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火 第16章 独白（下）

许歇，我完了。

我真的完了。

这句话我在心里说了无数遍，写在日记本上，又划掉，划掉又写。

今天我终于把它留下来了。

因为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事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失控的？

我不知道。

可能是那天晚上，你坐在我家客厅里，跟我妈说“他是我朋友”的时候。

可能是那天在江边，你说“你不是东西，你是周屿白”的时候。

可能是那天你发烧，我给你煮粥，你喝完之后看着我说“谢谢”的时候。

也可能更早。

早到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

早到那条巷子里，你拿着砖头站在月光下的时候。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现在每天睁开眼，第一个想到的是你。

中午吃饭的时候，想的也是你。

晚上躺床上，想的还是你。

全是许歇许歇许歇。

我想过坦白。

告诉你，那条巷子是我设计的。

告诉你，那三个人是我找的。

告诉你，我观察了你三个月，才敢靠近你。

告诉你，从一开始，就是我故意的。

但我怕。

怕你听了之后，站起来就走。

怕你看着我的眼神变冷。

怕你说“周屿白，你真恶心”。

这句话我在梦里听过。

每次听完都醒了，满头大汗，心跳得特别快。

那天晚上你问我，是不是有事瞒着你。

我愣住了。

心跳快得要命。

我说没有。

你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你说，行吧。

就走了。

你知道吗，你走之后，我在原地站了很久。

腿是软的。

我以为你知道了。

我以为你什么都知道了。

后来你没再问。

我不知道你是真的不知道，还是等着我说。

我不敢赌。

那天我爸来的时候，我特别想见你。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特别想见你。

想看见你的脸，听见你的声音，知道你在我旁边。

你来了。

站在我家楼下，路灯下面。

我问你，该不该去见他。

你说，不管去不去，都别后悔。

那句话我记了很久。

“别后悔。”

后来我去见了我爸。

他老了，瘦了，背驼了，眼睛浑浊了。

站在那儿，像个陌生人。

不，他就是陌生人。

十年没见，不是陌生人是什么？

他跟我说话，说想我，说对不起，说想回来。

我听着，一句都没说。

我不知道说什么。

小时候想过他回来。想过很多次。

想他回来的时候，我要说什么，做什么，怎么对他。

想他会不会抱我，会不会哭，会不会说想我。

后来不想了。

后来他就真的回来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什么都没说。

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也看着他。

我想，这个人，是我爸。

但我不认识他。

那天晚上你来了。

站在我家门口，敲门。

我没开。

不是不想开，是不知道开了之后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在屋里坐了一夜。

想了很多事。

想你，想我爸，想我妈，想这些年的事。

天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告诉你。

不管你怎么想，不管你会不会走，我都要告诉你。

我不能一辈子瞒着你。

那样对你，对我，都不公平。

所以我约你来老榕树这儿。

今天晚上。

我提前来了。

站在树底下，等你。

月亮很亮，把影子照在地上，碎碎的。

我想，等会儿怎么开口？

“许歇，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许歇，你听我说完再走。”

“许歇，我……”

还是算了。

到时候再说吧。

我听见脚步声了。

是你。

从铁丝网那边钻过来，走到我面前。

“什么事？”

我看着你的脸。

月光照在你脸上，把你的轮廓照得很清楚。

你眼睛亮亮的，看着我。

我张了张嘴。

说不出来。

你等着。

我又张了张嘴。

还是说不出来。

你就那么看着我，等着。

等了好久。

最后我说。

“许歇，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你说。

“说。”

我看着你的眼睛。

心跳得很快。

然后我说。

“那条巷子，那三个人，是我安排的。”

你没说话。

我继续说。

“我观察了你三个月。知道你去老榕树，知道你晚上经过那条巷子。我找的人，我算的时间，我等着你来。”

你看着我。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我不敢看你的眼睛，但我强迫自己看。

我说。

“我一开始是故意的。故意接近你，故意让你救我，故意跟你做朋友。”

你听着。

我继续说。

“但后来不是了。后来……”

我顿了一下。

“后来我是真的想跟你做朋友。”

你说。

“后来呢？”

我说。

“后来我发现，不只是朋友。”

你看着我。

我也看着你。

我说。

“许歇，我喜欢你。”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在抖。

不知道是怕，还是别的什么。

我看着你的眼睛，等你说什么。

等了很久。

你没说话。

就那么看着我。

我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我想，完了。

你要走了。

你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你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轻，嘴角弯了弯，眼睛也弯了弯。

你说。

“我知道。”

我愣住了。

“什么？”

你说。

“我早就知道了。”

我看着你，脑子一片空白。

你继续说。

“那三个人，我查过。隔壁职高的，给钱就办事。我问过，有人看见你找过他们。”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说。

“你的诗，我看了。那本杂志，就在我枕头下面。”

你还是看着我。

眼睛亮亮的。

“你每次看我的眼神，我都知道。你以为我没看见？我看见了。”

我说不出话。

你往前走了一步。

“周屿白，你是不是傻？”

我看着你。

你说。

“我要是介意，早就不理你了。还用等到现在？”

我张了张嘴。

“那你……”

你说。

“我也喜欢你。”

我看着你。

月光落在你脸上，把你照得很清楚。

你的眼睛亮亮的，弯弯的，看着我。

我说不出话。

你就那么看着我，等着。

等了很久。

然后我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又想哭。

我说。

“许歇，你怎么不早说？”

你说。

“等你说。”

我说。

“我要是不说呢？”

你说。

“那就一直等。”

我看着你。

心里有什么东西，忽然满了。

满得往外溢。

我往前走了一步。

站在你面前。

很近。

近得能看见你眼睛里我的影子。

我说。

“许歇。”

你说。

“嗯？”

我说。

“谢谢你。”

你笑了一下。

“谢什么？”

我说。

“谢谢你没走。”

你没说话。

就看着我。

眼睛弯弯的。

我忽然想抱你一下。

但我没敢。

我就站在那儿，看着你。

你也看着我。

月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我俩身上。

碎碎的，亮亮的。

过了很久，你忽然说。

“周屿白。”

“嗯？”

你说。

“以后有事，别一个人扛。”

我看着你。

你说。

“有我在。”

我愣了一下。

然后我笑了。

笑着笑着，眼睛有点热。

我说。

“好。”

你点点头。

然后你转身，往铁丝网那边走。

走了几步，你停下来。

没回头。

“明天见。”

我看着你的背影。

月光把你影子拉得很长。

我说。

“明天见。”

你钻过铁丝网，不见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

站了很久。

然后我笑了一下。

许歇。

许歇。

许歇。

这两个字，在我心里，滚了很多遍。

每一遍都热的。

那天晚上回去，我躺在床上，睡不着。

不是失眠那种睡不着。

是高兴的那种。

我想，原来你早就知道了。

原来你一直在等我说。

原来你也……

我喜欢你。

你也喜欢我。

这句话，我在心里念了很多遍。

每一遍都想笑。

笑着笑着，又觉得自己傻。

但就是高兴。

那天晚上，我把日记本拿出来，翻开新的一页。

写了几行字。

“许歇说他早就知道了。

许歇说他也在等我。

许歇说他喜欢我。

许歇说以后有事别一个人扛，有他在。

许歇说明天见。

许歇。”

写完了，我看着那几行字。

笑了很久。

然后我把日记本合上，放在枕头下面。

闭上眼睛。

明天见。

许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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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独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