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落惊锐 第3章 “拍到了，谢谢”

放学时毫无预兆地下了雨。

雨势不小，砸在走廊窗玻璃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把整栋教学楼裹进灰蒙蒙的水汽里。叶汐站在一楼大厅门口，看着外面越下越密的雨幕，懊恼地翻了一遍书包——早上出门太急，伞落家里了。

他叹了口气，准备等雨小一点再走。身边陆续有同学撑伞冲进雨里，也有几个没带伞的站在他旁边一起等。洛云野早跑了，走之前冲他喊了句“我先撤了拜拜”，狗一样蹿进雨里，头都没回。

叶汐低头刷手机，余光里忽然晃过一个熟悉的身影。

宋锐从楼梯口走出来，肩上挂着书包，手里一把纯黑色的长柄伞。他没看任何人，径直走到大厅门檐下，撑开伞，迈了一步出去。

然后他停住了。

叶汐抬起头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雨幕里，宋锐撑着伞站在台阶下面第一级，背对着大厅，停了大概三秒。伞面微微前倾，雨顺着伞骨滑落成一道水帘，把他的背影割得有点模糊。

他没往前走。

也没回头。

叶汐盯着那个后脑勺看了两秒，忽然明白了什么。他低头抓起书包往肩上一甩，三步并作两步冲下了台阶，钻进那把伞底下。

伞不大，刚好够两个人。叶汐的肩膀贴上宋锐胳膊的那一刻，他感觉到宋锐的整个人微微一绷，像被触了开关。

“没带伞？”宋锐没看他，声音夹在雨声里，有点闷。

“嗯。”叶汐偏过头看他，“你专门等我呢？”

宋锐没回答，握着伞柄的手换了个姿势——不动声色地把伞往叶汐那边偏了偏。黑色的伞面在两个人头顶撑出一小块干燥的空间，雨声骤然放大了无数倍，敲在伞布上密密麻麻的，像有什么东西也在无声地炸开。

他们并肩往外走，谁都没再说话。

雨砸在地面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宋锐的步子比平时慢了大半拍。叶汐注意到了——这人走路一向快，风一样刮过去，但现在却刻意压着节奏，配合他的步幅。

走了大概十几步，经过校门口那棵老梧桐的时候，叶汐看见对面路沿石上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洛云野，缩在一把小花伞底下，嘴张成一个标准的O型，视线死死钉在他和宋锐身上。

下一秒洛云野迅速掏出手机，对准他们咔嚓拍了一张。宋锐隔着雨幕看了他一眼，洛云野立刻把手机塞回兜里，做了个往嘴上拉链的动作，然后转身拔腿就跑，小花伞在雨里一颠一颠的，狼狈得要命。

叶汐没忍住笑了出来。

“笑什么。”宋锐终于开口，声音淡淡的，但语气不像在问，更像确认。

“没笑你。”叶汐收了笑，偏头看他，“你以后天天都等我？”

雨声很大。宋锐握着伞柄的手指收紧了半秒，喉结不明显地动了一下。“看心情。”他说。

校门口到了。宋锐停下脚步，利落地把伞往叶汐手里一塞，动作干净得像交接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伞柄上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温热的，带着一点潮湿的触感。

“你家住哪。”宋锐说。

叶汐握着那把伞，伞柄的弧度正好贴合手心，像被谁提前焐热了才递过来。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嗓子有点紧。“朝左走两条街。”他听见自己说，“你呢？”

宋锐把校服外套往头顶一拉，迈步往相反方向冲进了雨里。“跟你反方向。”扔下这句话，背影已经跑出去好几步，外套被雨打湿的颜色在灰蒙的空气里洇开一大片。

叶汐站在校门口，撑着那把纯黑的长柄伞，看宋锐的背影消失在雨幕尽头。雨滴顺着伞骨滑落在他脚边，啪嗒啪嗒的，他站了好一会儿才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伞柄，然后鬼使神差地抬起手，把伞凑近鼻尖闻了一下——宋锐身上那股清冽的洗衣液味道，淡淡地留在伞布上。

