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浅眠,暖意悄无声息漫过别墅的每一处角落。
客房的门虚掩着,一条细微的缝隙漏出浅浅月色,也打破了这两年来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冰冷界限。
陆时衍躺在床上,并未彻底睡熟。
耳边没有从前独处时的死寂冷清,隔着一道门板,能隐约听见外间传来的、安稳平缓的呼吸声。不吵不闹,不喧不扰,安安静静陪着他度过漫漫长夜。
这是他空缺了整整两年的安稳。
心底积攒已久的寒凉,好像在这一夜之间,被这无声的陪伴悄悄熨平。
次日破晓,天光微亮。
江野依旧醒得极早。
他没有像从前莽撞少年那样肆意张扬,只是轻手轻脚起身,连走路都放轻了所有力道,生怕惊扰了楼上熟睡的人。这两年陆时衍睡得太差,他舍不得打乱他难得的安稳。
厨房很快升起淡淡的烟火气。
煮粥、热包子、凉拌小菜,每一样都是陆时衍偏爱的清淡口味。江野动作娴熟利落,指尖的薄茧划过瓷碗边缘,细微的摩擦声轻柔细碎,成了清晨最温柔的背景音。
七点整,天光彻底大亮。
陆时衍换完正装下楼时,餐桌已经收拾妥当,温热的饭菜冒着浅浅白雾。
江野正弯腰擦拭餐桌,脊背挺拔,却微微收敛了所有锋芒,温顺又安分。听见脚步声,他立刻直起身回头,眼底下意识漾开柔软的光,语气轻柔得像是怕惊碎晨光:“醒了?可以吃饭了。”
陆时衍的目光下意识扫过那道虚掩的客房门,睫毛轻轻颤了颤。
一夜过去,江野听话地没有越界半步,却又用一道敞开的门缝,固执地守在了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他压下心口细碎的悸动,面色依旧清冷,淡淡颔首,走到餐桌旁落座。
往日沉默的早餐时光,今天终于有了一丝细碎的暖意。
江野全程安静陪着,不多言、不打扰,只是默默给陆时衍添温水、夹小菜,所有举动恰到好处,分寸感拿捏得刚刚好。他谨记着所有规矩,绝不逾矩,却又处处透着极致的体贴。
陆时衍看在眼里,心底的松动越来越深。
他从前总觉得,离开后的江野会肆意洒脱、无人管束,可亲眼看着曾经叱咤赛场、桀骜无双的车神,甘愿困在一方厨房,为他洗手作羹汤,日复一日低头赎罪,心口便忍不住阵阵发闷发酸。
“今天公司团建晚宴。”沉默良久,陆时衍率先开口,语气平淡自然,“晚上会晚点回来,不用等我。”
江野夹菜的动作骤然一顿,眼底飞快掠过一丝落寞,却很快被温顺取代,他轻轻点头:“好,我知道了。”
他没有追问几点结束,没有撒娇纠缠,更没有吵闹不安。
经历过两年的分离与悔恨,他早已不敢再有半分任性,只敢乖乖听话,生怕自己任何多余的举动,惹得陆时衍收回好不容易松口的温柔。
陆时衍抬眸瞥见他瞬间黯淡的眼底,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无声地移开了视线。
吃完早餐,江野熟练收拾碗筷,将屋子打理得干干净净。陆时衍换好鞋准备出门,走到玄关时,却听见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江野拿起挂在衣架上的黑色风衣,快步上前,自然地替他拢好衣领,指尖克制地避开了肌肤触碰,只轻轻整理着衣角:“今晚降温,风大,这件厚一点。”
他的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动作虔诚又谨慎。
陆时衍垂眸看着他低垂的眉眼,晨光落在江野浓密的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遮住了眼底藏不住的小心翼翼。
心口那道冰封两年的墙,又悄然裂开一道缝隙。
“嗯。”他淡淡应了一声,难得多说了一句,“结束早的话,我会提前回来。”
江野猛地抬头,眼底瞬间亮起细碎的光,像沉寂黑夜骤然迎来星光,澄澈又滚烫:“好。”
那一点转瞬即逝的期许,直白又纯粹,毫无保留地撞进陆时衍眼底。
陆时衍心头微颤,没再说话,转身推门离开。
