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月忧 第2章 时空镜

庄怀从神君殿出来，就看到明也已经在门口等他了。他对庄怀的事了解得最多，平时庄怀问到，他总是避之唯恐不及，这两天却格外殷勤，似乎很担心庄怀去找黎云。这也让庄怀更加坚信过去的事对他并非可有可无的。

“你真要去找他？”明也问。

“这里不适合说话。”庄怀说着往前去了。

明也跟着庄怀来到小山的茅草屋顶，某次路过人间是看到一间一样的房子，他感觉有一种似曾相识的喜欢，回来就仿造了一个，喜欢一个人来这里偷闲。

庄怀在屋顶坐下，明也看看四周，确定无人后才慢慢坐下，说：“你好不容易才修炼到这个至清境，如今都已经飞升了，为什么还要自寻烦恼去找那个人？”

“我尚未达到至清之境，”他顿了顿，咽下了后半句——我也没有一定要达到至清之境，而是换了个更普遍的借口，“连自己的过去都不知道，混沌模糊，何来至清。我宁愿找回记忆后重新修炼达到至清。”

元神都没了，你还拿什么修炼！明也看着他，他师兄果然是凡心太重，要是踏踏实实修炼，估计得要千万年才能清。好不容易丢了记忆，才换得的飞升，还不知道珍惜。

“把元神给他，你还有机会重新修炼吗？”明也说。

“没有就没有了，不重要。”

这话听起来倒是至清。明也噎住了，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望着他。过了一会儿，又慢慢恢复理智，耐心问他：“你是感受到什么了？”

“没有，”他不想告诉明也他其实一直试着冲开那封印，虽然没有成功，却也感到松动一些了。偶尔，在某个闲暇的空隙，他的心会突然感到一阵空落，像是丢失的什么，暗暗呼唤着他。“我只是闲得厌倦了，突然好奇自己的身世。”

明也：“……”

这瞎话说得也太瞎了些。他是故意的，决心已定，说什么也劝不回了。明也没有在争论：“你打算怎么做？”

“把元神还给那个人。”

“怎么还？”

“先让他认出他丢失的元神，然后用聚灵石取出元神，送进他的魂魄中。”

“聚灵石你有么？”

“没有，但我知道怎么找。”

庄怀的白云殿院子里，仙童们围着一棵巨型槐树。槐树枝叶耷拉着，像是睡着了。

“他为什么还不醒？”青言问。

“他前两天耗费灵力追溯了太多以前的记忆，累趴了。”一旁的蓝羽趴在石桌上，有气无力地说。

“昆仑山那种地方，五千年前灵气那么盛，他修炼了这么久还没到一个妖的水平，果然是朽木。”灵芝化身而来的黄吉说。

看着架势估计还要睡个三两天，黄吉顿时没了兴趣，转头向蓝羽八卦起来，“哎，你当时和他一起，你看到什么了？”

“看到什么……那可真是……”白羽突然打了鸡血似的坐起来，两眼放光道，“太刺激了！保准让你们惊掉下巴。”

“别买关子，快说！”

“现在说就没意思了，等他醒来，你们和仙君一起看吧。”

“过分了，这不是吊人胃口吗？”

“知道什么叫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么？瞧你这点出息，都说了要等仙君来一起看才精彩。”

“你不会埋着心算计仙君吧？”黄吉扬起下巴，侧眼斜视提防她道。

“你就说着热闹你想不想看？”

“看，当然要看。”黄吉嘿嘿一笑，“我是说，要算计就我们一起算计吧。”

“我要告诉主人。”青言转身背对着他们，“主人就是脾气太好，太纵容你们了。”

“你棵呆草！”蓝羽凑到他身边，诡辩道：“你真是白瞎了仙君带你上神界来的苦心，只知道要忠心回报仙君有什么用？你了解仙君么？知道他为什么带你来么？知道他想要什么么？你不了解他怎么照顾好他？难道你觉得仙君会把他心里的苦闷都告诉你么？”