叶汐放下手，耳根烧得发烫，赶紧撑好伞往家走。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洛云野三分钟前发来一张照片——正是刚才他站在校门口目送宋锐跑远的背影，配文一行大字：

「你俩刚才共撑一把伞，现在他冒雨跑了，你拿着他的伞看他的背影，你知不知道这个画面他妈的像在拍偶像剧啊！！！」

叶汐盯着屏幕，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只回了一串省略号。

洛云野秒回：「你省略号什么意思你已经被我看穿了！！！」

叶汐把手机塞回兜里，没再理他。他把伞往肩上收了收，黑色的伞面遮住头顶的雨，也遮住了他忍不住翘起来的嘴角。

叶汐回到家打开门，一阵饭香钻入他的鼻腔，李姨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小叶，回来了，洗洗手准备吃饭啊。”

叶汐洗好手坐到餐桌旁，陈晓妍问：“这段时间在学校待的习惯吗？”

“嗯，挺好的。”

“你同桌怎么样？”

叶汐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同桌？”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这个词的意思。

陈晓妍给他盛了碗汤，放到他手边：“对啊，你之前说换了个新同桌，叫宋……宋什么来着？”

“宋锐。”叶汐低下头扒了口饭，含糊道，“挺好的。”

李姨从厨房探出头来：“就‘挺好的’？人家帮你搬过书、让过座、还给你讲题，你就三个字打发了？”

叶汐差点呛住：“你们怎么知道这么多。”

“你开学第一周自己说的，”陈晓妍笑眯眯地给他碗里添了块排骨，“说新同桌话少但人不错，给你讲不会的题，上课帮你放哨，体育课还替你跑了一圈。”

叶汐沉默了两秒。他都不记得自己说过这些。

“他……话是挺少的。”他最终说，筷子无意识地戳着米饭，“但人确实挺好的。”

陈晓妍看着他微微发红的耳尖，和李姨交换了一个眼神。李姨识趣地没再追问，转身回了厨房。

吃完饭叶汐回到房间，书包往椅子上一扔，整个人仰面倒在床上。手机震了一下。

洛云野：“到家没？伞收好了没？明天怎么还人家？有没有想过——”

叶汐没看完就把手机屏幕扣过去。但三秒后又翻过来，把洛云野后面的话看完了。

“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带伞还专门站在雨里等你？那个位置我看了，从教学楼楼梯口出来根本淋不到雨，他完全可以在门檐下面撑伞。但他走下了台阶。他在等谁啊叶汐同学？？？”

叶汐盯着这条消息，安静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把手机放下，起身去翻书包侧兜。那把纯黑的长柄伞安安静静地卡在侧面网兜里，伞面还湿着，在卧室的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他把伞抽出来，撑开，倒扣在窗台上晾。伞柄是磨砂的，摸上去有一层细腻的阻尼感，像握住了什么不肯松手的东西。

他低下头，把伞柄凑到鼻尖。

那股清冽的洗衣液味已经淡得快闻不到了。但叶汐的耳根还是烫了起来。他迅速把伞合上，放回窗台，然后关了灯钻进被窝。

黑暗中他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

手机又亮了。洛云野：“明天你准备怎么面对他？”

叶汐在黑暗中眯着眼看了这条消息半分钟，打了四个字：

“关你屁事。”

洛云野秒回：“靠，这么凶，看来是真被我说中了。”

叶汐把手机扔到床尾，闭上眼。

雨声隔着窗户传进来，比放学那会儿小了一些，淅淅沥沥的，敲在空调外机上叮叮响。他听着雨声，脑子里乱七八糟全是那柄黑伞底下那一小块干燥的空间，和宋锐微微偏过来的伞面，和那句轻描淡写的“看心情”。

什么叫看心情。

到底是会等，还是不会等。

他在迷迷糊糊睡过去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早上得设个闹钟，把伞带好，趁宋锐来之前把伞放他桌上，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