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房门留了一道缝隙,昏浅的光线顺着门缝淌进走廊,将两段空间温柔地连在一起。
陆时衍回到主卧,躺在床上,却全无睡意。屋内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平稳的呼吸,可脑海里反复盘旋的,全是方才江野那句小心翼翼的应答,还有他眼底藏不住的欢喜与珍视。
从前筑起的冰墙早已裂痕遍布,仅剩最后一层薄薄的体面,撑着他故作冷淡的姿态。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早就没了当初那般彻骨的恨意。两年的等待与煎熬是真的,可这连日来无微不至的照料、俯首低眉的赎罪、寸步不离的守候,同样真实可感。
辗转半晌,他索性起身走到窗边。夜色浓稠,庭院里的草木在月光下凝着浅影,目光下意识便飘向楼下客厅的方向。
客厅的灯还亮着。
江野没有回房,依旧坐在沙发上。脊背挺得笔直,却没有半点焦躁,只是安静地坐着,像一尊默默值守的石像。他大概是记着夜里要随时照应,不敢轻易入眠。
陆时衍望着那道身影,心头又酸又软。
这人在国际赛道上叱咤风云,面对万千对手从无半分怯意,偏生在他这里,把姿态放得低到尘埃里,连睡觉都不敢踏实。
“真是个傻子。”他低声呢喃,语气里没了往日的冷硬,反倒裹着几分无奈与纵容。
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厨房里就传来了轻微的响动。
陆时衍生物钟醒来,走出卧室时,早餐已经摆上了餐桌。清粥、小菜、蒸饺,全是他口味清淡的偏好,温度拿捏得刚刚好。
江野系着简单的围裙,褪去了赛场的凌厉锋芒,周身满是烟火气。见他出来,立刻停下手里的动作,眼底漾开浅淡的笑意,语气温顺:“醒了?快趁热吃。今天外面有薄雾,出门记得多添件外套。”
寻常的叮嘱,和两年前朝夕相伴时一模一样。
陆时衍脚步顿了顿,面上依旧维持着淡淡的神色,走到餐桌旁坐下:“不用事事都挂在心上。”
嘴上疏离,手里却拿起了勺子,慢慢吃起早餐。
江野见状,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也拉过椅子坐在一旁,陪着他一同用餐。两人之间不再是全然的沉默冷滞,偶尔会聊上几句琐碎的日常,或是江野随口提起几句海外赛场的趣闻,分寸拿捏得极好,从不触碰两年前的伤痛,也不刻意邀功求原谅。
他懂循序渐进,懂得循序渐进地捂热一颗凉了两年的心。
吃过早饭,陆时衍准备去公司。往常他独自出行,拿起公文包便会径直离开,可今天走到玄关,脚步下意识停住。
江野正弯腰帮他整理好西装下摆,指尖动作轻柔,不敢有多余的触碰。“路上注意安全,晚上我等你回来。”
“嗯。”陆时衍应声,推门的瞬间,鬼使神差地补了一句,“别总闷在家里,想出去走走也可以。”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放宽底线。
江野抬眸,眼中闪过明显的惊喜,重重点头:“好。我就在附近转转,不会走远。”
目送陆时衍的车子驶离别墅区,江野站在门口许久,嘴角的笑意迟迟没有落下。一点点松动,便是莫大的希望。
白天的时光过得安稳平和。江野将全屋里外又细致打扫了一遍,检查了水电门窗,又去附近的生鲜市场采购食材。他记得陆时衍最近脾胃偏弱,特意挑了温补的食材,打算晚上炖一锅汤。
闲暇时,他便坐在庭院的藤椅上,翻看赛车技术资料。即便选择留在这座城市,他也没有放下热爱的赛道,只是如今,输赢名次不再是唯一的执念,能守着心上人安稳度日,才是心底最重的期盼。
夕阳西下,暮色浸染天际。
陆时衍结束工作驱车返程。车驶入别墅区时,远远就看见庭院里的身影。江野没有待在屋内,就站在铁门旁,迎着晚风静静等候,一如从前无数个训练结束后,等他归来的模样。
车子停稳,陆时衍下车。晚风卷起对方额前的碎发,也吹散了他一天工作的疲惫。
“回来了。”江野上前一步,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公文包,“汤炖好了,温了一下,先喝点暖暖身子。”
