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火 第14章 独白

那段时间，我每天都在想一件事。

要不要告诉他。

告诉他我当初是故意的。

告诉他那首诗是我写的。

告诉他我每天晚上睡不着都在想他。

我想了很多遍。

上课想，下课想，吃饭想，睡觉想。

想着想着，一节课就过去了。想着想着，一天就过去了。想着想着，一个星期就过去了。

我还是没告诉他。

不是不想。

是不敢。

我怕。

怕他听了之后，站起来就走。

怕他再也不来食堂。

怕他躲着我，像躲那些他不喜欢的人。

怕他看我的眼神变了。

变冷，变远，变陌生。

我受不了。

那天他问我有没有喜欢过什么人，我说没有。

其实有。

就是他。

但我不敢说。

那天他问我那首诗是不是我写的，我说不是。

其实是。

就是我。

但我不敢认。

那天他问我为什么老看他，我说没有。

其实有。

一直在看。

但我不敢承认。

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以前我不是这样的。

以前我想说什么说什么，想做什么做什么。不是因为胆子大，是因为不在乎。

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不在乎别人说什么。

反正他们都是冲着“周屿白”来的，不是冲着我。

所以我无所谓。

但他不一样。

他不是冲着“周屿白”来的。

他一开始就不认识我。

他在巷子里救我的时候，不知道我是谁。

他给我煮粥的时候，不知道我是谁。

他陪我在江边坐一夜的时候，不知道我是谁。

他对我好，不是因为我是年级第一，不是因为我是别人家的孩子。

就是因为我是我。

因为我是周屿白。

就因为我是周屿白。

所以我怕。

怕他知道真相之后，觉得被骗了。

怕他觉得我恶心。

怕他走。

我从来没这么怕过。

有一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把一切都告诉他了。

巷子的事，跟踪的事，设计的事。

他听了，什么话都没说。

站起来，走了。

我在后面喊他，他不回头。

一直走，一直走，走远了，不见了。

我醒了。

满头大汗。

心跳得特别快。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喘了好久才缓过来。

那天晚上没再睡着。

第二天我去食堂，他已经在老位置坐着了。

看见我，他说：“来了？”

我说：“嗯。”

坐下，吃饭。

他吃他的，我吃我的。

我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的手，看着他低头吃饭的样子。

忽然想哭。

不知道哭什么。

就是想哭。

可能是高兴他还在这儿。

也可能是怕他哪天就不在了。

吃完饭，他忽然说：“周屿白，你脸色不太好。”

我说：“没事，没睡好。”

他说：“又失眠？”

我说：“嗯。”

他看着我，看了几秒。

然后他说：“晚上早点睡。”

我说：“好。”

其实我心里在想，你要是让我早点睡，我就早点睡。

但你不让我，我睡不着。

这话我没说出来。

说不出口。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又想他。

想他说的那句“晚上早点睡”。

想他说这话的时候的表情。

淡淡的，没什么特别的。

但我想了好几遍。

想他是不是关心我。

想他是不是也有点在意我。

想他会不会也……

算了。

不想了。

想多了睡不着。

我已经睡不着了。

那段时间，我开始写日记。

不是老师布置的那种，是给自己写的。

每天晚上睡觉前，拿个本子，写几行。

写今天他跟我说了什么话。

写今天他穿了什么衣服。

写今天他吃饭的时候，先吃的什么，后吃的什么。

写今天他有没有笑，笑了几次，为什么笑。

写得可细了。

像在做研究。

有一天，我翻回去看。

看了几页，自己都笑了。

这写的什么啊？

全是许歇许歇许歇。

吃饭，许歇。走路，许歇。说话，许歇。笑，许歇。

三句话不离许歇。

我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里。

心想，完了。

真的完了。

这辈子就这样了。

有一天，他来我家吃饭。

我妈做了一桌子菜。

他坐在我对面，吃得很慢。

我妈问他成绩，问他家里，问他以后想干什么。

他都答了。

不紧不慢的，该说就说，不该说就不说。

我妈后来偷偷跟我说，这孩子老实。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那些朋友，没一个这样的。

我说，我知道。

她说，好好处。

我说，我知道。

其实我心里想的是，我倒是想好好处。

但他知道了真相之后，还愿不愿意跟我处？

我不知道。

那天他走的时候，我送他到楼下。

走到楼下，他忽然停下来。

“周屿白。”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愣住了。

心跳快得要命。

我说：“没有。”

他看着我的眼睛。

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行吧。”

转身走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

腿有点软。

他知道了？

他猜到了？

他在等我坦白？

我不知道。

那天晚上回去，我坐了很久。

想了很多。

想他问的那句话。

想他看我的眼神。

想我到底该怎么办。

后来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告诉他。

不管他听完之后怎么样，我都要告诉他。

他要是走，我就让他走。

他要是留，我就……

我不敢想留的事。

第二天，我去找他。

中午吃完饭，我说：“许歇，晚上有空吗？”

他说：“有。”

我说：“老地方见。”

他说：“好。”

晚上下了晚自习，我去老榕树那儿等他。

月亮很亮，把树影子照在地上，碎碎的。

我站在那儿，心跳得很快。

我想了很多开场白。

“许歇，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许歇，你听我说完再走。”

“许歇，我……”

想了半天，没一个满意的。

算了。

到时候再说吧。

他来了。

从铁丝网那边钻过来，走到我面前。

“什么事？”

我看着他的脸。

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楚。

他眼睛亮亮的，看着我。

我张了张嘴。

说不出话。

他等着。

我又张了张嘴。

还是说不出话。

他就那么看着我，等着。

等了好久。

最后我说：“没什么。”

他愣了一下。

“没什么你叫我出来？”

我说：“就是想看看你。”

话说出口，我自己都愣住了。

他看着我。

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轻，嘴角弯了弯，眼睛也弯了弯。

“周屿白，”他说，“你是不是傻？”

我说：“是。”

他又笑了一下。

然后他说：“走吧，回去了。”

我说：“好。”

两个人往回走。

走到宿舍楼下，他停下来。

“周屿白。”

“嗯？”

“你刚才想说什么？”

我愣住了。

他看着我的眼睛。

月光把他眼睛照得很亮。

他说：“你想说什么，我都听着。”

我看着他。

心跳得很快很快。

张了张嘴。

还是没说出来。

最后我说：“下次吧。”

他说：“好。”

转身上楼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

站了很久。

然后往回走。

路上我在想，下次是什么时候？

下次我还敢不敢说？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不管下次是什么时候，我都得说。

因为再不说，我自己先憋死了。

那天晚上回去，我在日记本上写了一句话。

“许歇，我喜欢你。”

写完看了很久。

然后把那一页撕下来，折好，放进抽屉里。

日记本上，就剩个撕过的痕迹。

我看着那个痕迹，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又想哭。

许歇。

你知不知道，这三个字，现在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你不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

但你会知道的。

下次。

下次我一定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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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独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