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类 第8章 以爱

第二天，余助自然醒过来，房间里伸手不见五指。他摸出枕头下的手机，还是半夜。

余助躺下，继续睡了。这一夜，他做了很多很多梦，将他唤醒的，是他梦见记忆里那个和他眉眼神似的女人回来了，余周敬歇斯底里。

余助坐起身来，埋着头，度过了今晚剩下的时光。天一亮，他就出了门，买了点菜，回来时余周敬刚洗漱完。他笑着问：

“爸，阿姨过来吃午饭么？还是晚饭?”

余周敬说:“中午过来。”

“好，那我得快点了。”余助进厨房，煎着鸡蛋饼。鸡蛋黄灿灿的，还有汁儿。余周敬咽了好几次口水。余助往上洒了点盐。

余周敬一直有愧。他厨艺不精，这些年，几乎都是余助自己做饭吃。余助从来不说什么，他也不觉得有什么。他只恨自己厨艺不够，忽上忽下，害余周敬有时剩饭剩菜。

今天，又是余助厨艺偏下的一天。饭煮夹生了。

他本想重煮，敲门声却响了起来。他认命地陪余周敬去开门。门被从外推开，一个个子矮小的女人闯入眼中，女人旁边，是一个拧着眉头的女生，女生长发，齐刘海。睨了余助一眼。

这眼神里对他有敌意。

余助深切感知到这一点。

余周敬目睹了这一切，站女人旁，给余助介绍:“小助，这是你方阿姨。”

“阿姨好。”余助笑着说。

“好。”方宁点头，笑了起来，她笑起来时露牙，显得皮肤更黑。

余助眼神一闪，一股异样情绪打他心底升腾、翻涌。

不像。

这个人，跟他记忆里那人一点也不像。

至少外貌、个性看起来完全相反。

余周敬望着方宁身旁的女生，女生的面色有些不耐烦，还往边上挪了一点。余周敬冲余助说:“这是方姚，你方阿姨的女儿。”

余助冲着方姚伸出手，笑了一下，说:“你好。”

方姚:“……”

等了几秒，方姚才缓缓抬起头，盯了余助一眼。余助还笑着，只不过这笑容已经有几分勉强。他能感觉出来，方姚不待见他。

方宁忙出来揽着方姚肩膀，打圆场道:“小姚，是不是不太舒服?”

方姚顿了两秒，答了声:“嗯。”

“那等会儿小助你带她去医院检查一下。”余周敬说。

“好。”余助点头。长风从窗外扫进来，余助的余光落在方姚身上，却看见对方眼皮上的疤。不大不小。

余助再看过去时，风已经停了，方姚的刘海贴住疤痕所在的地方。

余助有些恍惚。

是错觉么？

余助还没想清楚，饭菜就上来了。方宁端上来的。余助呆坐在椅子上，望了眼方宁，又望了眼他爸。直到方姚的身影掠过他眼前，他才收回视线。

余助喝了一口茶，茶已经凉了。他直起身子，帮忙添置碗筷。左脚绊到右脚，随后就是一连串的噼里啪啦声，来自各种地方。

再低头时，饭菜遍地，还有稀碎的碗。余助俯下身子，着手捡碗。

“诶，别，你这孩子。”方宁把余助的手拉住，但也已经晚了，余助手上在滴血，滴在白米饭上，红泱泱的。

“没事。”余助的声线微微泛着哑，他把手抽了回去。

余周敬正去翻箱倒柜，查找药物，就听见开门声。余助站在门口，冲他们说:“爸，我去趟医院，你们不用担心，先去外边的餐馆吃饭。”说完，什么也没管，径直合上门，出去了。

余助出去后，在大街走着，不看前方，也不看脚下。最终，把天走黑了。

若不是他蓦地一脚踏空，他也不会意识到这一点。

余助总算抬了抬头，望向远方的天空，黑漆漆的，只有几颗星。

与此同时，他感受到一道目光正落在他身上。

他转过身。

元染。

元染就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的地方，没有笑，没有闹，脸色依旧是病态的白，唯有那张绯红的嘴唇显得他有些气色。

余助生出一种感觉，好像这人跟了他很久。守了他很久。

元染率先开口:“要去看海么?”

声线如水，加上他无所谓的表情，给余助他并不在意自己去不去的感觉。

余助点了点头。

两人打了个车。余助坐在副驾驶，透过后视镜，看见后座的元染视线正落在窗外，眼色有几分迷离。

余助有些恍惚。元染很少这样。

车里除了司机偶尔盯着路况骂几句，没人说话。余助的视线落在窗外，热风穿潮而过，刮得他一鼻子热气。

他捂住鼻子，关了窗，余光又状似不经意地落在后视镜上。

元染还是那样，没有表情。

一个人到底经历了什么，才能过得这么淡然?

