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月忧 第3章 下凡

从镜中出来的那一刻，庄怀面无表情，没有悲伤，也没了往日的宽和。他径直回了寝殿，关上房门。

呆坐在时光镜前面的黄吉和青言抬头看向蓝羽，没人料到看完是这样。

蓝羽一挥手，在两人和槐树外面罩了一个消音阵，怒目看向槐树，“都是你干的好事，事情根本不向你说的那样！”

槐树有点冤，“哪里不一样了？一个黑衣服的人和一个白衣服的人坐在一棵树上，然后就是黑衣服的人亲了白衣服的人，难道不是么？”

“……”

“好了，这件事先不要说了，等着听仙君安排吧。”黄吉站起身来说，蓝羽和青言很少见到他这样正经说话的样子，下意识都忘了顶嘴，默默点了头。

庄怀入定打坐了一个多时辰，心中吵杂的声音反而更大。他想起以前明也说他人魂盛，凡心太重，所以失忆前一直没有飞升。当时那只是将信将疑，自认为那只是过往，如今看来，依旧如此。

他始终想不起那个人的脸，想不起关于他的任何事，却在看到他的脸后莫名地难过起来。那段记忆打破了他一直以为的至清假象，他从来不清，本就不该飞升。

***

“嗡——嗡——”沙发上的手机又响了。凌钰不耐烦地瞥了一眼屏幕，来电显示“凌爸”，他看着它振动，没有管它。屏幕熄灭了，不到一分钟，又打过来了……

“干嘛？”他拿起手机，心里其实很清楚对方为了什么打来。

“小钰，”他的声音很平静，犹豫中似乎在斟酌字句，“你要去旅游我们都不反对，但是……让张爷爷或者小凯跟着……也不妨碍嘛。”

提到张爷爷，他现在就住在隔壁，一个驱邪避祟的老法师。从凌钰出生第一天开始他就陪在身边，小学之前可谓是寸步不离。初中之后凌钰逆反心理作祟，死活不让他随时跟在身边，他就接了司机的位置，负责上下学接送，让自己的孙子张凯跟着凌钰，他自己就在学校附近转悠，随时警惕可能出现的邪祟。

高中毕业后，张凯去了另外一个大学，凌爸不放心，让张爷爷陪同凌钰在学校外面租房住。可小子叛逆期没结束，死活不肯和张爷爷同住，于是就做了邻居。

就要国庆了，凌钰打算和同学去西藏玩一圈，不想让老张跟着。张凯现在有了女朋友，凌钰不想当灯泡，也不打算叫他。更重要的是，他认为自己已经长大了，不想再像小时候一样时刻被人盯着，保护着。

“妨碍，非常妨碍！”凌钰故意提高了声调，表达自己的抗议。

“哪里妨碍了？”凌爸的语气有些瑟缩，似乎自己也知道妨碍。

“妨碍人家小情侣谈恋爱了。”

“……”

为了不妨碍人家谈恋爱，难道你连命都不要了？凌爸很清楚自己的儿子不喜欢勉强，但这话想想还是没说。

“那就让张爷爷一起，他话不多，也不会太妨碍，他不和你们一起，远远跟着就行。”

“不行，我不想让人跟着。”

“小钰啊，”凌华静默了几秒，似乎重新积蓄了耐心，“你的情况和别人不一样，这点你清楚，你怎么越长大还越不懂事了呢？”

“那种事情这两年已经很少发生了，我能感觉到，”凌钰说着语气缓和了一些，心里的抗拒却分毫不减，“总不能要老张一辈子都盯着我吧？”凌钰说完直接把手机关机了，去了阳台上的吊椅上挂着。

临近傍晚，高楼之外的城际天边，夕阳沉入山底，留下一抹红晕。若是独自坐在某个没人的山顶这样目送着斜阳归去，应该会很不错，凌钰想。

他从来没有一个人去过野外，更不要提一个人在野外独坐了。

“笃——笃——”凌钰被突然传来的敲门声惊醒，月亮已经挂在东边天上。

“谁呀？”

没人回答。

“谁？”

还是没有回声。凌钰迟疑着站起来，如果是老张，他不会不吱声，如果是鬼怪，他们通常也不用敲门，如果是人……老张应该会出来看，可是老张的房门没听到动静……

凌钰犹豫了一会，猜测门外应该是人。人他是不怕的，毕竟他一米八三的大个子，跆拳道黑带六段，想来只有别人怕他的份。

拉开门的瞬间，像是被人孟推了一把，凌钰还来不及反应就与对方撞了个满怀，还好他反应快，及时侧开头，无奈下巴还是撞到了对方的肩膀。那人没说话，只是抬起右手掌在他额头盖了一下，然后推开他的头。

他抬起头，一个二十五六岁模样的男人半垂眸看着他，目测那人比他还要高一点点。

三五厘米？他猜测，哪又怎么样，我才十八，还没长定呢难道我还打不过他？再说，高一点能有什么优势，除非他不是人，不过这似乎也不可能，因为老张就站在他侧后方一点，要是鬼怪早被老张送会阴间老窝。

只是……老张的模样，为什么会有点怂？

“你谁呀？”凌钰很快镇定下来，心里又横起来：小爷我什么妖魔鬼怪没见过？虽然打不过，但也不是那么轻易就被唬住的。

“庄怀。”他语气平静，面色平淡。

“……”

