样，渡白淡淡的一句话就能把她哄成胚胎，那能怎么办呢，不知什么时候，胖姨不说“渡白”了，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变成了“我们家渡白”。

三个字的添加倒是变了个味道，仿佛孟渡白从来不是局外人一样。

胖姨牵着孟渡白的手往幼儿园走，初夏的风带着暖意，吹起孟渡白洁白的裙摆，也拂动胖姨红艳的裙角，一红一白两道身影，慢悠悠融进幼儿园的喧闹里。操场早已坐满了家长和小朋友，欢声笑语吵吵嚷嚷，锣鼓声、儿歌混在一起，热闹得有些嘈杂，孟渡白下意识往胖姨身边靠了靠，小手攥紧了胖姨的手指，垂着眼避开周遭热闹的人群。

刚在家长席坐下，孟渡白的目光，就猝不及防撞进一道熟悉的身影里。

是孙见芳。

她一身假小子模样的穿搭，浅灰色短袖配黑色运动短裤，裤脚微微卷起，露出纤细的脚踝，脚上踩着一双洗得干净的小白鞋，利落又随性。乌黑的头发扎成两个圆滚滚的丸子头，翘在头顶，跑起来一晃一晃的，满是不受拘束的朝气。左眼眼角那朵淡粉色的花形胎记，在阳光下格外清晰，不是难看的印记，反倒像有人特意用笔尖，在她眼角轻轻描了一朵小花瓣，衬得她那张明朗的小脸，多了独一份的温柔辨识度。

她本就蹲在操场边，跟几个男生热火朝天地说着待会儿表演的游戏，手舞足蹈、嗓门清亮，一转头余光扫到坐在席位上的孟渡白，眼睛唰地就亮了，立马撇开身边的伙伴，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迈着大步兴冲冲跑过来，连额角渗出来的薄汗都顾不上擦。

“孟渡白！孟渡白！”

她径直跑到孟渡白面前，怕挡到后面的人，还特意半蹲下来，仰着头看她，丸子头垂下来几缕碎发，贴在脖颈边，话匣子一打开就停不下来，语速又快又密，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我刚才还跟他们说你肯定会来，你果然来了！”

“你这件白裙子也太好看了吧！我从来没见你穿过，是不是特意留到今天穿的？”

“我跟你说，等会儿我们班要上台唱歌，我站第一排呢！”

“对了对了，我之前送你的种子，你是不是好好收着了？我家里还有花盆，等毕业典礼结束，我们一起把它种下去好不好？”

“我昨天还在想，你要是穿漂亮裙子，肯定特别好看，果然没说错！”

孙见芳就那样半蹲在地上，仰着一张明朗的脸，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孟渡白，嘴角一直扬着，眼角的花瓣胎记随着她不停说话的动作，轻轻舒展着，鲜活又热烈。她丝毫不在意孟渡白有没有回应，也不觉得自己一个人说话冷清，仿佛只要能对着孟渡白说话，就足够开心。

周遭的喧闹仿佛都被隔离开，孟渡白就安安静静坐在小椅子上，双手依旧放在腿上，身姿坐得笔直。

她始终没有开口说一个字，没有点头，没有摇头，也没有扯出一丝笑容，依旧是那副淡淡的、不爱说话的模样。可她那双素来澄澈淡然、没什么波澜的眼睛，却一直牢牢落在孙见芳身上，一眨不眨。

她看着孙见芳晃来晃去的丸子头，看着她眼角那朵淡粉的花瓣胎记，看着她因为说话不停开合的嘴角，看着她额角的碎发和薄汗，看着她眼里满得快要溢出来的热情。孟渡白的眼神很安静，没有浓烈的情绪，却带着从未有过的专注，像是要把眼前这个叽叽喳喳、永远充满活力的女孩，认认真真刻进眼里。

手里攥着的塑料小瓶子，被掌心的温度捂得暖暖的，里面的种子，仿佛也跟着她的心跳，悄悄有了生机。

孙见芳就这么蹲在她面前，絮絮叨叨说了好一会儿，直到远处老师开始招呼小朋友集合准备上台，才依依不舍地站起身，拍了拍膝盖：“我要去排队啦！孟渡白，你等会儿一定要看我表演！”

说完，她又冲着孟渡白咧嘴笑了笑，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丸子头一甩，兴冲冲地朝着队伍跑去，跑出去几步，还不忘回头又看了孟渡白一眼。

孟渡白依旧坐在原地，只是目光，一直追随着那个蹦蹦跳跳、话多又热闹的身影，久久没有移开…

又见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