好像连自己也不在意。

这个问题自元染出现起，就一直在余助脑海萦绕。

可惜，直到下了车，余助还是一无所知。

站在路边，元染看了眼手机，冲余助说:“先带你去一个地方。”

“好。”余助说。

元染怔了一下，又自顾自地往前，余助跟在他身后，一声不吭。

元染说:“都不问我去哪儿就跟着去，就不担心自己出事?”

余助笑笑，他说:“毕竟对方是你，我用不着担心。”

元染顿了两秒，没说话。

元染把余助带到的地方，是一个海景房。刚打开房，一个笑起来有抬头纹的男人就迎了过来，喊了声:“大少爷。”

元染点头，望着余助，对方一脸震惊，像是误入另一个世界的麋鹿。元染冲余助介绍道:“这是王叔。”

“嗯，叔叔好。”余助忙说。

“嗯。”王叔点头。

元染又给王叔介绍道:“这是余助，我室友。王叔你给他处理一下手。”

“好。”王叔说。

余助望了眼手，连忙摇头，拒绝道:“不用了，没事。”

元染乜了余助一眼，余助秒改口:“是得处理一下。”他想扇自己一巴掌。怂死了！

王叔拿了药，给余助处理伤口，元染坐在窗边，静静地看着窗外。余助不经意一瞥，看见他的侧脸，突然心里灰蒙蒙的。他从未见过这么孤独的人，遥不可及。

王叔上完了药，叫了余助几声，余助没应，只是木呆呆盯着元染。元染回过了头，余助猛地收回视线，又忙把视线移了回去。余助冲王叔说：“谢谢。”

“不客气。”王叔说。

元染走了过来，他对余助说：“你等我会儿，我换个衣服。”

“好。”余助云里雾里的。

元染不紧不慢地走上了楼。

余助站在原地，王叔给他倒了杯茶。

“谢谢。”余助双手接过茶水。

“不客气。”王叔上下打量了余助一下，又摇摇头。

“怎么了？”余助问。

“没，就是有点奇怪，”王叔说，“大少爷从来没往家里带过人。”

余助点点头。

元染换好衣服，从楼梯上下来。元染穿的依然是一身白衣，一点其他装饰也没有。头发如墨。

余助还以为自己看见了什么仙子。他移开目光，等元染下来，看见对方眼角下的一片淡青色，他说：“现在有点晚了，要不你休息吧，我也该回家了。”

元染说：“你确定你要回家，而不是去别的地方？”

“……”余助心说，你怎么知道我打算找个酒店睡一晚。

“我不困，”元染说，“走吧。”

“好。”余助说。

两人一路沉默地往海边走。这样的沉默，并没让余助感到尴尬，反倒无比舒适。这令余助有些奇怪。他只当元染这个人神奇。

到海边，踩在细沙上，听见大海的澎湃，余助积攒一天的烦郁全消失了，他跑到大海边，掬一捧水，水清清凉凉的。元染静静跟着他，目光定格在大海中央。

余助喊：“元染。”

“嗯？”元染收回目光，看向蹲在他脚步的余助。

“没事，”余助说，“叫你一下。”

元染：“……”

余助说：“把手伸出来。”

“？？”元染不理解，却还是把手伸了出来，手心里立马多了一个贝壳。他盯着贝壳，目光并没有变化。

余助笑着说：“我幼稚，你不要就扔了吧。”

元染神色淡漠，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放进了裤兜。余助又在沙滩上摸了几个贝壳，红的、蓝的、白的……捡起来，全部扔进海里。小风浪一过来，贝壳消失得无影无踪。

余助吁了一口气，低着头，眼眸里住着一片蓝色大海。他说：“谢谢你啊，让我看见了第一片海。”

“不客气，”元染难得问了一句，“觉得怎么样？”

余助笑着说：“近看，没我想象中那么蓝。海风也没我想象中咸。”

元染“嗯”了声。

余助捧起一抔沙，看着它们从指缝流下，混入沙堆里。反复了两次，他才想到这样显得他过于幼稚，于是忙抬头看元染，元染的视线一直落在大海中心，连余光也没分给他。余助松了一口气，他喊：“元染。”

“嗯？”元染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空灵悠远。

余助朝大海中心看了眼，问：“那里有什么吗？你怎么一直看那里。”

“那里，”元染顿了两秒，才说，“是我父母去世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