凌钰无语。你是什么人尽皆知的大人物吗？你觉得我会对你的名字感兴趣吗？

“我问你来做什么？”

庄怀眸光轻瞥向身侧，老张上前解释道，“小钰，我们进去说。”

对于老张，凌钰虽然犯，但信任，已经是习惯了。他半信半疑敞开了门，自己先进了屋。

“小钰，他是……”老张说着看向庄怀，迟疑了片刻，“是我外甥，是来保护你的。”

一听到“保护”这个词，凌钰就炸毛，现在他对这个词的理解就是监护，跟盯，尾随……

凌钰不耐烦地看向窗外，“不需要！”

“没想到你还这么幼稚，看来我还是来得太早了。”庄怀淡淡说了一句，一本正经，却又似乎讽刺意味十足。

“你说什么！”凌钰转过脸来，一脸惊讶，已经忘记了生气。

震惊的不止凌钰一个，老张也瞪大了眼睛，不是说好了是我侄子么？我侄子会说出这种话？

“你已经听到了。”庄怀看着他，没有感觉自己的话很欠揍。

“老张，他真是你侄子？”凌钰指着庄怀，“他是不是有病？”

“……”老张看看庄怀，凌钰看着他张开了嘴巴，半天没吐出一个字。

“不是，”庄怀始终盯着凌钰的眼睛，“我是神界来的，来把你的元神还给你。你知道，你丢了元神，它现在在我这里。”

神界？神仙？凌钰怀疑自己在做梦。十八年的人间生活，十二年的科学世界观教育，有时他都会怀疑自己身上的奇怪现象是不是在做梦。而这人，说他是神仙，来自神界的神仙。

老张听到这话时也怀疑自己的耳朵，毕竟自家祖上传承了两千多年没听说谁见过真神仙，更别说修炼成仙了。可是这人，哦，不，这神连怀疑的权力都没给他留下，一挥手就把所有该知道都塞进了他脑袋。

“我的元神？”凌钰怔了很久，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他丢失过元神，老张对他容易招引邪祟的原因猜测也仅止于估计他的灵魂出了什么岔子。因为时常往来于人间和冥界，人间之外的时空，他比老张知道的更清楚。没说，只是不想吓人。

“我的元神为什么会在你那里？”凌钰的语气也不自觉地严肃起来，老张敏锐地发现凌钰远不像他表面看起来的那样单纯任性。

庄怀没有说话，瞥了一眼老张，老张识相地转身出去，顺手关了门。

“干嘛支走老张？”凌钰往后退了几步，和庄怀隔离两三米，心里有些发毛。却不想表现出来影响自己的男子气概，嘴边的话又回到了先前的话题上，“你对我做了什么？”

“这也正是我想问你的话。”庄怀平静道。

“问我？”凌钰用眼神问候了庄怀一遍：你没病吧？

庄怀没理会他幼稚又唐突的问候，“你封住了我的记忆，把你的元神给了我，而你，现在也没了记忆。”

“胡说，我为什么要把元神给你？”

“因为你……”庄怀想想，虽然不至于不好意思，但“喜欢我”这种话说出来，以后可能会不太好收尾。顿了半晌，凝视着凌钰，说：“疯，或者说傻。反正那是你的事，不归我解释。”

“你才疯，我以为我会信么？”凌钰嘴上硬，心里也觉得奇怪，找不到更具体的反驳理由。

“你还真是不长记性。”庄怀说着抬起手掌冲凌钰一挥，凌钰额头的一个黄色的光印闪亮一瞬，然后就消失了。他再次感到后背被人推了一把，不，不是推力，是拉力，胸口突然受到一阵强大的引力，将他吸向庄怀。他几乎是撞到庄怀胸口上，庄怀一动不动。脑子激荡过后，他的第一反应是“我怎么像是被人耍流氓了？”

他听到庄怀的心跳，很慢，很轻。

而自己……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感觉。十八年的长寿记忆中，他还没有过一次罗曼蒂克的体验，就是容易冲动的少年时期，也没有过一个具体的幻象对象。一是因为老张和张凯总跟着，从客观上就隔绝了他有这种经历的可能。二来嘛，就是自己眼高于顶，抬眼只能看到天，看不到任何一个女孩的脸。

男生的脸就更不用说了，那种可能……想都没想过。可是，现在的心跳是怎么回事，难道只是因为这种被人吃豆腐的感觉在捣鬼？是的，不然还能是什么？想清楚这点，他又豪横起来，身体往后一用力，挣脱着想要离开庄怀的身体，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法退开，像是被胶水粘住一样。

庄怀是神，他根本没有主动权。

“你……”他想了想，耍流氓这种话还是不合适，“够了么？放开我！”

“你的灵魂受和我体内的元神之间有很强的感应，现在相信了么？”庄怀的语气平静，甚至有点冷淡。

凌钰有点不爽，理智上已经相信了，心却不想服软，“那刚刚能分开是怎么回事？”

“因为我在你额头布了封印，减弱了这种感应。”

“信了，放开！”

庄怀又抬手抚过他的额头，胸口强大的吸引力突然消失，身体轻盈了不少。不等庄怀推，他就立马直起身退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