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火 第15章 父亲

周四下午，许歇正在上课，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

周屿白发来的消息。

“放学能来一趟吗？”

许歇愣了一下。

周屿白很少在上课时间给他发消息。

他把手机收起来，没回。

下课之后，他回了一个字。

“好。”

放学的时候，他没去食堂，直接往校门口走。

周屿白站在那儿，背对着他。

许歇走过去。

“怎么了？”

周屿白转过来。

他的脸色不太好，有点白，眼睛下面青的，一看就是没睡好。

他看着许歇，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许歇等着。

过了一会儿，周屿白说。

“我爸来了。”

许歇愣了一下。

“你爸？”

周屿白点点头。

“他来找我。在学校门口。”

许歇看着他。

周屿白没再说下去。

两个人站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许歇问。

“你见他了？”

周屿白摇摇头。

“没。”

他说：“我躲了。”

许歇没说话。

周屿白低着头，看着地上。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的声音很轻。

许歇看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说。

“走吧。”

周屿白抬起头。

“去哪儿？”

“你家，”许歇说，“回去再说。”

周屿白看着他。

眼睛红红的。

许歇没等他说话，转身往前走。

周屿白跟上来。

两个人走了一路，谁也没说话。

到周屿白家楼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周屿白站在楼梯口，忽然停下来。

“许歇。”

“嗯？”

“他跟我妈发消息了，”周屿白说，“说想见我。”

许歇等着他说下去。

周屿白说：“我妈没回。”

他看着许歇。

“但她哭了一下午。”

许歇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屿白低下头。

“我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沉默了一会儿，许歇说。

“你想见他吗？”

周屿白想了想。

“不知道。”

他说：“小时候想过。后来不想了。现在……”

他没说下去。

许歇站在他旁边，没催。

过了很久，周屿白抬起头。

“上去吧。”

两个人上楼。

周母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没看。她手里拿着遥控器，盯着屏幕发呆。

听见门响，她转过头来。

看见许歇，她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来了。”

许歇说：“阿姨好。”

周母没说话。

她站起来，往厨房走。

“吃饭吧。”

饭桌上，三个人都不说话。

周母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说“饱了”，回自己房间了。

周屿白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没动。

许歇也没说话。

吃完饭，周屿白去洗碗。

许歇坐在沙发上，等着。

电视里还在放那个综艺，笑声很吵。

过了一会儿，周屿白从厨房出来。

他在许歇旁边坐下。

“许歇。”

“嗯？”

周屿白看着茶几，没看他。

“你还记得我跟你说的那些吗？”

许歇想了想。

“什么？”

周屿白说：“我爸的事。”

许歇点点头。

周屿白继续说。

“他走的时候，我七岁。他说去北京赚钱，赚了钱就回来。”

他的声音很平。

“第一年，他打了几个电话。第二年，少了。第三年，没了。”

许歇听着。

周屿白说：“我妈找过他。后来才知道，他在那边有人了。”

他看着茶几，眼睛有点空。

“再后来，就是追债的人来。他欠了很多钱，跑了。”

许歇没说话。

周屿白说：“这些年，他没回来过。没打过电话，没寄过钱，什么都没。”

他顿了一下。

“现在他回来了。”

许歇看着他。

周屿白低着头。

“他发消息说，想见我。说他老了，身体不好，想看看我。”

许歇等着他说下去。

周屿白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许歇。

“许歇，你说我该去吗？”

许歇想了想。

“你想去吗？”

周屿白没说话。

许歇说：“我不是他。我不知道你该不该去。”

他看着周屿白的眼睛。

“但你问我，我就说一句。”

周屿白等着。

许歇说：“不管你去不去，都别后悔。”

周屿白愣了一下。

许歇说：“你要是想去，就去。见完了，他什么样，你认了。要是不想去，就不去。以后想起来，也别怪自己。”

周屿白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

“我不知道。”

许歇没说话。

坐了一会儿，许歇站起来。

“我走了。”

周屿白也跟着站起来。

“我送你。”

许歇摇摇头。

“不用。”

他看着周屿白。

“有什么事，发消息。”

周屿白点点头。

许歇拉开门，走出去。

门关上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

“谢谢。”

第二天中午，许歇去食堂。

周屿白不在老位置。

他站在那儿，看了一圈。

没人。

他给周屿白发消息。

“在哪儿？”

过了一会儿，周屿白回。

“在家。”

许歇看着那两个字，站了几秒。

然后他去打了饭，一个人吃了。

下午上课的时候，他有点心不在焉。

王浩在旁边说话，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想的是周屿白。

想他现在在干什么。

想他爸来了没有。

想他有没有哭。

放学的时候，他又发了一条消息。

“还好吗？”

