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上臂只有不足一半,断处被修平,皮肤包裹住骨头,但上面仍有疤痕,蓝因抚摸着他的疤痕:“怎么回事?”
“车祸,”李无尘并不习惯被触摸那里,他虽然安静地躺着,但脸看向另一边,“手被夹在变形的座舱里,碎掉了。”
蓝因的指甲在伤疤上刮了一下,轻微的痒让李无尘一颤,他去拉衣服,:“没什么好看的。”
蓝因按住他:“有什么可害羞的。”
“只是,很难看。”
“有吗,我不知道哪部分是难看的。”
这是实话。
他这半的身子很容易从衣服里被剥出来,另一半穿得完好,蓝因的视线毫不客气地扫过露出来的皮肤,即便是尽量代入那些喜欢男人的人的视角,他也不觉得这副苍白,单薄的身躯有任何魅力可言。
全部地方都不吸引自己,自然不会因残缺而感到遗憾。
不过在看到某个点的时候,他轻轻喟叹了一声。
在那点淡粉色的凸起旁边,有颗极小的痣。
这倒是……有可能会引人想要费些口舌。
他下意识抬起身,拉开了些与李无尘的距离,头脑莫名清醒了些:“车祸?”
“嗯。”
“意外?”
“......不算吧。”
蓝因叹了口气:“就算是我,你也有需要隐瞒的事情吗?”
“不是隐瞒……只是说起来有点累,很长,很无聊,很愚蠢……你真的要听吗?”
从他眉间的愁绪可以看出来一点,他浅浅地陷入回忆,并为此感到为难,如果蓝因说想听,他就把自己整个按进去。
看出他并没有倾诉**,蓝因道:“算了,等我们更相爱一点吧。”
“……”李无尘一颗因为触碰而燥热的心瞬间落回了原位,他笑了一下。
他们不相爱。
多轻蔑的引诱,你为何不肯拿出更认真一点的态度来诓骗我呢?
对蓝因的讨厌再次涌了上来,他想用那条白色的绑手带勒死蓝因的话语,又因为想到若是如此,就听不到他那些没有那么轻蔑的引诱了,这戾气便如退潮般迅速离去。
蓝因一侧身,倒在他旁边,他的床并不柔软,没有床垫,铺着几层被子,床单没有晒过的阳光味道,只有劣质洗衣粉清冽到有些刺鼻的味道。
在李无尘回家之前,他就参观过这里,整间房子空间不算特别小,但老得离谱,采光极差,毫无设计,几乎没有储物空间的同时,房间的主人又好像对杂物充满眷恋似的,导致这房子变成了老鼠洞。
他也乱翻过这间卧室,衣柜里有太多风格南辕北辙的破布,连大小都不同,大部分都很久没被打开过,以至于有一股淡淡的霉味。
书柜里没有教科书以外的任何书,大部分面积用来积压初中的试卷和习题册,如果摞起来可能有两个他那个高。
李无尘的成绩曾经非常优异,然而那些接近满分的试卷上也神经质地爬满了分析与反思,大量红笔誊抄的公式或单词与题干交叠,与彼此交织,让试卷看起来像被红墨水浸泡了似的。
书桌和台灯都是二十年前的老干部风,床单是中年妇女心仪的花卉和波点,床头连本低俗杂志都找不到。
这个家里并没有李无尘在此生活过的痕迹,他仍然是个谨小慎微的过客,尽管这里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他倾听过太多太多人炽烈的痛苦了,上亿身家一夜崩塌筑债高台,突如其来的不治之症,蓄意的谋杀,毫无缘由的意外……
无论是因命运还是罪恶造成的疾苦都曾被倾诉于他,那一张张悲痛的脸挤在他的稚嫩的双膝下,祈求他的宽慰。
蓝因转向李无尘,轻轻抚摸他的脸。
这是第一次,他主动探听他人的过去,想要品尝他的苦痛。
可惜这个人太聪明了。
李无尘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摸自己的脸,于是看向他,他说:“留我在这里过夜吧。”
李无尘的视线马上在屋子里乱转起来:“可是…这里很小,很破……”
“没关系。”蓝因将他拉入怀中,让他枕在自己的手臂上。
李无尘忽然感觉不到他身上总是出现的亢奋与狂热了,他的怀抱变得安宁,仿佛他是个真正温柔的人。
周一一早,肃章高三主任刚端着茶杯坐在办公位上,就接到个电话。
他先看了看来电名称,吸溜一口热茶,点开免提,然后接起电话:“喂?”