大门合上的瞬间,屋内重新归于安静,却不再是往日冰冷的死寂。
江野站在玄关,望着空荡荡的门口,久久没有挪动脚步。他抬手抚上刚刚替陆时衍整理过的衣领位置,唇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心底满是踏实的暖意。
他的时衍,真的在一点点,慢慢接纳他了。
……
夜幕渐垂,夜色笼罩整座城市。
陆时衍的团建晚宴设在市中心的高端会所,席间应酬不断,推杯换盏间,他始终分寸得体、清冷自持,应对得从容稳妥。
同事频频劝酒,他碍于情面浅饮了几杯,清冽的酒香漫过喉间,带着淡淡的微醺感。
席间热闹喧嚣,人声鼎沸,可陆时衍的心思却屡屡飘远,脑海里反复回荡着家里的模样——暖灯、热饭,还有那个永远在等他归来的人。
晚上九点,晚宴提前散场。
陆时衍婉拒了同事后续的娱乐邀约,驱车返程。晚风透过车窗缝隙吹进来,吹散了些许酒意,心底的思念与柔软却愈发清晰浓烈。
车子稳稳停在别墅楼下。
远远的,陆时衍便看见别墅客厅亮着一盏温柔的暖灯,在漆黑的夜色里格外醒目,温柔又安稳。
和他预想的一模一样。
推门入户,暖意扑面而来。屋内一尘不染,空气里萦绕着淡淡的白茶香,是江野惯用的味道,温和又安心。
江野没有开灯满室通明,只留了一盏落地暖灯,光线柔和不刺眼,显然是怕深夜的强光晃到他的眼睛。
听见开门声,蜷缩在沙发上的人影立刻抬头。
江野眼底的困倦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明亮的暖意,他立刻起身迎上来,熟练地接过陆时衍的外套,语气轻柔:“回来了?”
“嗯。”陆时衍应声,带着一丝浅淡的酒气,嗓音比平日更低沉沙哑几分。
江野指尖触到外套残留的微凉晚风,又瞥见他泛红的耳尖,立刻察觉到他饮过酒,眼底瞬间染上担忧:“喝酒了?头疼吗?我给你泡了解酒茶,一直温着。”
不等陆时衍回应,他已经快步走向厨房,端出恒温壶里温着的茶水,倒在白瓷杯中,递到陆时衍面前。
温热的茶杯驱散了满身夜风的寒凉。
陆时衍握着杯身暖意,垂眸看着眼前的人。落地灯的暖光温柔笼罩在江野身上,柔和了他凌厉的轮廓,眼底的担忧真挚滚烫,毫无半点虚假。
两年未见的温柔,日复一日的赎罪陪伴,终于一点点填满了他心底空缺的荒芜。
“不用一直等。”陆时衍轻声开口,语气没有往日的冷淡,带着一丝微醺的松弛,“早睡就好。”
江野看着他,眼神温柔又执拗:“不等你回来,我睡不着。”
简单的七个字,朴素却滚烫,狠狠撞在陆时衍心口。
两年前无人等候的深夜、两年前冰冷空荡的别墅、两年前独自熬过的无数个崩溃瞬间,在这一刻尽数被眼前的温柔抚平。
陆时衍喉间微涩,抬眸时,目光不自觉柔软下来。
屋内静悄悄的,只剩两人交织的呼吸声,温柔缱绻,漫在夜色里。
或许是微醺放大了心底的情绪,或许是连日的温柔彻底融化了坚冰,陆时衍第一次,主动卸去了所有清冷伪装。
他看着江野眼底藏不住的欢喜与小心翼翼,轻声开口,打破了之前所有的规矩界限:
“今晚……不用睡客房了。”
晚风穿过敞开的落地窗,轻轻拂动窗帘,温柔无声。
江野整个人骤然僵在原地,瞳孔猛地收缩,眼底瞬间蓄满错愕与不敢置信,像是骤然收到了天赐的温柔馈赠。
他甚至不敢轻易呼吸,怕这只是自己深夜的一场美梦,梦醒之后,依旧是冰冷的界限和遥远的距离。
陆时衍看着他呆滞的模样,耳尖微红,别开视线,语气依旧带着一丝习惯性的嘴硬,却彻底松了口:
“只是夜里风大,客房太冷。”
借口笨拙又明显,苍白却温柔。
从不准越界,到默许开门,再到今夜破格相伴。
冰山彻底裂开,晚风终获殊荣。
江野久久回神,眼底迅速泛起温热的红,一瞬不瞬地望着眼前心心念念的人,声音低哑得厉害,带着压抑已久的颤抖:“……好。”
没有泛滥的情话,没有冲动的拥抱。
只有一个极致克制、满心虔诚的应答。
两年漫长荒芜,岁岁遥遥等待,他终于等到了属于他的、迟来的破格温柔。
野火终得归城,从此晚风温柔,岁岁皆可相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