青言有点动摇，“你都知道么？”

“当然……不知道。”

“……”

“就是因为不知道，才更要了解。”

“万一主人不让我们一旁观看呢？”

“这你就不懂了吧，借用别人的元神来翻看记忆，需要取得主人的信任。这棵朽……槐树是我在人间花了两个多月才找到的，为了取得他的信任，我硬是磨了七八天嘴皮子才说服的他。仙君如果不想花时间重新培养信任，当然需要带着我一起入镜了。至于你们，仙君那么坦荡，应该不介意让你们守着镜子，当个护法。”

实际上，朽木不是乱叫的，他醒来已经是十天以后了。睁眼就看到三双怒气冲冲的大眼睛。

“……”

果然是木，迟钝不是装的，花了半天才发现眼前等着他的是三双眼睛，本来想要大叫一声，奈何没被吓到，索性怯怯地问道，“各位，有何贵干？”

“还记得我是谁吗？”蓝羽咬牙切齿道。

“……”

我想想。

“……”

“哦，找记忆的人。”

“叶子早就恢复颜色了，为什么不醒来？”蓝羽凶神恶煞地质问道。

“主要是……没人叫我。我的睡眠一向很好。”

蓝羽捏紧了拳。我他么……怪我？你早干什么去了，为什么不说！

“是啊，你为什么不叫醒他？”青言一本正经地补了一句，黄吉捂着嘴，辛苦憋着笑。

草……你，别怪我问候你。蓝羽抬眼看向青言，“还不去叫仙君？”

青言恍然大悟，一回头看到庄怀正朝这边走过来。

“仙君，我们可以在旁边护法么？”青言问完突然感觉后背有两双眼睛，目露凶光盯着他。

“爱看就看吧，对你们几个，也没什么需要藏着掖着的。”庄怀说得平常，毫不遮掩的态度好像真没什么值得在意的，怡心等着刺激的黄吉和青言顿时觉得也没那么期待了。

很好，请记住你现在的话，蓝羽心下暗笑道。

庄怀对着槐树打坐，伸出右手掌召唤出时空镜，回头看看身侧的蓝羽，把手递给她。蓝羽牵着他的手，闭上眼。

再次睁眼，眼前是是参天大树枝叶覆盖下的森林，月光朗照在高天，透过交错的枝叶间隙射落一块块破碎的银白亮光。树下稀疏成簇的细草，在细软柔和的夜风中轻轻摇曳，星星点点的萤火虫留恋草间，夜在宁静中温和地低语呢喃。

庄怀和蓝羽跻身在槐树的身体里，感受着夜风温柔地抚摸。很久才注意到对面一棵古老雪松的横斜出的枝干上，一个寂寥的身影正仰头望着天上的月亮。二十五六的模样，黑袍束发，白皙的皮肤在月色的清亮中隐隐散发出朦胧的淡光，在他的黑发黑袍的对比下，像是一抹深藏的静静忧伤。

他背靠树干，右手平放在屈起的右腿膝盖上，左腿自然垂下树干，静静地望着夜空。

远远地，庄怀看着他的侧脸和身影，心中长久的如雾一般轻盈宁静的空荡落寞感突然沉重起来，隐隐浮动着。

忽然一阵树影扰动，他仰望的夜空方向降落一个雪白衣衫的身影，那是昆仑山弟子的素白衣衫。他落在树枝上站定的时候正面对着庄怀他们的方向，意料之中却依旧惊动了一下——庄怀看清了“庄怀”的脸，和如今的样子差别不大，只是脸上多了一种惆怅的温情。

他看向树枝坐着的人，看见对方嘴角以几乎察觉不到的幅度微微上扬，笑意并未打破脸上恬静的闲适。带着未尽的淡淡笑意，他缓缓撇下眼眸，收起右膝，坐着转身面向庄怀蓝羽所在的这棵槐树，给“庄怀”腾出位置。

