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火 第23章 许歇的选择

周屿白不知道的是，我早就知道了。

不是那天晚上才知道的。

是很早以前。

早到他自己都还没意识到的时候。

第一次发现不对劲，是他来还手帕那天。

他站在我们班门口，阳光照在他身上，他把手帕递过来，说洗干净了。

我接过来的时候，看见他手腕上有淤青。

那天晚上在巷子里，我见过那几个混混拽他。但那时候他手腕上没有淤青。第二天就有了。

我想，怎么会呢？淤青要过一会儿才会显出来，不可能第二天突然冒出来。

除非是后来弄的。

后来为什么要弄？

我不知道。

但我记住了。

第二次，是看见那首诗。

那本杂志是我在小摊上买的。三块钱。翻到那首诗的时候，我愣了很久。

《巷口》。

巷口有一盏路灯，坏了很久。

有个傻子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块砖。

他往墙上一拍，路灯就亮了。

我看了很多遍。

越看越觉得，写的不是我俩吗？

那条巷子，那盏路灯，那块砖。

那个傻子。

但作者是佚名。

我没多想。可能是巧合。

后来我问周屿白，你写过诗吗？

他愣了一下，说没有。

但他看我的眼神，不太对。

我记住了。

第三次，是我去查那几个人。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查。就是想知道。

隔壁职高，给钱就办事。我找了个人，帮忙问了问。

问出来之后，那人说，有人看见过，是宜中的一个学生找的他们。长得很好看，给的钱不少。

宜中。长得好看。

我脑子里冒出来一个人。

我不愿意信。

但那些事串起来，就由不得我不信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老榕树底下，想了很久。

想他为什么找我。

想那条巷子是不是设计的。

想那首诗是不是他写的。

想他手腕上那个淤青是怎么回事。

想了很多。

最后我想，他图什么？

我什么都没有。成绩一般，家里没人管，长得也普通。他图我什么？

想不出答案。

但我知道，他靠近我之后，是真的。

发烧那天，他缩在沙发上，问我“你还会来吗”，那个眼神装不出来。

江边那晚，他说“你是第一个没把我推开的人”，那个声音装不出来。

他哭的时候，抓着我的手说“我怕你也会走”，那个样子装不出来。

所以我想，算了。

不管开始是什么，现在是真的就行。

我没问他。

我在等他自己说。

那天晚上在榕树下，他说他喜欢我。

他说他一开始是故意的，观察了我三个月，设计了那条巷子，找了那几个人。

他说他怕我知道之后会走。

他说他后悔了，但不敢说。

我听着他说完。

然后我说，我知道。

他愣住了。

我看着他愣住的样子，忽然想笑。

他怎么这么傻？

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早就知道了。

但我没说。

因为我也需要他。

我活了十七年，没人需要过我。

奶奶需要我，但那不一样。她是亲人，她需要我是因为我是她孙子。

但周屿白不一样。

他不是因为我是谁才需要我。

他是因为我是我。

那天晚上回去，我躺在床上，想了很多。

想他说的那些话。

想他红着眼睛的样子。

想他抓着我手腕的那只手。

想着想着，我忽然笑了。

自己都不知道笑什么。

但就是笑了。

后来他问我，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说，你还手帕那天。

他愣了一下，说，那么早？

我说，你手腕上有淤青。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腕，看了很久。

然后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说，就因为这个？

我说，还有别的。

他说，什么？

我说，那首诗。

他愣住了。

我说，我看见了。那本杂志在我枕头下面。

他没说话。

我说，巷口，路灯，砖头。那个傻子。

他还是没说话。

我说，是你写的吧？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我说，为什么用佚名？

他说，怕人知道。

我说，怕谁知道？

他看着我，没说话。

我替他说，怕我知道？

他还是没说话。

我说，周屿白，你是不是傻？

他愣了一下。

我说，你要是早点告诉我，就不用憋那么久了。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睛红了。

他说，你怎么不早说？

我说，等你。

他说，等什么？

我说，等你愿意自己说。

他看着我，眼泪流下来了。

但他一直在笑。

那天晚上，他哭了很久。

我就坐在旁边，陪着他。

等他哭完了，我说，走吧，回去了。

他点点头。

站起来的时候，他忽然抓住我的手。

他说，许歇，你说的那些，是真的吗？

我说，什么？

他说，你不走。

我说，真的。

他说，不管发生什么都真的？

我说，真的。

他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然后他笑了一下。

他说，好。

我看着他那个笑，忽然觉得，值了。

管他什么设计，什么算计，什么一开始。

值了。

后来他问我，你不生气吗？

我说，气什么？

他说，我骗了你。

我想了想。

说，一开始有点。

他看着我。

我说，后来想通了。

他说，想通什么？

我说，你骗我是因为你想要我。别人骗我，是因为不想要我。

他愣了一下。

我说，两回事。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把我抱住了。

抱得很紧。

我僵了一下。

然后我没动。

就那么让他抱着。

过了一会儿，他把脸埋在我肩膀上，闷闷地说，许歇，你怎么这么好？

我说，不好。

他说，好。

我说，一般。

他说，好。

我没说话。

他也没说话。

就那么抱着。

抱了很久。

那天晚上回去，我躺在床上，想着他刚才的样子。

抱着我，把脸埋在我肩膀上，说“你怎么这么好”。

我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又觉得胸口满满的。

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满。

后来我跟他说过一句话。

我说，周屿白，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他说，什么？

我说，我怕有一天，你不需要我了。

他看着我，眼睛睁大了。

他说，你说什么？

我说，你什么都有。成绩好，长得好，人缘好。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选我。我怕你哪天想明白了，就不选了。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抓住我的手腕。

他说，许歇，你听好了。

我等着。

他说，你是我选的。我选的，就是最好的。

他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他说，这句话，你给我记一辈子。

我愣了一下。

然后我笑了。

我说，好。

记着就记着。

反正我也不打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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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许歇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