电话对面传来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喂,诶,诶,主任,我是彭飞妈妈,就是这个,孩子周五开始就没回家,后来打电话也不接,我想问问,今天他去学校了没呀?”
对于彭飞,他倒是熟悉,但他没什么兴致和他父母打交道,嗯了一声:“行,我去看看去。”
“诶,好,谢谢,谢谢主任。”
他刚要挂断电话,办公室的门忽然被推开了,一个面色苍白的年轻体育老师冲进门里,一张嘴,还没出声,哇一下吐在了地毯上。
主任从椅子上弹起来,年老的屁股都夹紧了:“你,你干什么!”
吐完的体育老师终于能正常说话了,但他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音量,大喊道:“有人死了!!”
主任脑子还没转过弯来,手机里的母亲就近乎本能地察觉到了异样,她歇斯底里地询问:“谁?谁死了?!”
周一,一个普普通通的让人痛苦的日子,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就在这个大半个燕京市的人都觉得自己的人生昏暗无光的时间点,警笛声如一颗鱼雷穿进宁静祥和的仁川区。
燕京市公安局刑事侦查总队副总队长季平安看着眼前修的跟景区似的的学校,无比头疼地捏了捏鼻梁,低声骂道:“奶奶的......这群有钱的小兔崽子闹出什么事儿了能召唤刑侦总队啊?”
“季副队,”一个小刑警从教学楼里快步出来,没有任何寒暄,“死者名叫彭飞,高三五班体育特长生,死因机械性窒息,除颈部勒痕外无明显外伤。具体死亡时间要等法医鉴定,但状态已经进入浸润期,推断已经死了两天以上。
尸体第一发现人是高一体育老师,为了给学生们拿排球来到体育器材室,他说门口隐约散发一股臭味,但没有多想,一开门就看见尸体悬挂在哑铃架上。”
“悬挂?上吊?”
小刑警摇摇头:“不一定,绳索受力点不太对劲。”
季平安挠挠下巴:“那也不至于上到总队......”
这时他手机铃声响起来,满腹牢骚的刑警接起电话时态度端正了些:“队长。”
“平安,你在肃章呢?什么情况?”
“刚到,还没进去呢。队长,这案子不该上总队吧,怎么回事儿。”
队长那边啧了一声,听起来做了个和季平安一模一样的捏眉心动作:“你平时都在干什么,肃章里的学生有多重要你不知道吗?这是标准的敏感案件。”
季平安心道往仁川区撒把面包渣能暗杀十个麸质过敏的富豪,自己这种单身的工薪阶层没事儿打听仁川区的私立干什么:“能多重要?”
“教育局副局长孙女,燕京医药制药公司董事长儿子,合成旅旅长小儿子,牧师的孩子之类的。”
一串谥号般漫长的亲缘划过,季平安的脑子卡了一会儿,他在这里挑了个最简短的试图理解:“牧师?哪个牧师?”
“教皇。”
“......”
在万源之父的庇佑之下,唯一宗教赫光教在每个区的掌管者被称为教皇,第三区现任牧师上台之后提出教皇一词不适合第三区独立的历史文化环境,于是改为“牧师”。
像季平安和队长他们这种岁数稍微大一点的人,偶尔就反应不过来,需要提一句旧称。
队长又有点讳莫如深地补充:“仁川区局局长的女儿好像也在那儿。”
“区长女儿最重要吗?”季平安忽然乐了,可能是升起了对生活的崇敬,“上报区域联合会得了,叫我来干嘛,这些龙子凤蛋的,磕了碰了我能赔得起?谁大手一挥给我爹妈退休金取消了我就得跳楼。”
队长严厉道:“你有完没完!市局里和仁川区局有矛盾的就你一个吗?干这么多年还把情绪带到案子里,你这辈子别想扶正了!”
