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试结束那天,下雪了。
许歇从考场出来的时候,天上开始飘盐粒子,细细的,打在脸上凉凉的。等他走到校门口,盐粒子变成了雪花,一片一片地落下来。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手机震了一下。
周屿白发来的消息。
“考得怎么样?”
许歇回。
“还行。”
周屿白发了一个表情,是一个笑脸。
然后又发了一条。
“寒假有空吗?”
许歇看着那五个字,愣了几秒。
寒假。
寒假要开始了。
周屿白他妈会把他关在家里吗?
他想起那天周母说的话。“你配不上他。”想起年级主任说的那些。“你们的路不一样。”
他把手机收起来,没回。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的雪还在下,把黑夜映得发白。
他想,寒假一个月,见不到周屿白了。
以前也没见过。不认识的时候,一年也见不到几次。但那时候不想见。
现在想了。
想了又不能见。
他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脸。
寒假第三天,周屿白给他发消息。
“我妈把我手机收了。这是借邻居的。”
许歇看着那条消息,愣了很久。
然后他回。
“怎么了?”
周屿白说。
“她不许我出门。说寒假在家复习。”
许歇没说话。
周屿白又发。
“我会想办法。”
然后就没消息了。
许歇等了一下午。等到晚上,等到第二天,再也没等到。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隔一会儿看一眼。
隔一会儿看一眼。
奶奶在旁边看电视,问他:“等谁的消息?”
他说:“没有。”
奶奶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寒假第五天,雪停了。
许歇出门去买东西。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
他往左边看。
左边那条路,通向周屿白家。
走过去,要二十分钟。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左边走。
走到周屿白家楼下的时候,天快黑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
六楼,601,窗户亮着灯。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扇窗户。
站了很久。
雪后的风很冷,吹得他耳朵疼。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缩着脖子,继续站着。
不知道站了多久,那扇窗户忽然开了。
一个人探出头来。
是周屿白。
他往下看,看见了许歇。
许歇看不清他的脸,但知道他在看自己。
两个人隔着六楼的距离,互相看着。
过了一会儿,周屿白头缩回去了。
窗户关上了。
许歇站在那儿,没动。
又过了一会儿,楼道里传来脚步声。
周屿白跑出来。
他穿着家居服,外面套了一件羽绒服,拉链都没拉。头发乱糟糟的,脸冻得有点红。
他跑到许歇面前,喘着气。
“你怎么来了?”
许歇看着他。
“路过。”
周屿白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你家住反方向,你路过什么?”
许歇没说话。
周屿白看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忽然抓住许歇的手腕。
“走。”
许歇说。
“去哪儿?”
周屿白没回答,拉着他就走。
两个人走了很远。
走到一个街心公园,周屿白才停下来。
公园里没人,雪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路灯亮着,把雪地照得发白。
周屿白找了个长椅,把雪扫了扫,坐下。
许歇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坐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周屿白忽然开口。
“我妈把手机收了。”
许歇点点头。
周屿白说。
“她每天都看着我。不许出门,不许玩手机,不许跟人联系。”
他看着前面的雪地。
“她说,这个寒假是关键。要把落下的补回来。”
许歇没说话。
周屿白说。
“她说我上次考第十,就是因为分心了。分心的原因,就是你。”
他转过头,看着许歇。
许歇也看着他。
周屿白笑了一下。
“她说让我离你远点。”
许歇说。
“你怎么说?”
周屿白说。
“我没说。”
他看着许歇的眼睛。
“但我翻窗出来了。”
许歇愣了一下。
周屿白笑了笑。
“六楼。翻到五楼阳台,再从楼梯下来的。”
许歇看着他。
“你不要命了?”
周屿白说。
“想见你。”
许歇没说话。
周屿白看着他。
“你想我吗?”
许歇张了张嘴。
没说出话。
周屿白等着。
过了几秒,许歇点点头。
周屿白笑了。
笑得眼睛弯起来。
“我就知道。”
许歇说。
“知道什么?”
周屿白说。
“知道你想我。”
许歇没说话。
雪又下起来了。
细细的,小小的,落在他们头发上,肩膀上。
周屿白伸出手,接了一片雪花。
看着它在手心里化掉。
“许歇。”
“嗯?”
“你说,我们能一直这样吗?”
许歇想了想。
“哪样?”
周屿白说。
“这样。坐在一起,看雪,说话。”
许歇看着他。
周屿白的睫毛上落了一片雪花,白白的,没化。
许歇忽然伸手,把那片雪花拂掉了。
周屿白愣了一下。
许歇说。
“能。”
周屿白看着他。
许歇说。
“只要你想,就能。”
周屿白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把头靠在许歇肩膀上。
许歇僵了一下。
然后没动。
周屿白靠在他肩膀上,看着前面的雪地。
“许歇。”
“嗯?”
“我有时候想,要是没有你,我该怎么办。”
许歇没说话。
周屿白说。
“我妈那样,我爸又那样。学校那些人,嘴里说的那些话。有时候觉得,喘不过气。”
他顿了顿。
“但你在我旁边的时候,就觉得没事。”
许歇听着。
周屿白说。
“你说,你是不是我的药?”
许歇愣了一下。
“什么?”
周屿白笑了一下。
“就是那种。难受的时候,吃一颗就好了。”
许歇想了想。
“那得看什么病。”
周屿白说。
“心病。”
许歇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
“那我得一直在。”
周屿白抬起头,看着他。
“什么意思?”
许歇说。
“药不能停。”
周屿白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笑得肩膀都在抖。
“许歇。”
“嗯?”
“你怎么这么会说话?”
许歇说。
“不会。”
周屿白说。
“会。”
许歇说。
“不会。”
周屿白笑得更厉害了。
笑着笑着,他把头又靠回许歇肩膀上。
“那就别停。”
许歇说。
“好。”
雪越下越大。
他们坐在长椅上,谁也没说要走。
不知道过了多久,周屿白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了一眼。
然后他坐直了。
“我妈发现了。”
许歇看着他。
周屿白站起来。
“我得回去了。”
许歇也站起来。
周屿白看着他。
“明天还能来吗?”
许歇想了想。
“什么时候?”
周屿白说。
“晚上。等她睡着了。”
许歇点点头。
“来。”
周屿白笑了一下。
“那我走了。”
他转身往回跑。
跑了几步,又停下来。
回过头,看着许歇。
“许歇!”
许歇站在雪地里,看着他。
周屿白喊。
“明天见!”
许歇没喊。
他就站在那儿,点了点头。
周屿白笑了一下,转身跑了。
很快就消失在雪里。
许歇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
站了很久。
雪落在他身上,落了他一头一脸。
他也没动。
后来他转身往回走。
走得很慢。
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深深的。
那天晚上回去,他躺在床上,想着周屿白说的话。
“你说,你是不是我的药?”
他忽然笑了一下。
药就药吧。
反正他愿意当。
感谢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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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雪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