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见芳回忆,与上一章重合部分不喜欢可以选择跳过)
孙家的屋子,总是安安静静的,安静得让六岁的孙见芳,都不敢大声说话。
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张大大的照片,照片里的小女孩穿着白白的蕾丝公主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安安静静地笑着,看起来特别温顺。妈妈告诉她,那是姐姐,叫孙见薇,在她还没出生的时候,就因为一场车祸,离开家再也没回来。
从孙见芳记事起,她就知道,爸爸妈妈心里,最疼的是照片里的姐姐。
她刚出生的时候,爸爸妈妈直接给她取了名字,也叫孙见薇。他们说,要让她变成姐姐的样子,穿姐姐喜欢的裙子,学姐姐安安静静的脾气,好像这样,姐姐就会重新回到这个家里。
奶奶心疼她。
奶奶总抱着她,摸着她的小脑袋叹气,说她是个独立的小娃娃,不是谁的影子,该有自己的名字。后来,奶奶瞒着爸爸妈妈,偷偷去派出所,把她户口本上的名字,改成了孙见芳。
这件事,没多久就被爸爸妈妈发现了。
那天家里特别吵,爸爸妈妈对着奶奶大发脾气,说话的声音又大又凶,怪奶奶多管闲事,怪奶奶毁了他们的念想。孙见芳那时候还小,只会躲在门后,吓得不敢出声,看着奶奶红着眼圈,一句话都不敢反驳。
可奇怪的是,吵过闹过之后,爸爸妈妈没有再把名字改回去。
户口本上,她的名字是孙见芳。
可在家里,从来没有人这么叫她。
爸爸妈妈永远一口一个“见薇”,时时刻刻盯着她,拿姐姐的样子要求她。姐姐爱穿长长的公主裙,他们就给她买一模一样的裙子,逼着她天天穿;姐姐不爱跑不爱闹,他们就不许她蹦蹦跳跳,不许她像别的小朋友一样疯玩;姐姐说话轻声细语,他们就不许她大声笑、大声说话。
他们总说:“见薇,要乖,要像姐姐一样。”
可孙见芳一点也不想做姐姐。
她今年才六岁,正是最爱玩、最爱闹的年纪。她天生就是假小子的性子,开朗又活泼,一天到晚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喜欢跑,喜欢跳,喜欢和小朋友们在院子里追着玩。
她最讨厌穿公主裙,层层叠叠的布料箍在身上,勒得小肚子难受,跑也跑不快,跳也放不开,稍微动一下,裙摆就会绊到脚。她就喜欢穿宽松的短袖、舒服的运动短裤,穿在身上轻轻松松,想怎么跑就怎么跑,想怎么跳就怎么跳。
她还喜欢把头发扎成两个圆圆的丸子头,翘在头顶,跑起来一晃一晃的,特别好玩。左眼的眼角,还有一朵淡淡的粉色花形胎记,像一朵小小的花贴在那里,这是姐姐没有的,是只属于她自己的印记。
只有在奶奶身边,奶奶会温柔地叫她“见芳”,会允许她穿舒服的裤子,会摸着她的丸子头,说我们家见芳怎么都好看。
也只有在幼儿园里,她才能彻底放开性子,做真正的孙见芳。
在幼儿园里,没有人逼她穿裙子,没有人逼她安静听话,她可以和小伙伴们一起嬉笑打闹,可以大声说话,可以做所有自己喜欢的事。也是在幼儿园里,她认识了孟渡白。
孟渡白和她完全不一样,孟渡白特别安静,不爱说话,不爱凑热闹,总是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小椅子上,要么看着窗外,要么安安静静坐着发呆。
孙见芳偏偏喜欢黏着孟渡白。
她总爱凑到孟渡白身边,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把幼儿园里发生的小事,把自己看到的小花小草,把玩过的好玩的游戏,全都一股脑讲给孟渡白听。不管孟渡白会不会回应她,她都讲得特别开心,好像只要孟渡白愿意听,她就有说不完的话。
她还把自己珍藏了很久的花种子,小心翼翼地装进一个小小的塑料瓶子里,偷偷送给了孟渡白。那是她攒了好久的宝贝,她想把最好的东西,都留给这个愿意听她说话的小朋友。
