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火 第24章 临界点

周屿白在班会上说的那些话，第二天就传遍了整个年级。

许歇是在厕所里听见的。

隔间外面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但听得清楚。

“八班那个周屿白，昨天班会上发飙了。”

“发什么飙？”

“就为那个许歇。说什么‘你们谁有那种朋友’，说得可狠了。”

“真的假的？”

“真的，我们班有人去看了。说周屿白站在讲台上，脸都白了，但一句一句说得特别清楚。”

“那陈屿呢？”

“陈屿被他问得说不出话。后来坐下就没再起来。”

“卧槽，周屿白平时看着挺温和的，居然会这样？”

“人不可貌相呗。”

外面的人说着说着走远了。

许歇站在隔间里，没动。

他听完那些话，脑子里就一个念头。

周屿白说的那些，他一句都没听见。

那天他站在八班门口，隔着门上的玻璃，只看见周屿白的嘴在动。

听不见说的是什么。

现在知道了。

中午去食堂，周屿白已经坐在老位置了。

面前放着两个盘子。

看见许歇，他弯了弯嘴角。

“来了？”

许歇走过去，坐下。

拿起筷子，吃了几口。

然后他抬起头。

“周屿白。”

“嗯？”

“你昨天在班会上，说了什么？”

周屿白愣了一下。

他看着许歇，看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笑。

“你不是知道了吗？”

许歇没说话。

周屿白说。

“传那么快，你能不知道？”

许歇说。

“我想听你说。”

周屿白看着他。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俩桌上。

食堂里闹哄哄的，人来人往。

但他们坐的这一块，好像特别安静。

周屿白放下筷子。

“我说，许歇是我朋友。谁有意见，现在说。以后别在背后搞事。”

他看着许歇的眼睛。

“我说，你们谁有那种朋友？有那种大半夜给你煮粥、陪你在江边坐一夜、听你说那些烂事还不走的朋友？”

他顿了顿。

“我说，你们没有。我有。”

许歇听着。

周屿白说。

“我说完了。”

许歇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吃饭。

吃了几口，他忽然说。

“周屿白。”

“嗯？”

“你知道别人怎么说你吗？”

周屿白愣了一下。

“说什么？”

许歇说。

“说你发飙了。说周屿白平时看着挺温和的，居然会这样。”

周屿白没说话。

许歇抬起头，看着他。

“你后悔吗？”

周屿白看着他。

“后悔什么？”

许歇说。

“后悔说那些话。”

周屿白想了想。

“不后悔。”

他看着许歇的眼睛。

“我说的都是真的。”

许歇没说话。

周屿白说。

“许歇，你知道吗，我以前从来不说这种话。”

他顿了顿。

“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

许歇等着。

周屿白说。

“我怕说了，别人会怎么看我。怕说了，就不完美了。怕说了，我妈会不高兴。”

他看着许歇。

“但那天站在讲台上，我看着底下那些人，忽然就不怕了。”

他笑了一下。

“我想，管他们怎么想。我说的是实话。实话不能说吗？”

许歇看着他。

周屿白的眼睛亮亮的。

和以前不一样。

以前他的眼睛也亮，但那层亮上面，好像蒙着什么。

现在没有了。

许歇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就看着周屿白。

看了很久。

周屿白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

“看什么？”

许歇说。

“看你。”

周屿白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笑得眼睛弯起来。

“好看吗？”

许歇想了想。

“还行。”

周屿白笑出了声。

笑完，他说。

“吃饭。”

两个人继续吃。

吃完饭往外走的时候，周屿白忽然说。

“许歇。”

“嗯？”

“晚上有空吗？”

许歇说。

“有。”

周屿白说。

“老地方。”

许歇点点头。

晚上下了晚自习，许歇往操场走。

月亮没前几天亮，云有点厚，遮住了一半。

他钻过铁丝网，走到老榕树底下。

周屿白已经在那儿了。

坐在树根上，抱着膝盖，看着前面。

许歇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坐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周屿白忽然开口。

“许歇。”

“嗯？”

“你说，人为什么会变？”

许歇想了想。

“不知道。”

周屿白笑了一下。

“你什么都不知道。”

许歇说。

“知道的不多。”

周屿白看着他。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许歇脸上，明明暗暗的。

周屿白忽然说。

“你知道吗，我以前从来不这样。”

许歇等着他说下去。

周屿白说。

“以前我什么都听我妈的。她说往东，我不往西。她说考第一，我就考第一。她说别跟人来往，我就不跟人来往。”

他看着前面的夜色。

“我以为那就是对的。听妈妈的话，当好学生，考好大学，以后过好日子。多简单。”

他顿了顿。

“但现在不一样了。”

许歇说。

“哪儿不一样？”

周屿白转过头，看着他。

“你。”

许歇愣了一下。

周屿白说。

“认识你之后，我开始想一些以前没想过的事。”

他看着许歇的眼睛。

“比如，我想要什么。我喜欢什么。我想跟谁在一起。”

许歇没说话。

周屿白说。

“我以前不知道这些。也没想过要想。”

他笑了一下。

“现在想了。想明白了。”

许歇看着他。

周屿白的眼睛在月光下亮亮的。

他说。

“许歇，我想要的，就是你。”

许歇愣住了。

周屿白看着他。

“你听见了吗？”

许歇张了张嘴。

没说出话。

周屿白笑了一下。

“你怎么不说话？”

许歇说。

“说什么？”

周屿白说。

“说你也想要我。”

许歇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你不是知道吗？”

周屿白说。

“知道是知道。想听你说。”

许歇没说话。

周屿白等着。

过了几秒，许歇忽然伸出手，抓住周屿白的手腕。

和周屿白抓他一样，紧紧的。

他看着周屿白的眼睛。

“周屿白。”

“嗯？”

“我也想要你。”

周屿白看着他。

月光落在他俩身上。

风从远处吹过来，吹得树叶哗啦啦响。

周屿白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睛红了。

但他没哭。

他就那么笑着，看着许歇。

“许歇。”

“嗯？”

“这句话，我等了好久。”

许歇说。

“我知道。”

周屿白愣了一下。

“你知道？”

许歇点点头。

“知道。”

周屿白看着他。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许歇想了想。

“等你。”

周屿白说。

“等我什么？”

许歇说。

“等你想明白。”

周屿白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把许歇抱住了。

抱得很紧。

许歇僵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手，放在周屿白背上。

周屿白把脸埋在他肩膀上。

闷闷地说。

“许歇。”

“嗯？”

“我想明白了。”

许歇说。

“我知道。”

周屿白笑了一下。

笑着笑着，肩膀有点抖。

许歇没说话。

就抱着他，拍着他的背。

过了很久，周屿白松开手。

他抬起头，看着许歇。

眼睛红红的，但亮亮的。

“走吧，回去了。”

许歇点点头。

两个人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铁丝网缺口，周屿白忽然停下来。

“许歇。”

许歇回过头。

周屿白站在月光里，看着他。

“明天见。”

许歇说。

“明天见。”

周屿白钻过铁丝网，走了。

许歇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站了一会儿，他也钻过去。

回去的路上，月亮从云里出来了，把路照得发白。

他走得很慢。

脑子里是周屿白刚才的样子。

红着眼睛，抱着他，说“我想明白了”。

他忽然笑了一下。

自己都不知道笑什么。

就是笑了。

那天晚上回去，他躺在床上，想着周屿白说的话。

“我想要的，就是你。”

他把这句话翻来覆去想了好几遍。

然后把脸埋进枕头里。

耳朵很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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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临界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