客厅里饭菜飘香,暖黄的灯光笼罩一室温馨。两年空落落的屋子,终于再次有了人间烟火的暖意。
用餐时,气氛愈发松弛。
“下周城区有业余赛车邀请赛,主办方给我发了邀请函。”江野犹豫了片刻,还是轻声开口,目光带着试探,“我想着……去玩玩,不拼名次,就当活动筋骨。”
他怕陆时衍介意赛道相关的事,毕竟当年的伤病与别离,皆因赛场而起。
陆时衍握着汤勺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他。眼前的人眼底有期待,也有藏不住的忐忑。他沉默几秒,缓缓开口:“想去就去。你的赛道,从来都由你自己做主。”
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声音轻得像晚风:“……我可以去看。”
短短五个字,让江野的心猛地一颤。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怔怔地看着陆时衍。
两年前,是陆时衍守在看台,看他驰骋赛场;而后一场意外,斩断了所有朝夕。如今对方主动提出要去观赛,意味着那道横亘在两人之间最深的隔阂,正在彻底消融。
“真的?”江野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陆时衍被他看得耳尖微热,下意识移开视线,又恢复了那副嘴硬的模样:“别多想,只是闲来无事。顺便看看,你的身手有没有退步。”
口是心非的样子,落在江野眼里,只觉得满心柔软。
“不会退步的。”他弯起眉眼,笑容明亮,是这两年来最真切的开怀,“我一定好好跑,跑给你看。”
夜色渐深,饭后两人并肩在庭院里散步。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拉长两道相依的身影。
不再刻意保持距离,也不再拘谨躲闪。江野下意识走在靠外的一侧,将陆时衍护在身侧,这个习惯,从两年前延续至今,从未改变。
“当年在海外复健,是不是很疼?”走至花木旁,陆时衍忽然停下脚步,轻声问道。
这个话题,两人一直刻意回避。如今由他主动提起,便是彻底愿意直面过往。
江野也停下脚步,侧头看向他,神色坦然了许多:“疼的。好几次疼得整夜睡不着,也有过觉得再也站不起来的时候。”
“但一想到你,就咬着牙撑下来了。”
他说得平淡,却字字戳心。
陆时衍心口一紧,伸手,迟疑了许久,终究还是轻轻碰到了他的手臂。指尖相触,温热的触感传来,两人皆是一僵。
这是分别两年后,除了那场失控的强吻之外,第一次发自本心的触碰。
陆时衍像是被烫到一般,想要收回手,手腕却被江野轻轻握住。
力道很轻,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他。
“时衍。”江野的嗓音低沉温柔,“别再推开我了,好不好?”
月光下,陆时衍望着他眼底满满的恳切与深情,积压了两年的委屈、思念、牵挂,在此刻尽数化作柔软。
他挣扎了许久,紧绷的肩膀慢慢松弛下来,没有挣开那只手。
“我没推开你。”他垂着眼,长睫轻颤,语气带着一丝别扭的妥协,“只是……两年的亏欠,你可得慢慢还。”
“一辈子都还。”江野立刻应声,握紧了他的手,掌心相贴,暖意相融,“余生每一日,我都陪着你,慢慢还。”
晚风拂过花枝,簌簌作响。
冰封两年的心防,至此彻底瓦解。
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没有痛哭流涕的和解。
只是一双交握的手,一句无声的应允,便让荒芜了两年的岁月,重新开满温柔的花。
当晚回到屋内,陆时衍没有再刻意强调客房的规矩。
临睡前,他站在楼梯口,看着准备走向客房的江野,开口道:
“夜里天气凉,客房被褥薄。”
话音落下,他顿了顿,耳尖泛红,硬着头皮补充:
“……隔壁次卧空着,被褥齐全,你搬过去吧。”
距离,又近了一步。
江野眼底光芒大胜,用力点头:“好。”
一墙之隔,不再是遥遥相望。
野火归岸,晚风停驻。
两年别离,两年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