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火 第9章 留言

周一中午，许歇去食堂的时候，发现周屿白不在老位置。

他端着盘子站在那儿，看了两秒，然后找了个角落坐下。

吃到一半，王浩端着盘子凑过来。

“哎，你怎么一个人？”

许歇没抬头。

“周屿白呢？”

“不知道。”

王浩坐下，看了看周围，压低声音说。

“你知道吗，八班那边出事了。”

许歇的筷子顿了一下。

“什么事？”

王浩往四周看了一眼，声音更低了。

“有人说周屿白家里有问题。说他爸坐牢了。”

许歇抬起头，看着他。

“谁说的？”

“不知道，就这两天传的，”王浩说，“八班群里都传疯了，有人说他爸根本不是去北京工作，是进去了。”

许歇没说话。

王浩继续说：“还有人说，他妈精神有问题，以前来学校闹过。”

许歇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你别瞎说。”

王浩愣了一下。

“我没瞎说，我也是听别人说的。”

许歇低下头，继续吃饭。

吃了几口，他放下筷子，站起来。

“哎你去哪儿？”

“四楼。”

许歇上楼的时候，八班门口站着几个人，正在说话。

看见他走过来，那几个人停了一下，目光扫过来。

许歇没理他们，站在后门往里看。

周屿白的座位空着。

他转身要走，一个人叫住他。

“哎，你找周屿白？”

许歇转过头。

是个男生，长得高高大大的，站在那几个人中间，脸上带着笑，但笑得不太对劲。

许歇认识他。

八班的班长，好像姓陈，叫什么忘了。

“你是三班的吧？”陈屿说，“周屿白那个朋友？”

旁边几个人笑了一下。

许歇看着他，没说话。

陈屿往前走了一步，离他近了一点。

“周屿白今天请假了，”他说，“你不知道？”

许歇还是没说话。

陈屿笑了笑。

“他家里有事。他妈来学校给他请的假。”

他把“家里有事”四个字咬得很重。

旁边又有人笑。

许歇看着他。

看了两秒，他转身走了。

下午的课，许歇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趴在桌上，脑子里一直转着王浩说的话。

“他爸坐牢了。”

“他妈精神有问题。”

还有陈屿那张脸，笑得阴阳怪气的。

他想起那天晚上在江边，周屿白说过的那些话。

“我爸不是去赚钱，是去找别的女人了。”

“我妈从那以后就变了。”

“有时候我觉得，我不是一个人，我是她的东西。”

他想起周屿白说那些话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那是因为他习惯了。

习惯了被这样说，习惯了被人知道，习惯了假装不在意。

可现在，所有人都在说。

许歇把脸埋进胳膊里。

他想，周屿白今天请假，是因为这个吗？

下午放学，他没去食堂。

他出了校门，往周屿白家走。

到楼下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

六楼的窗户亮着灯。

他上楼，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几下。

还是没人应。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正准备走，门忽然开了。

周屿白站在门口。

穿着家居服，头发有点乱，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看见许歇，眼睛动了一下，但没说话。

许歇看着他。

“你没事吧？”

周屿白没回答。

他往旁边让了让。

许歇进去。

客厅的灯开着，茶几上放着一杯水，旁边是一部手机，屏幕亮着。

周屿白走回沙发，坐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又放下。

许歇站在那儿，没动。

“你吃饭了吗？”

周屿白摇摇头。

许歇去厨房。

冰箱里比他上次来的时候空，只有几个鸡蛋和一包挂面。他找了找，找到一把青菜，蔫了，但还能吃。

他烧水，煮面。

煮好端出来的时候，周屿白还坐在沙发上，姿势都没变。

许歇把面放在他面前。

周屿白低头看着那碗面，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拿起筷子，开始吃。

吃了两口，他停下来。

“你知道了吧。”他说。

不是问句。

许歇没说话。

周屿白看着碗里的面。

“他们说的，有一部分是真的。”

