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类 第7章 机械探戈

元染说:“出去。”

余助直愣愣盯着元染的脸，对方眼里终于多了点人的情绪——

嫌恶。

余助臊红了半张脸，近乎一瞬间，耳根、脖子根都烧红了。

“对不起。”余助掀开帘子，钻了出去。脚在楼梯上倏然一滑，溜了好几个阶梯。余助急忙跑了。

出了寝室，余助给自己一巴掌。

太没边界感了。

脸上依旧发着高烧，余助打开手机，给元染发了消息道歉，元染没回。

余助叹了一口气，脑海中却浮现出元染如凝脂般的锁骨。

“神经！”他闭了一下眼，将杂念通通祛除。

余助去了校外，买了床单，回来洗了一遍，又用烘干机烘干。进了寝室，元染的白色床帘无风自动，飘飘渺渺，别有一番仙气。

那里面，可就住着一个神仙。

于余助而言是这样。

余助试探性地喊:“元染?”

“……”

余助又喊:“元染?”

“……”

余助没继续喊，把叠好的床单放在元染椅子上，便开始了等待。

等到眼皮撑不开，元染还没回来。余助上了床，闭眼躺下，却一直没听见隔壁床有什么动静。他频繁看手机，神经愈发脆弱，也愈发亢奋。这样的精神状态一直伴随他度过了这一夜。

第二天早上六点多，元染收到余助的回复:【嗯】

余助悬了一夜的心稍稍安定。他问:【你昨晚不在寝室?】

这回，元染回得很快:【嗯。】

余助彻底放心之余，内心的负罪感更深了，近乎无时无刻不在捶打着他。如果不是他上元染的床，元染又怎么会不归寝。元染的洁癖有多严重，他是知道的。

余助闻了闻自己，不臭，无异味，还有一股淡淡的清香。当他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抖了一下，闭上眼睛，近乎一秒陷入沉睡。

直到电话声响起，余助才从梦乡中醒过来，不过意识依旧混沌。他爸余周敬打电话来了。

余助惊得从床上弹起，正襟危坐。要知道，余周敬几乎从不给他打电话，一年到头也不给他发几条消息。

“爸。”余助喊。低头一看，快11点了，他掀开帘子，火热的阳光刺入眼中。

“嗯，”电话那头的余周敬听起来酝酿了一下，才说，“小助，你现在在哪儿？”

“学校。”

“等会儿回去么？”

余助想起空荡荡的家，眼睛一涩。他说:“不了，爸。”

“下周回么？”

余助握紧手机:“……下周，看情况吧。”

“学习压力大?”

“没。”

余周敬叹了一口气:“好，小助，你什么时候要回家跟我说一声。”

“为什么？”余助握手机的手微微颤抖。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酝酿了很久，才说:“我今天下午到家。”

“什么?”余助手一抖。

余周敬说:“我下午到家。”

“今天?”余助握手机的手越收越紧，近乎发白。

“嗯。”

“那我下午回来。”他爸在外地打工，一年到头也就回来一次，余助虽然不说，但每年最高兴的，还是余周敬回家那天。今年余周敬好不容易这次早点回家，余助神识都有些恍惚了。

余周敬说:“好。”

“嗯，爸，那你注意安全。”余助下床的时候，脚绊到床沿，磕得脆响。他忙去看手机，松了一口长气，才按住腿。电话是30秒前挂断的。

向来勤俭节约，甚至对自己抠搜的余助这次竟打了个车，车子中途堵了会儿，才顺利到家。

余助一下车就去了附近的菜市场，买了一大堆菜。回家推开门，入目的仍是一片空荡荡，但他却干劲十足，进厨房，拣菜、洗菜、炒菜……

余周敬回到家，人影没见着，菜香倒是闻了个够。他望着眼前的一大桌菜，眼神微凝。余助从卧室出来，他还发着呆。

“爸。”余助的声音把余周敬的思绪一秒拉回当下。

“嗯。”余周敬顺着声源转身，黑衣黑裤的余助正笑着，一步步地向他走来。在他的记忆里，余助好像生来就是这副模样，总笑着。几十年来，他俩也没闹过矛盾。

余助坐下，给余周敬盛了饭，才问:“爸，你怎么今天回来?以往不都年底回来么?”