对六岁的孙见芳来说,孟渡白是唯一一个,真正叫她孙见芳的小朋友,至少,孟渡白从没有逼她叫孙见薇。
日子一天天过,很快就到了幼儿园毕业典礼。
老师早早就在班里通知,毕业典礼那天,所有小朋友都要穿上最正式、最漂亮的衣服,和爸爸妈妈一起参加,还要全体上台,给家长们表演集体节目。
前一天晚上,妈妈把一条崭新的粉色公主裙,轻轻放在了她的床头。
裙子和照片里姐姐穿的那款一模一样,蕾丝花边,层层裙摆,看起来特别精致。妈妈指着裙子,语气严肃地叮嘱她:
“见薇,明天毕业典礼,必须穿这条裙子,头发梳得乖乖的,上台好好表演,不许调皮,不许给家里丢脸,要像姐姐一样懂事。”
孙见芳坐在小床边,看着那条漂亮的公主裙,小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心里满是抗拒。
她不想穿这条裙子,她讨厌被裙子束缚的感觉,她想穿自己最喜欢的短袖短裤,想穿着舒服的衣服上台表演,想在跳舞的时候,能轻轻松松地抬手、踏步、转圈。
她年纪小,不懂什么是替身,不懂什么是执念,她只知道,自己不喜欢这件裙子,只想要穿让自己舒服的衣服。
那天晚上,她躺在小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条公主裙,还有奶奶叫她“见芳”时温柔的声音。她小小的心里,悄悄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孙见芳就早早起了床。
她轻手轻脚地走到衣柜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翻出了自己藏在最里面的浅灰色短袖和黑色运动短裤。这是她最喜欢的一套衣服,是奶奶偷偷给她买的。
她飞快地换上衣服,又搬来小凳子,站在镜子前,自己动手把头发扎成两个圆滚滚的丸子头。扎得不算整齐,碎发散落下来,贴在脸颊边,却显得格外俏皮灵动。
站在镜子前,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宽松的短袖,利落的短裤,晃悠悠的丸子头,还有眼角那朵小小的花形胎记,浑身都透着轻松和开心。
这样的自己,才是孙见芳啊。
她心里有点小小的慌张,怕被爸爸妈妈发现,怕被他们责骂,可更多的是开心,是终于可以做自己的欢喜。她攥紧小拳头,暗暗告诉自己,一定要小心,不要被爸爸妈妈发现,要穿着这套衣服,开开心心参加毕业典礼,好好上台表演。
可终究,还是没能瞒住。
出门的时候,爸爸妈妈只顾着收拾东西,又加上心里想着典礼的事,只是匆匆瞥了她一眼,没太留意她的穿着,只是催着她赶紧出门,别迟到了。
孙见芳心里暗暗松了口气,低着头,乖乖跟在爸爸妈妈身后,往幼儿园走去。
一路上,她都攥着小小的拳头,心里既紧张又期待,期待着毕业典礼,期待着上台表演,更期待着能见到孟渡白。
因为孟渡白就算不回答她也一直听着她说话,无论她说的是什么…
红色的舞台搭在操场正中间,铺着鲜艳的红地毯,四周挂满了五颜六色的小旗子,欢快的儿歌在校园里循环播放。小朋友们穿着各式各样的漂亮衣服,拉着爸爸妈妈的手,嬉笑打闹,到处都是欢声笑语。
家长们坐在台下的座椅上,三三两两地聊着天,眼神里满是期待,等着看孩子们的毕业典礼表演。
胖姨牵着孟渡白,也早早来到了幼儿园,坐在了台下靠前的位置。
孟渡白穿着一身干干净净的白色小裙子,那是胖姨特意给她买的,她一直舍不得穿,直到今天毕业典礼,才小心翼翼地拿出来。裙子被叠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丝褶皱,穿在她身上,显得愈发安静乖巧。
她安安静静地坐在椅子上,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腿上,眼神淡淡的,静静地看着舞台的方向,像一只安静的小猫咪。
孙见芳一进操场,目光就飞快地在人群中搜寻,很快就找到了孟渡白。