许歇坐在他对面，听着。

“我爸没坐牢，”周屿白说，“但跟坐牢也差不多。他欠了很多钱，跑了。追债的人来家里闹过，我妈就是从那时候开始不对劲的。”

他的声音很平。

“这些事我从来没跟人说过。但不知道谁查出来的，现在全年级都知道了。”

许歇看着他。

周屿白低着头，手里握着筷子，没再吃。

“你今天怎么没来上课？”许歇问。

周屿白顿了一下。

“不想来。”

许歇没说话。

周屿白继续说。

“去了也是被人看。还不如不去。”

许歇看着他。

客厅里很安静。

过了几秒，许歇忽然开口。

“你知道他们怎么说我的吗？”

周屿白抬起头，看着他。

许歇说：“我刚上高一的时候，有人说我爸死了，我妈改嫁了，把我扔给奶奶。其实我爸没死，就是离婚了，去外地了。但没人信。”

他看着周屿白的眼睛。

“那时候我也躲。不想去上课，不想见人。后来我想，躲有什么用？躲了他们就不说了？”

周屿白没说话。

许歇继续说。

“他们爱说什么说什么。反正我该吃饭吃饭，该上课上课。时间长了，他们就不说了。”

周屿白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轻，嘴角扯了扯就没了，但眼睛弯了弯。

“许歇，”他说，“你这是在安慰我？”

许歇愣了一下。

“算是吧。”

周屿白低下头，继续吃面。

吃了几口，他说。

“你刚才说的那些，是真的？”

许歇想了想。

“我爸离婚是真的，他去外地也是真的。别的不是。”

周屿白点点头。

“那你恨他吗？”

许歇想了想。

“不恨，”他说，“没什么好恨的。他过他的，我过我的。”

周屿白没说话。

吃完面，许歇把碗收了，去厨房洗。

出来的时候，周屿白站在阳台上，看着外面。

许歇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外面是黑漆漆的夜，远处有几栋楼亮着灯，模模糊糊的。

“许歇。”

“嗯？”

“你说得对，”周屿白说，“躲有什么用。”

许歇转头看着他。

周屿白也转过来，看着他。

阳台上的灯没开，他的脸隐在暗影里，但眼睛亮亮的。

“我明天去上课。”

许歇点点头。

“行。”

周屿白笑了一下。

“你陪我吃饭？”

许歇想了想。

“食堂那个位置，我天天坐。”

周屿白笑得更开了。

“好。”

许歇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声音。

“许歇。”

他回过头。

周屿白站在阳台上，隔着整个客厅，看着他。

“谢谢你。”

许歇顿了一下。

“嗯。”

他拉开门，走出去。

第二天中午，许歇去食堂的时候，周屿白已经坐在老位置了。

面前放着两个盘子。

他看见许歇，弯了弯嘴角。

“来了？”

许歇走过去，坐下。

拿起筷子的时候，他往四周看了一眼。

有人在看他们。

窃窃私语，目光扫过来，又飞快地移开。

周屿白低着头吃饭，好像没看见。

许歇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各吃各的。

吃到一半，有个人走过来。

是八班那个女生，戴眼镜的，上次告诉许歇周屿白发烧的那个。

她站在桌边，看着周屿白。

“周屿白。”

周屿白抬起头。

女生把一盒牛奶放在他桌上。

“给你的。”

周屿白愣了一下。

女生没等他说话，转身就走了。

许歇看着那盒牛奶，又看了看周屿白。

周屿白也看着那盒牛奶。

看了几秒，他把牛奶推到许歇面前。

“你喝。”

许歇愣了一下。

“给我的？”

周屿白笑了笑。

“嗯，你太瘦了。”

许歇看着那盒牛奶，又看了看周屿白。

周屿白已经低下头继续吃饭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俩桌上。

食堂里还是闹哄哄的。

但许歇忽然觉得，没那么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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