余周敬夹了一点青菜，看似答非所问道:“小助，我以后可能不去外地了。”

余助眼睛一亮:“那很好啊。”

余周敬微不可察地吁出一口气。

余助往余周敬碗里夹了一大筷肉。他说:“爸，那你就在附近找个工作吧。找个活儿少的。”

余周敬点头，闷声吃了肉。吃完如鲠在喉。

“对了爸，我以前不跟你说了很多次，让你别去外地了么，你从来都不同意。怎么这次自己有了这个想法?”余助问。

余周敬想了一下:“还是想留在本地。”

“嗯，那你以后别出去了。”余助说。

余周敬对上余助的视线，怔忡片刻。他隐隐觉察到，余助灿烂的笑容下，藏着最深切的祈求。

要说这么多年自己有什么遗憾，余周敬想，便是没能好好陪着余助长大。

余周敬点头，欲言又止。

“怎么了，爸?”余助又问。

余周敬放下筷子，又拿起来，继续吃。他说:“没事，你先吃饭。”

“好。”余助怀着满腔疑虑，吃完了饭。

余周敬也放了碗。

余助说:“爸，现在可以说了吧。”

“嗯。”对上余助的目光，余周敬竟有几分闪躲。余助笑了笑，余周敬才放心了些，说:“小助，我给你找了个阿姨。”

“阿……”余助气若游丝地说，像是陷入一场大梦，“……姨?”

余周敬忙说:“小助，我不找了。”

“没，”余助笑了一下，“爸，你要找就找吧。我相信”他本想说相信余周敬的眼光，但有想起这么多年不联系他的母亲，顿时改口:“我听你的。”

看着余助善解人意的笑容，余周敬的心好似被锥了一下。他咳了两下，解释道:“我跟她是在厂里认识的，已经认识好几年了。”

“嗯，”余助问，“那阿姨现在人呢?就没跟你一起回来？”

“回了，在外面。”

“外面?门外?怎么不让她进来。”说着，余助就要起身去开门。

余周敬把他拉回来:“没。”

“那她住哪儿?”

“酒店。”

“酒店?”

“嗯。”

余周敬无声抿了一下嘴唇，翻开相册，点开一个女人的单人照，女人皮肤有些黑，个子看起来也不高，还有些微胖，全身上下，朴实到了极点，放人群里根本不会被注意到。余助的目光落在女人笑着的眉眼上。

余周敬沉默地盯着余助，余助一直不说话，就在他以为对方睡着了时，却听见余助说:“我觉得很好。看着很老实，很善良。”

余周敬愣住。余助这声音听起来，像是含了一把细沙。他喊:“小助?”

“嗯，”余助眨了一下眼睛，问，“爸，你打算什么时候把阿姨带回来?”

“小助，你不反对么?”余周敬反问。

“当然不，爸，这是你的自由。能有人陪着你，我高兴还来不及。只是，”余助顿了两秒，“我想先见一下她。”

“当然得见，”余周敬说，“照片跟本人区别还是挺大，一个人的性格你也不能通过照片就看出来。我本来也打算让你先跟她见一面。”

“好。”

“爸，明天周末，让阿姨明天来吧。让她一直住酒店也不好。”

“行，我跟她商量一下。”余周敬的拇指放手机屏幕上，解了锁。他给那女人发了消息，对方回得很快。

余周敬说:“她说，行。”

“好。”

余周敬说:“小助，你阿姨有一个孩子，明天也会来。你介意么？”

“当然不会。爸，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用什么都顾及我。”

余周敬沉默了。他想说，我怎么能不顾及你，在这个世界上，我最在意的就是你了。可他到底如世间大多数父亲一样，好面子，不喜欢煽情，所以任由这句话卡在喉间，咽了回去。

余助兀自从购物袋里拿出一个苹果，去了皮，递给余周敬。

余周敬接过苹果，啃了一口，又香又脆。

余助说:“爸，你去休息吧。”

“好。”

“不，爸你等会儿，”余助麻利地又开始削苹果，削完放桌上，“我先去把房间收拾出来。你去上班的时候，被套被我洗了收起来了，我去套上。”

“诶，小助。”余周敬慌忙起身，又被余助按了回去。

余助说:“爸，你坐好。剩下的我来就行。”

余周敬养活他有多不容易，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余助一溜烟就回房，把房间收拾出来，又叫余周敬去休息。亲眼看着余周敬进房关了门，余助唇边的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