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许歇正在上课,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
周屿白发来的消息。
“我爸又来了。”
只有四个字。
许歇看着那四个字,愣了几秒。
然后他回了一个字。
“在哪儿?”
周屿白回。
“校门口。”
许歇抬起头,看着黑板。
老师在讲三角函数,粉笔字一行一行地写。
他把手机收起来,没再回。
下课铃一响,他站起来就往外走。
王浩在后面喊:“哎你去哪儿?”
他没回头。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看见了周屿白。
周屿白站在路边,背对着学校,看着对面。
许歇走过去。
“周屿白。”
周屿白转过头来。
他的脸色很白,眼睛下面青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看着许歇,没说话。
许歇说。
“人呢?”
周屿白抬了抬下巴。
马路对面,有一个男的站在便利店门口。
穿着旧夹克,头发花白,背有点驼。
他正朝这边看。
许歇见过他。
那天晚上,在周屿白家楼下。
周屿白的爸。
许歇看着他,又看了看周屿白。
“他找你干什么?”
周屿白摇摇头。
“不知道。”
他的声音很轻。
许歇站在他旁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那个男的穿过马路,走过来。
走近了,许歇才看清他的脸。
瘦,黑,眼窝凹进去,眼珠浑浑的。笑的时候,露出缺了两颗的牙。
他看着周屿白,笑了一下。
“屿白。”
周屿白没说话。
他看了看许歇。
“这是你同学?”
周屿白还是没说话。
许歇说。
“是。”
那人点点头。
“好,好。”
他又看着周屿白。
“屿白,爸想跟你说几句话。”
周屿白看着他。
看了几秒。
然后他说。
“说什么?”
那人愣了一下。
“就是……就是聊聊。”
周屿白没动。
那人往前走了一步。
“爸知道,这些年对不起你。爸就是想……”
周屿白忽然开口。
“想什么?”
他的声音很冷。
那人被噎住了。
周屿白看着他。
“你说。”
那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周屿白等了几秒。
然后他转身就走。
许歇跟在后面。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声音。
“屿白!”
周屿白没停。
“屿白,爸真的知道错了!”
周屿白还是没停。
那人站在路边,看着他们的背影。
许歇回头看了一眼。
他站在那儿,背更驼了,像一下子老了好几岁。
他们走了很远,他才慢慢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
那天晚上,许歇去了周屿白家。
他没问,就是去了。
敲门的时候,他听见里面有声音。
很轻,像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
他又敲了几下。
门开了。
周屿白站在门口。
他的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泪痕。
看见许歇,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往旁边让了让。
许歇进去。
客厅没开灯,只有电视的光一闪一闪的。茶几上扔着几张纸,皱巴巴的。
周屿白走回沙发,坐下。
许歇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坐着,谁也没说话。
电视里在放什么,没人看。
过了很久,周屿白忽然开口。
“你知道他说什么吗?”
许歇没说话。
周屿白说。
“他说他病了。肝癌。晚期。”
他的声音很平。
“他说他没多少钱,就想看看我。他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年走了。”
许歇听着。
周屿白说。
“他说他考上北大那都是骗人的。他根本没考上。他就是在北京打工,认识了个女的,就跟人家跑了。”
他看着电视,眼睛空空的。
“他说那女的后来也走了。他一个人过了十几年。现在病了,没人管。”
许歇没说话。
周屿白说。
“他说他想回来。想让我认他。想让我妈也认他。”
他顿了一下。
“他说他知道对不起我们,但他没时间了。”
许歇看着他。
周屿白低着头,看着茶几上的那些纸。
“那些是他带来的。医院的检查报告。”
他的声音开始抖。
“肝癌。晚期。最多半年。”
许歇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着周屿白的侧脸,看着他攥紧的手,看着他微微发抖的肩膀。
周屿白忽然转过头来,看着他。
“许歇,我应该可怜他吗?”
许歇没说话。
周屿白说。
“他是我爸。他生了我。他以前也对我好过。我记得。我记得他把我扛在肩膀上,记得他给我买冰棍,记得他教我骑自行车。”
他的眼睛红了。
“但他走了。走了十几年。我妈一个人把我养大。她哭过多少次,我数不清。她变成现在这样,都是因为他。”
他看着许歇。
“我应该可怜他吗?”
许歇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我不知道。”
周屿白愣了一下。
许歇说。
“我不是你。我不知道该不该可怜他。”
他顿了顿。
“但我知道一件事。”
周屿白等着。
许歇说。
“不管你怎么选,都别怪自己。”
周屿白看着他。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
周屿白忽然伸出手,抓住许歇的手腕。
还是那样,凉凉的,紧紧的。
“许歇。”
“嗯?”
“你知道吗,我有时候想,要是没有你,我可能撑不到现在。”
许歇没说话。
周屿白说。
“我妈那样,我爸又回来。班上那些事。还有那些帖子。有时候我觉得喘不过气。”
他看着许歇的眼睛。
“但你在我旁边的时候,我就觉得没事。”
许歇看着他。
周屿白的眼睛红红的,亮亮的。
许歇忽然开口。
“周屿白。”
“嗯?”
“我在。”
周屿白看着他。
许歇说。
“你什么时候需要,我都在。”
周屿白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个笑很轻,嘴角弯了弯,眼睛还红着。
“许歇。”
“嗯?”
“你这句话,我记住了。”
许歇点点头。
“记着。”
那天晚上,许歇走的时候,周屿白送他到门口。
“许歇。”
许歇回过头。
周屿白站在门里,看着他。
“明天见。”
许歇说。
“明天见。”
门关上了。
许歇站在楼道里,站了几秒。
然后他转身下楼。
走到楼下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
六楼的窗户亮着灯。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扇窗户,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月亮很亮,把路照得发白。
他走得很慢。
脑子里是周屿白刚才的样子。
红着眼睛,抓着他的手腕,说“要是我没有你,可能撑不到现在”。
他想起自己说的话。
“你什么时候需要,我都在。”
这是真话。
他从来没说过这种话。
但说了,就是真的。
那天晚上回去,他躺在床上,睡不着。
他看着天花板,想着周屿白。
想着他爸的事。
想着他说“最多半年”。
想着他问“我应该可怜他吗”。
许歇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不管周屿白怎么选,他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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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真相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