看到孟渡白的那一刻,她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嘴角扬起大大的笑容,差点就忍不住跑过去。可想到身边的爸爸妈妈,她又硬生生忍住了,只是远远地看着孟渡白,心里满是欢喜。
没过多久,毕业典礼正式开始。
主持人老师站在台上,说着温馨的开场词,随后,就到了小朋友们集体上台表演的环节。
各班的老师,开始组织小朋友们排好整齐的小队伍,依次往舞台上走去。孙见芳也跟着班里的小伙伴,排着队,小手乖乖拉着前面小朋友的衣角,一步步走上了舞台。
舞台不算高,她迈着小步子,乖乖站在了第一排的位置。
站定之后,她才发现,身边的小伙伴们,几乎全都穿着漂亮的公主裙、小西装,一个个打扮得精致又乖巧。只有她,穿着简单的短袖短裤,扎着俏皮的丸子头,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可她一点也不在意,反而觉得特别自在。
很快,表演的音乐缓缓响起。
是幼儿园里最熟悉的儿歌,小朋友们天天练习,早就把动作记得滚瓜烂熟。音乐一响,大家都跟着节奏,开始抬手、踏步、转圈、拍手。
孙见芳跳得格外认真,格外开心。
穿着舒服的短裤,她动作放得很开,蹦蹦跳跳,脸上洋溢着甜甜的笑容,眼角的花形胎记,在舞台灯光的照耀下,显得格外清晰。她跟着音乐的节奏,尽情地跳着,小小的身子里,满是六岁孩童的朝气与活力。
跳舞的时候,她还不忘悄悄往台下看,一眼就找到了坐在台下的孟渡白。
孟渡白也正看着她,安安静静的,眼神一直落在她的身上,没有移开。
孙见芳笑得更开心了,跳得也更起劲了,还悄悄对着孟渡白,眨了眨眼睛,满是孩童的俏皮。
她完全沉浸在表演的开心里,丝毫没有留意到,台下爸爸妈妈的脸色,已经一点点沉了下去,变得越来越难看。
一开始,台下人多,爸爸妈妈又忙着和身边家长寒暄,没有仔细看她。直到她站在舞台中央,所有灯光都落在她身上,一身短袖短裤、扎着丸子头的模样,清清楚楚地映入他们眼帘。
他们看着舞台上,那个没有穿公主裙、没有乖乖留长发,蹦蹦跳跳、毫无淑女样子的孩子,心里的火气,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两人的脸色铁青,死死盯着舞台上的孙见芳,眼神里满是震怒、失望,还有被违背意愿的恼怒。
身边有家长随口夸赞:“你家孩子真活泼,跳得真好。”
可这话落在孙家父母耳中,却格外刺耳,只觉得孙见芳丢尽了家里的脸,完全没有按照他们的要求,活成孙见薇的样子。
一首儿歌的表演时间,不算太长,可对孙家父母来说,却格外漫长。
好不容易,音乐结束,表演完毕,所有小朋友都排着队,乖乖向台下的家长鞠躬,随后在老师的带领下,有序走下舞台。
孙见芳刚走下舞台,还没来得及站稳,脸上还带着表演完的笑容,满心都是欢喜,正想着去找孟渡白一起玩。
就在这时,一道低沉又严厉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硬生生叫住了她。
“孙见薇,你给我过来。”
是爸爸的声音。
声音不算大,却带着十足的威严,吓得孙见芳小小的身子,瞬间僵在了原地。
她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不见,慢慢转过身,怯生生地看着朝着自己走来的爸爸妈妈。
他们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眼神沉沉地盯着她,像两团乌云,压得她喘不过气。
妈妈快步走上前,一把攥住了她细细的胳膊,力道很大,捏得她胳膊生疼。妈妈压着怒火,压低声音,生怕被周围的人听见,可语气里的严厉,却丝毫没有掩饰:
“我给你准备的公主裙呢?我明明叮嘱你,今天上台表演必须穿裙子,你为什么不听?谁让你穿成这样上台的?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疯疯癫癫的,一点都不乖,一点都不像你姐姐!”