季平安嘴上嗯嗯啊啊敷衍两句,心说上次案件被交还区局的时候你没动嘴吗。
队长懒得听他敷衍,连赶带催让他去办正事,季平安把手机揣进兜里,让小刑警带路。
小刑警是区局的,季平安和他见过两次,从来没听他说过与工作无关的话,季平安没法对这种人有好感,但他的同事过于讨嫌,衬托得他像朵清冷矜贵的天山雪莲。
体育器材室被警戒线封锁,穿着防护服的法医刚到没多久,零星几个校方工作人员用相似度很高的姿势靠着墙边,扁扁地站成一溜。
季平安路过时扫了他们一眼,表情只是有些心神不宁,嗤笑道:“看来死的人不重要。”
小刑警:“死者家属哭晕过一气了,好不容易才拉走。”
季平安站在警戒线外,先是闻着味道,就知道死亡时间不算太长,往屋里看了一眼,苍白的尸体像棵大树似的悬吊在显眼的位置。
尸体还没到变成巨人观的时候,只是轻微肿胀,季平安眼睛眯了一下,估测道:“这孩子这么大个儿,得一百六七十斤吧。”
一名法医听到声音,转身走过来,季平安对她点点头:“王姐。是自杀吗?”
“颈部有两道痕迹。”王法医摇摇头,脱掉手套,张开右手拇指和食指,从下往上对着下巴比了一下,“一条这样,”随后她把手放平,横向偏下又比了一下,“一条是这样的。”
“后者深,另外颈部表皮剥脱,椅子倒地距离过近。显然是他杀后,凶手将尸体悬挂在哑铃上,想要伪装成自杀。”
两人交流的时候,小刑警消失了一下,这会儿迅速带着痕检的消息回来了。
“器材室内无明显打斗痕迹,地上的训练垫附近有鞋子摩擦痕迹,可能是死者挣扎时留下的。”
“没了?”
“暂时没发现。”
季平安若有所思:“你说这小子是体育特长生?”
“对,练习长跑。”
肃章一直在招收体育特长生这件事他倒是知道,八年前他还感叹过生不逢时,自己上学的时候怎么没有这种好事,不过招收要求很苛刻,自己还真不一定能达到。
“也就是说凶手干脆利落地勒死了一个未来的运动员,没有给他什么挣扎的机会,并且把他举起来挂在了高处......”
死者专攻长跑,在双侧颈动脉被压闭的情况下仍然会比普通人多挣扎半分多钟的时间,而且经常搬尸的都知道,死者不会配合活人调整重心,所以比活着时难搬很多。
这凶手力气真够大的。
“排查人际关系,重点排查其他体育特长生,体育老师等身材健硕的人,也不排除多人合力犯案的可能性。”
王法医补充道:“凶手心思很缜密,虽然不了解法医知识,但他细心布置了现场,是成年人的可能性更高一点。死者裤兜里有一部诺基亚触屏机,七千多块钱,没被拿走。”
季平安忽然又想起了队长的话,这间学校里重要的学生太多了,所以也有可能是校外人士做的,但他又没有对那些什么局长牧师的孩子下手,反而对一个本来没资格进入这间学校的特长生下手。
但凶手又心思缜密,不太可能行凶之前不做任何调查,难道只是随机杀人宣泄不满发出警告?
季平安叫不准,但不能排除校外人士犯案的可能性,便立刻又让人去调取校内的监控,又拍拍小刑警的肩膀,让他跟自己一起去找受害人家属了解情况。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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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七章 尚未相爱的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