业火兰因 第6章 第六章 让我更痛一点吧

按理说李无尘这种缺条胳膊的学生找兼职得找到地老天荒去，但偏偏是这家对服务生要求十分苛刻的餐厅收留了他。也许是老板心善吧。

李无尘推着餐车，刚刚走近餐桌，就听到了两位客人的惊呼：“哎呀，你的胳膊......”

这样的惊呼李无尘经常听到，他平静地把菜从餐车端到桌上：“因为一场事故——您的凯撒沙拉。”

“啊...那眼睛也是吧，真可怜......”

这个倒不是。李无尘心想，但默认了下来：“谢谢您——这是卡邦尼意粉。”

客人本来拿着手机准备拍菜品，正好摄像头一抬，把李无尘也拍了进去，对自己的朋友道：“老板人真好，之前怎么没见有人在博客上写这点？”

另一位客人一直盯着李无尘的脸，觉察出一点端倪。

这人半长的头发在脑后蓬松地拢成个小尾巴，几缕扎不进去的便勾在颊边，面部露肤度虽然只有百分之五十左右，但看得出来皮肤白皙，高挺但不宽大的鼻梁上有个几不可见的小痣，另一边的嘴角下方也有一颗一模一样的。

这人好像长得相当可以啊，也许能在这里工作也不止是因为老板心善。

上完菜的李无尘后退一步，撞在某个人的身上。

他刚要道歉，熟悉的温度和香味就传了过来，那人轻吭一声，伸手托住他的腰和手臂，其中托住他手臂的手隔着衣服，轻轻捏了两下残肢的断口。

蓝因的语气有些委屈：“怎么一直不转过来看我？我想让你帮我倒杯冰水呢。”

说完，他又看向两位客人：“两位不需要他的服务了对吧？”

不知从何处又赫然冒出一张美得吓人的脸，两人的心底不约而同地升起同样的，眼睛被滋润了的轻松喜悦，而在他面前笑出来不太礼貌，也有点没出息，于是都憋着笑意，急忙道：“不需要了，不用了......”

等蓝因带走了李无尘，一人才心有余悸道：“你看到了没有......”

“长眼睛的很难看不到吧......”

“人类怎么能长成那种样子......真是可怕。”

“你这都是什么词啊，好像见到了个怪物一样。”

蓝因就近把李无尘捉到个拐角里：“腿不痛吗，怎么在工作？”

李无尘不知道又想了什么，完全答非所问，从口袋里拿出自己的按键手机，递给蓝因：“已经杀掉了，照片在里面。”

蓝因接过手机，但并没有看，直接揣进兜里：“害怕吗？”

在他回答之前，蓝因就知道了他的回答，果不其然，他说：“没感觉。”

没有任何人感到害怕的时候会是这样的，那只漆黑的眼睛里只有漠不关心和倦怠。

蓝因捧起他的手，枯瘦的手掌上，有一条不太明显的带状瘀青。

一个小时之前，他用这只手勒死了人，现在却把精美的食物端上客人的餐桌。

他的指腹沿着那条淤青循环往复地走，语气轻柔：“一点感觉都没有吗？可是有个人死了呢。”

李无尘感到皮肤上的痒意顺着血管刺入了手腕，一路向上：“呃......可是我不认识他。”

蓝因的手忽然收紧，低着头古怪地笑起来，若要如此程度的欣喜，那眉头应该是舒展的，而他却皱着眉，两条绯红出现在脸上，使人无法不亵渎地联想到情|欲，因此，他呈现出一种，狂热的怜悯。

“蓝因......唔。”

他忽然被蓝因粗鲁地推到墙上，蓝因弯下腰，把耳朵贴在他的胸膛上：“奇怪，你就是个穿人皮的怪物，这儿怎么会有声音呢？”

胸骨之下蹦跳着的东西似乎让他很感兴趣，他将手放在那，似乎要扒开胸膛看一眼一样用力地抚摸着：“疯子，变态......你这样的人怎么会喜欢别人呢？你在骗我吧。”

感到痛的地方又多了一处，越是被听，心跳就越快，李无尘在逐渐攀升的体温中，忧愁而迷茫地想：为什么他又生气了......

为了印证自己没有欺骗蓝因，李无尘试探着开口：“那个时候......也不是什么都没有想，我有求他快点，因为我还想见到你......”

餐厅里在演奏附庸风雅的钢琴曲，除此之外，这里只有自己的喘息和李无尘的心跳声，这句话清晰地从耳朵进入身体。

好像被他的话伸进心脏里乱搅了一通，在痛苦之下，流淌出了愤怒，他猛地抬起双手卡住李无尘的脖子，声音很小，但像吼叫一样沙哑：

“你怎么能对我说出这么轻浮的话？”

李无尘忽然被扼住脖颈，空气被截断，无法进入也无法出去，他下意识握住蓝因的手腕：“......啊？”

“我们才交往没几天吧，你就对我说这么轻浮露骨的话，你有尊重我吗？”

为什么啊……到底，轻浮露骨在什么地方……

李无尘体会到了一个小时前刚刚见过的头部肿胀，气管闭合，想来彭飞也是如此头晕目眩，手中的手腕上有一条纤细的手链，上面尖锐的装饰物同时压进两个人的皮肉里，于是他松开了手。

视线中的蓝因变得有些模糊，就在这时，有人喊了一声：

“蓝因？”

蓝因忽然松开手，李无尘跪倒在地，剧烈地咳嗽起来。他转过头，看见满脸震惊的张景天，杰西卡，以及见到客人莫名离开座位决定跟上来看看的，餐厅老板。

糟糕，和李无尘在一起好像让自己的运气变差了啊。

蓝因呵出一口气，头脑冷静了些：“我......”