他们并肩坐在树枝上，面色一样平静，没人开口说一句话，静静地坐着，他的脸上总挂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笑意。

以一只青鸟殷勤的直觉，白羽敏锐地嗅到了四周空气飘荡的暖融融的暧昧。他们一直不说话，只是“庄怀”不时会转头看看身边的人，引来对方同样的注视后。没人说话，“庄怀”也慢慢收回目光，没有隐藏什么，也没有揭开什么。

没有人尴尬或是难为情。蓝羽悄悄瞥了一眼身边的庄怀，他定定地望着对面，看不出难为情。

敢情尴尬的只是我？蓝羽突然后悔跟着进来了——活该，明明知道这样的结果，还要跟着来，这种热闹也敢看？以后还怎么见仙君？

蓝羽感觉自己正骑虎难下的时候，对面树上说话了。

“几天没见你，又去捣鼓什么奇奇怪怪的术法了？”低沉的嗓音，不紧不慢的语调，和现在的庄怀说话基本一样，温和，平静。但是语气间那股淡淡的调笑却很陌生。

“你猜。”他笑着看向“庄怀”。

“庄怀”看着他，慢慢收回目光，手掌拂过他横放在膝盖的手，握紧。

许久没有人说话。

“你说，记忆是个好东西么？”

“庄怀”转过头，凝神望着他，许久，道：“因人而异。”

他点点头，此后没人在说话，他们坐了一个多时辰，蓝羽感觉有一直蚂蚁在自己心头爬了一个多时辰，每次瞥向庄怀，他都是一动不动，望着对面的某个人。

突然眼前一片漆黑，森林和对面的人都不见了，蓝羽心虚起来：糟了，仙君应该回过神来了，他现在肯定意识到了我一直在场，怎么办？要不要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仙君到底怎么想的？现在他一定在诅咒我快点消失！

不多时，天亮了，天空漂浮着几朵乌云，太阳光晃眼穿过云隙，又消隐无踪。

他来了，从树林的不远处，背上背着一个昏迷的白色身影，高大的身躯佝偻着，步伐沉重地踉跄而来。他渐渐靠近，面容逐渐清晰，脸色苍白，目光惊惶，背上的“庄怀”闭着眼，头靠在他背上，脸色发青。

蓝羽的心惊动了一下，侧脸看向庄怀，他的眉心拧到了一起，蓝羽第一次在他脸上见到这样的神色。

终于，他走到那个雪松下，放下背上的人，在他身边打坐好。从腰带里掏出一颗晶莹彩石，犹豫了一会儿，又把它放回腰上，用右手食指在“庄怀”额头画了几指，然后覆上掌心，输入灵力。

就是这个封印。庄怀心想。

封印似乎用了他太多灵力，结束后，他大喘了几口。歇了片刻，一挥手削下近旁的树枝，用力一甩，树枝纷纷射入地面，环绕着二人。他又歇了口气，然后两手上下交合，口中默念着什么，突然一掌拍向地面，树枝围和的范围被布下了一个灵气氤氲的法阵。

他又歇了一会，重新入定，这次酝酿了很久，中途似乎因为体力不支重来过两次。终于，他两指一动，从胸口的衣物里勾出那块晶莹彩石。他的两指上下一挥，那石头飞上天，而后突然俯冲下来，直刺向他的天灵盖，那一刻，蓝羽感觉到了身边的庄怀两手惊动，猛地抬起，过来一会儿又缓缓放下。

一声长啸过后，他吃力地取出石头，一起出来的，还有他的元神，他引着元神注入“庄怀”天灵盖，蓝羽感到身边的庄怀有惊慌抬了抬手。

倒下之前，他低头看了看面前的“庄怀”，微微笑了。他伸手为“庄怀”整理好额前散乱的发缕，然后俯身轻轻吻在“庄怀”唇上……

他侧脸躺在“庄怀”胸口，含笑看着眼前的空茫处，目光慢慢黯淡下去……

蓝羽怔怔着望向庄怀，他只是静静地站着，双唇紧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