周围的家长和小朋友,听到这边的动静,纷纷投来了好奇的目光,一道道视线落在孙见芳身上,带着打量和探究。
六岁的孙见芳,从来没有被这么多人盯着看过,瞬间就慌了,小脸涨得通红,局促地攥着自己的衣角,脑袋微微低下,心里又害怕,又委屈。
她疼得皱起小眉头,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却还是强忍着,小声地、怯生生地辩解:“我不喜欢穿裙子……穿裙子跳舞不方便,穿裤子舒服……”
“舒服?”爸爸上前一步,眉头紧紧皱起,语气里满是失望和恼怒:
“女孩子家家,就该穿裙子,就该安安静静的!你姐姐从来都这么乖,你怎么就这么不听话?这么重要的场合,你穿成这样上台,是想让所有人都看我们家的笑话吗?”
又是姐姐。
永远都是姐姐。
孙见芳抬起头,眼圈红红的,鼻尖酸酸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她才六岁,听不懂爸爸妈妈心里那些复杂的想法,想不明白为什么他们总盯着一个从来没见过的姐姐,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不能穿喜欢的衣服,想不明白为什么他们永远要叫她“见薇”,而不是奶奶口中的“见芳”。
她只知道,自己只是穿了一身舒服的衣服,只是好好上台跳了一支舞,没有做错任何事,可爸爸妈妈却这么凶地骂她,这么不喜欢她。
心里的委屈,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堵得她鼻子发酸,喉咙发紧。
她瘪着小嘴,带着哭腔,小声地、一遍遍地嘟囔:
“我不是见薇……我是见芳……奶奶叫我见芳……”
“我不想穿裙子……我就想穿裤子……我没有调皮……我没有不听话……”
她没有大道理,没有复杂的想法,只有一个六岁孩子,最纯粹、最直白的委屈。
她不懂什么叫“想清楚我是谁”,她只是想做自己,只是想穿自己喜欢的衣服,只是想被爸爸妈妈叫一声“见芳”,只是想被他们当成孙见芳来疼爱,而不是永远活在姐姐的影子里,做一个替代品。
爸爸妈妈被她这几句稚嫩又委屈的话,堵得一时说不出话。
周围人越来越多,碍于旁人的目光,他们不好再当众发作,只能冷着脸,死死盯着眼前眼眶通红、满是委屈的小女儿,眼神里的失望和愠怒,丝毫没有减少。
不远处,孟渡白一直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没有说话,没有走动。
她远远看着被爸爸妈妈训斥的孙见芳,看着她红红的眼眶,看着她眼角那朵小小的花形胎记,看着她委屈又倔强的模样,心里也跟着闷闷的。
她不懂大人们为什么要这么凶地对待孙见芳,不懂孙见芳只是穿了自己喜欢的衣服,到底哪里错了。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孙见芳,小手紧紧攥着那个孙见芳送给她的、装着花种子的小塑料瓶,指尖微微收紧,目光始终没有移开,安安静静地陪着她。
操场上的欢声笑语还在继续,毕业典礼的温馨氛围,丝毫没有散去。
可站在人群中的孙见芳,却觉得周遭的热闹,都和自己无关。
她低着头,眼泪终于忍不住,一颗颗掉了下来,砸在身前的短裤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她不懂大人的执念,不懂身份的纠葛,她只有一个六岁孩子,最简单的难过和困惑。
为什么,她就不能做孙见芳呢?
为什么,爸爸妈妈就不能看看,真正的她是什么样子呢?
她抬起通红的眼眶,看着眼前脸色冰冷的爸爸妈妈,小声地、带着哭腔,问出了心里最困惑的话:
“爸爸妈妈,我是见芳,不是姐姐……你们什么时候,才能看看我呀……”
风轻轻吹过,带着幼儿园里花香,也带着一个六岁孩子,最纯粹的委屈,和一份无人回应的,小小的期盼…
心疼宝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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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想清楚我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