没回。

等了十分钟，还是没回。

许歇站起来，往外走。

到周屿白家楼下的时候，天快黑了。

他上楼，敲门。

没人应。

他敲了好几下。

还是没人应。

他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干什么。

站了一会儿，他拿出手机，给周屿白打电话。

关机。

他看着那扇门，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下楼。

走到楼下，他看见一个人站在路灯下面。

男的，五十来岁，穿着旧夹克，头发花白，脸瘦得凹进去。

那人看见他，愣了一下。

“你是屿白的同学？”

许歇看着他。

“你是谁？”

那人笑了笑，笑得有点尴尬。

“我是他爸。”

许歇没说话。

那人往前走了一步。

“他……在家吗？”

许歇看着他。

看他的脸，看他的眼睛，看他的笑。

周屿白眼睛像他。

也是那种形状，也是那种颜色。

但不一样。

周屿白的眼睛是亮的。

这人的眼睛是浑的，像落了灰的玻璃。

许歇说：“不知道。”

那人愣了一下。

“你不是从楼上下来的吗？”

许歇没回答。

他绕过那人，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你找他干什么？”

那人站在路灯下面，背有点驼。

“就是想看看他，”他说，“这么多年了……”

他没说完。

许歇看着他。

站了几秒，他转身走了。

第二天，周屿白没来上课。

第三天，还是没来。

第四天中午，许歇吃完饭，从食堂出来，看见周屿白站在教学楼门口。

他瘦了。

就几天没见，瘦了一圈。

脸小了一圈，眼睛凹进去，颧骨凸出来。

但他站在那儿，看着许歇走过来。

许歇走到他面前。

“来了？”

周屿白点点头。

许歇看着他。

看了几秒，他说。

“吃饭了吗？”

周屿白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轻，扯了扯嘴角就没了。

“没。”

许歇说：“走吧。”

他转身往食堂走。

周屿白跟在后面。

食堂已经没什么人了。窗口还剩一点菜，许歇打了两个菜，两碗饭，端到老位置。

周屿白坐下，拿起筷子。

吃了几口，他停下来。

“许歇。”

“嗯？”

周屿白低着头，看着碗里的饭。

“我见了。”

许歇没说话。

周屿白说：“他来了我家。”

许歇等着。

周屿白说：“我妈开的门。她看见他，愣了半天，然后让他进去了。”

他的声音很平。

“他瘦了很多，老了。头发白了一大半，牙也掉了两颗。”

许歇听着。

周屿白说：“他说他想我。说这些年他不好，身体坏了，没钱了。说想回来，想看看我。”

他顿了一下。

“我妈哭了。”

许歇看着他。

周屿白没抬头。

“她哭得特别厉害。一边哭一边问他，这些年去哪儿了，为什么不回来，为什么不联系。”

许歇没说话。

周屿白说：“他说他不敢。欠了那么多钱，回来怕连累我们。”

他停了一下。

“我妈说，你现在回来就不连累了？”

许歇看着他的侧脸。

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但声音一直很平。

像在说别人的事。

“后来呢？”许歇问。

周屿白说：“后来他走了。”

他抬起头，看着许歇。

“我妈让他走的。”

许歇没说话。

周屿白说：“她让他走，说以后别来了。”

他看着许歇的眼睛。

“他走了之后，我妈坐在沙发上，哭了很久。”

许歇等着他说下去。

周屿白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许歇，你知道吗，他走的时候，我一句话都没说。”

许歇看着他。

周屿白的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我就站在那儿，看着他。看着他跟我妈说话，看着我哭，看着他走。”

他说。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许歇说。

“没什么好说的。”

周屿白愣了一下。

许歇说：“他走了那么多年，现在回来，说几句话就想让你认他？”

他看着周屿白的眼睛。

“没什么好说的。”

周屿白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轻，眼睛还红着，但嘴角往上翘了翘。

“许歇。”

“嗯？”

“你说得对。”

他低下头，继续吃饭。

许歇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

食堂里很安静。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桌上。

照在周屿白的手上，照在筷子上，照在饭碗里。

许歇忽然想起那天晚上，站在路灯下面的那个人。

头发花白，背有点驼，眼睛浑浑的。

那是周屿白的爸。

周屿白以后会变成那样吗？

不会。

许歇想。

他眼睛是亮的。

以后也会一直亮。

吃完饭，两个人往外走。

走到食堂门口，周屿白忽然停下来。

“许歇。”

“嗯？”

“你这几天，是不是找过我？”

许歇愣了一下。

周屿白看着他。

“楼下的人说，有人来找过我。”

许歇没说话。

周屿白说：“是你吧？”

许歇还是没说话。

周屿白看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这回笑得比刚才久。

“许歇，”他说，“你怎么这样？”

许歇说：“哪样？”

周屿白没回答。

他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回过头。

“明天见。”

许歇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发亮。

瘦了，但亮。

许歇站了几秒，然后转身往教室走。

走了几步，他也笑了一下。

自己都不知道笑什么。

但就是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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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