“咳咳......谢、谢谢......”

李无尘抓住蓝因的小腿，在众目睽睽之下爬起来，他捂着脖子，脸上还有没散去的红晕：“我被果核呛住了，这位客人，帮我弄出来了......谢谢您......”

下班之后坐最后一趟公交车回家时，李无尘对右腿失去了大半的掌控力，鞋尖一直耷拉在地上，慢悠悠地蹭着走。

老板让他再休息几天，这个月工资可以发一半，李无尘都不知道自己下个发薪日会不会已经在牢里了，就随便点点头。

打开家门时，竟然出乎意料地见到了光，一览无余的客厅里，蓝因坐在那把椅子上，从电视前扭过头来：“欢迎回家。”

李无尘呆在门口：“蓝因......你，你怎么进来的......”

蓝因眼睛往右上方一斜，翻了个刻薄漂亮的白眼：“我可是带着礼物来和你约会了，不要说这种不知感恩的话好不好。”

李无尘伸手打开门口的电表箱，看到备用钥匙挪了位置，如此解决心中的疑惑之后走进屋：“果核的说法，他们相信了吗？”

“杰西卡信了，或者说不在意，张景天完全没信——你的腿都痛成这样了啊，来，快坐下。”

蓝因走过来扶住他，推开他卧室的门，李无尘注意到床上放着个绝对不属于这里的粉色礼盒，蓝因让他坐下后，便拿起那礼盒递到他面前：“给，礼物。”

影视作品里的礼物都是装在这种盒子里的，不过李无尘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东西，他捧住这个盒子，有点重量，应该不比两只手平摊要大，四四方方，像芭比娃娃裙子一样颜色的蝴蝶结支棱在同样颜色还带着细闪的盒身上，稍微有一点怀疑自己是不是男孩儿。

“打开呀。”

李无尘把盒子放在腿上，扯开蝴蝶结，里面是同样粉色的礼物。

钞票。

他不太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伸手进去翻动了一下，六捆崭新的百元大钞整齐地躺在盒子里。

李无尘：“呃......啊......为什么啊......”

他紧接着意识到什么，声音沉了下去：“因为，彭飞吗？”

蓝因觉得好笑：“什么乱七八糟的，杀掉彭飞是我的要求，你应该无条件满足。送这个只是因为你需要而已，这样就不用去打工了吧？”

心情稍微好了一点。

李无尘又看向这一盒礼物，虽然知道钱对蓝因而言大概算最不值钱的东西，但：“这也......太多了。”

“什么话，钱才不会‘太多了’呢。”蓝因蹲下身，握住他的小腿，一路摸上去，在碰到膝盖下面一点的地方时，他明显瑟缩了一下。

“这里？”

“嗯……”

“都肿了，你不该走这么多路的。”

他眉尾垂下来，好像是因为心疼而责怪的一样。

他用掌心缓缓按揉那伤处，李无尘咬住下唇，却还是不停地泄出轻吟。

大概是因为蹲着，所以身体前倾，蓝因的脸离他的膝盖很近，他从下面挑上来一道暧昧又锐利的目光：“要我更温柔一点吗？”

“唔……”李无尘浑身紧绷，颤抖起来，因为他忽然意识到，那天蓝因被他绑在椅子上，就是这样看着自己的。

疼痛已经变成最微不足道的东西了，更折磨的正是他虚假的温柔，一下一下地揉进骨缝里，搅弄拜他所赐的痛苦，就像有蚂蚁在啃吃骨头一样。

他恨不得要更多的，纯粹的疼痛，让他摆脱温柔的蚁群。

于是他道：“不……让我更痛一点吧。”

蓝因的呼吸猛地变深。

他忽然意识到，李无尘确实在以一种完全疯狂的姿态爱着自己，在他那一片混乱螺丝松脱的脑子里，能造出这么多爱来，完全是神迹。

所以，就算是他这样无趣干瘪的人，也会拼尽全力地想办法勾引自己。

他没有道德，没有廉耻，不过这也不怪他，鬼知道他之前是怎么生活的。

这样的他只能这样粗俗大胆地勾引自己，因为他无知地渴望着他。

真可悲，我不应苛责他。

蓝因狠狠按住他的伤处，李无尘艰难地忍下哀嚎，但紧接着向后倒在床上，装钱的盒子应声落下。

蓝因站了起来，也把他的腿抬了起来：“我让你想杀死彭飞后想要的奖励，想好了吗？”

李无尘完全忘记了这码事，他既不善于嘉奖自己，也对自己想要什么毫不知情。

他的目光向下，移到大概是盒子掉落的方向：“既然不是因为杀死彭飞才给我的，我就要它来做奖励吧。”

“那怎么可以，没想好的话可以先欠着。”蓝因另一只手解开他的衬衫扣子，没有在那脖子上见到什么掐痕，竟有些隐秘的失落。

他按住领口下面几颗扣子：“可以给我看看吗？”

李无尘因为疼痛而吸着气：“什么……”

“你的胳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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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六章 让我更痛一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