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下晚自习,许歇收拾书包往外走。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看见周屿白站在路边。
不是等他。
周屿白站在那儿,抬头看着天,不知道在想什么。书包单肩挎着,校服拉链没拉,被风吹得鼓起来。
许歇走过去。
“站这儿干嘛?”
周屿白转过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一下。
“没干嘛。”
许歇看着他。
周屿白脸上带着笑,但那个笑没到眼睛里。他的眼睛看着别处,不知道在看什么。
“你回家吗?”许歇问。
周屿白没回答。
他低下头,用脚踢了踢地上的石子。
踢了几下,他忽然开口。
“许歇,你想去看日出吗?”
许歇愣了一下。
“什么?”
“日出,”周屿白说,“现在走,走到江边,等天亮,看日出。”
许歇看着他。
周屿白也看着他。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照在地上,两个影子挨着,被拉得很长。
“走不走?”周屿白问。
许歇没说话。
他把书包往肩上提了提。
“走。”
两个人沿着马路往前走。
夜里十点多,街上人很少。店铺关了大半,偶尔有几家烧烤摊还亮着灯,冒着烟。有电动车从他们身边骑过去,按一下喇叭,很快就消失在前面路口。
走了十几分钟,周屿白忽然开口。
“你知道怎么翻墙出校吗?”
许歇看了他一眼。
“不知道。”
“我翻过,”周屿白说,“上学期翻过一次。”
许歇等着他说下去。
周屿白没说。
又走了一会儿,许歇问。
“你去哪儿了?”
周屿白想了想。
“就在街上走。走了一夜。”
许歇没说话。
周屿白笑了一下。
“那时候觉得,在学校待着太闷了,想出来透透气。结果出来之后发现,街上更闷。”
许歇看着他。
“那今天呢?”
周屿白顿了一下。
“今天,”他说,“今天也想透透气。”
许歇没再问。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走了快一个小时,到了江边。
江边很黑,路灯隔得很远,隔一段才有一盏。江水黑漆漆的,看不见水流,只能听见哗哗的声音。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腥味,凉凉的。
周屿白找了个台阶,坐下来。
许歇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坐在那儿,看着黑漆漆的江面,谁也不说话。
坐了很久,周屿白忽然开口。
“我妈今天又来找我了。”
许歇没说话。
“她让我周末回家,说要给我补课,”周屿白说,“我说不用,我自己能学。她说,你自己能学?你自己能学怎么考第十?”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说,第十名怎么了,又不是倒数。她说,第十名怎么了?你以前可是第一。我说,第一有什么好的。她说,第一有什么好的?你说第一有什么好的?”
许歇听着。
周屿白继续说。
“然后她就哭了。”
他顿了一下。
“她一边哭一边说,我为你付出了那么多,你就这样对我?你就这样报答我?”
许歇转头看着他。
周屿白坐在那儿,看着江面,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他的眼睛在月光下亮亮的。
“我说,我没让你付出。她就哭得更厉害了,说我没良心,说我像我爸。”
许歇的心动了一下。
周屿白没看他,继续说。
“你知道我爸吗?我跟你说过,他考上北大,后来去了北京,再后来就不回来了。我妈说,他走的时候,我七岁。我问他去哪儿,她说,去赚钱。后来我才知道,他不是去赚钱,是去找别的女人了。”
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吹得他的头发有点乱。
他没去理。
“我妈从那以后就变了,”他说,“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我身上。我要考第一,我要学钢琴,我要当三好学生,我要让所有人都夸她教得好。”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说,你不能像你爸那样。你不能对不起我。”
许歇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着周屿白的侧脸,看着他低着头的样子,看着他的手指攥在一起,指节发白。
他想说点什么。
但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周屿白忽然抬起头,看着他。
“许歇,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我不是一个人。”
许歇愣了一下。
“我是她的东西,”周屿白说,“一个证明她没失败的东西。”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快要被风吹散了。
许歇看着他。
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晃。
不是眼泪。
他没哭。
但许歇觉得,他好像应该哭。
许歇忽然伸出手,放在他肩膀上。
周屿白愣了一下,转头看着他。
许歇没看他,看着江面。
“你不是东西。”他说。
周屿白没说话。
许歇继续说。
“你是周屿白。”
周屿白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轻,但和刚才不一样。眼睛弯了弯,嘴角往上翘,是真的在笑。
“许歇,”他说,“你怎么什么都不会说?”
许歇愣了一下。
“我不会说?”
“嗯,”周屿白说,“你只会说‘你是周屿白’。”
许歇想了想。
“那你还想听什么?”
周屿白摇摇头。
“够了,”他说,“这就够了。”
两个人继续坐着。
风还在吹,江水还在哗哗地响。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边开始发白。
先是灰的,然后是灰白的,然后慢慢透出一点红。
周屿白站起来,往前走了几步,站在离江水更近的地方。
许歇也跟着站起来,站在他旁边。
太阳从江的那一边升起来。
先是红红的一道边,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亮,最后整个跳出来,把江面照得金灿灿的。
周屿白看着那个方向,一动不动。
许歇看着他。
晨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发亮。他的眼睛被阳光照得眯起来,睫毛上有细细的光。
他好像又变回学校里那个周屿白了。
站在人群里发光的那种。
但许歇知道,他不是。
他是在江边坐了一夜,说自己不是一个人的那个周屿白。
“许歇。”
“嗯?”
周屿白转过头来,看着他。
阳光在他背后,把他的脸照得有点暗,但眼睛亮亮的。
“你是第一个。”
许歇愣了一下。
“第一个什么?”
周屿白笑了一下。
“第一个没把我推开的人。”
许歇看着他。
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有点紧。
周屿白没等他说话,转过身,继续看日出。
过了一会儿,许歇听见他轻轻说了一句。
“谢谢你。”
许歇站在他旁边,看着江面上的阳光。
风把他们的头发吹得有点乱。
他忽然想说点什么。
想了半天,他说。
“走吧,回去补觉。”
周屿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两个人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周屿白忽然说。
“许歇。”
“嗯?”
“明天见。”
许歇没回头。
“明天见。”
那天晚上回去,许歇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起周屿白说的话。
“你是第一个没把我推开的人。”
他把这句话翻来覆去想了很久。
然后他想,那就一直不推开。
管他什么第一个第二个。
不推开就不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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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江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