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火 第13章 失算

我以为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那场巷子里的戏，那块砖，那个人。我以为我算好了一切。

但我没算到的是——

我会开始等他。

每天中午，我提前去食堂，打好饭，坐在老位置，等他来。

他来的时候，总是低着头，端着盘子，从人群中穿过来。走到我对面，坐下，说一句“来了”，然后开始吃饭。

他不爱说话，吃饭的时候更不爱说。就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吃得认真，像做作业。

我就看着他吃。

看他先吃什么后吃什么，看他咬几口咽下去，看他什么时候停下来喝汤。看他耳朵后面有一颗很小的痣，藏在头发里，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我看了很多遍才看见。

看见的那天，我心里有个地方动了一下。

我不知道那叫什么。

但我开始记得他所有习惯。

他爱吃的菜，不爱吃的菜。他吃饭的顺序，喝汤的节奏。他吃饱了会把筷子并拢，放在碗的左边。他不说话的时候会抿一下嘴，嘴唇往里收一下。

这些我都记得。

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记的。

等我发现的时候，已经记满了。

有一天，他迟到了。

我等了十分钟，他没来。二十分钟，还没来。我端着盘子坐在那儿，看着门口，一个一个地看进来的人。

都不是他。

三十分钟的时候，他进来了。

端着盘子，从人群中穿过来，走到我对面，坐下。

“拖堂了。”他说。

我说：“嗯。”

我没告诉他我等他三十分钟了。

说了很奇怪。

但那天中午，他吃的是什么，我一口都没吃进去。

我只顾着看他。

看他吃，看他喝汤，看他抿嘴，看他耳朵后面那颗痣。

我想，我完了。

那段时间，我开始干很多奇怪的事。

晚上睡觉前，我会想他今天说了什么话。想他说的每一个字，想他说那些字的时候的表情。

他话少，一天说不了几句。但每一句我都记得。

“来了。”

“嗯。”

“拖堂了。”

“行。”

“走了。”

就这些。

但我想了一遍又一遍，想得睡不着。

有一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忽然想，他现在在干什么？

是不是也躺在宿舍床上？是不是也睡不着？是不是也在想什么？

我想给他发消息。

拿出手机，打了一行字，又删了。

打了，删了。

打了，删了。

最后发出去的是：“睡了吗？”

发完我就后悔了。

这什么啊？睡了吗？半夜十二点问这个？

我想撤回，但已经过了两分钟。

然后他回了。

“没。”

一个字。

我看着那个字，笑了。

笑着笑着，又觉得自己傻。

但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好。

我开始注意他和别人说话。

以前我不在意这些。他跟谁说话，说什么，跟我没关系。

但现在不一样了。

我看见他和同桌说话，会多看两眼。那个同桌叫什么来着，王浩？胖胖的，话很多，老捅他胳膊。他们说话的时候，他脸上有笑。

那种笑，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不一样。

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淡淡的。但和王浩在一起的时候，他会笑，会摇头，会说话。

我忽然有点不舒服。

那种不舒服说不上来，就是胸口堵堵的。

我问我同桌：“三班那个王浩，什么人？”

同桌愣了一下：“王浩？就那样吧，话多，爱玩，成绩一般。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

我没告诉他，我在意的是他。

在意他和别人说话。

在意他对别人笑。

在意那些笑和我不一样。

有一天，他请了假。

早上没来上课，中午没来食堂。我坐在老位置，等到一点，他还没来。

我给发消息，没回。

打电话，关机。

我坐在那儿，不知道该干什么。

下午的课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我看着黑板，脑子里全是他。

他去哪儿了？出什么事了？为什么关机？为什么不回消息？

我想去找他。

但我不知道他家在哪儿。

那天晚上，我在床上躺了一夜，没睡着。

第二天他来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问他：“昨天去哪儿了？”

他说：“奶奶病了，去医院陪了一天。”

我说：“怎么不告诉我？”

他愣了一下，看着我。

“告诉你干嘛？”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告诉他干嘛？

他是我什么人？

我凭什么知道？

我想了半天，说：“就是问问。”

他点点头，没再问。

但那天下午，我想了很多。

我在想，我到底是他什么人？

朋友？

认识两个月的朋友？

朋友会这样吗？会一整天见不到人就慌吗？会晚上睡不着觉想他在干什么吗？会在意他和别人笑不一样吗？

我不知道。

我没交过朋友。

但我知道，这些好像不太正常。

有一天晚上，他又去老榕树那儿了。

我跟着去的。

不是故意跟踪，就是……就是想看看。

他坐在树底下，看着教学楼的方向。

我躲在不远处，看着他。

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的，坐了很久。

我想走过去。

但我没敢。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第一次跟踪他的时候。

那时候我只是想知道他是什么人。

现在我想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想他有没有想我。

想我在他心里是什么。

那天晚上回去，我在日记本上写了一句话。

“许歇，我好像完了。”

写完我又划掉了。

划掉之后，又写了一遍。

然后合上本子，躺下。

睡不着。

满脑子都是他。

我开始害怕了。

怕他知道我是什么人。

怕他知道我当初是故意的。

怕他知道我跟踪他，观察他，设计他。

他会怎么想？

会觉得恶心吗？会觉得我是变态吗？会再也不理我吗？

我不知道。

但我想过很多遍。

每次想完，都出一身冷汗。

我想坦白。

告诉他，我一开始是故意的。

告诉他，我观察他三个月了。

告诉他，那条巷子是我设计的，那些人是我找的。

但我不敢。

我怕说了，他就走了。

他是我这辈子第一个朋友。

也可能是最后一个。

我不能让他走。

所以我不说。

我把它藏起来。

藏得深深的，谁也不知道。

但我发现，有些东西藏不住。

比如看他吃饭的时候，我会走神。

比如他说话的时候，我会盯着他的嘴。

比如他走了以后，我会想他下一次什么时候来。

这些藏不住。

有一天，他问我：“你怎么老看我？”

我愣了一下。

他说：“吃饭的时候，你老是看我。”

我说：“没有。”

他说：“有。”

我说：“真没有。”

他看着我，看了几秒。

然后他说：“行吧。”

低下头继续吃。

我不知道他信了没有。

但那天晚上回去，我对着镜子看了很久。

我在想，我看着他吃饭的时候，是什么眼神？

是不是藏不住了？

后来我故意不看。

低头吃自己的，数米粒，数菜叶，什么都数。就是不抬头。

但数着数着，还是想抬头。

想看看他在干什么，吃完了没有，有没有看我。

我把头抬起来，看一眼。

他在吃。

低着头，认真吃。

没看我。

我有点高兴，又有点不高兴。

高兴的是他没发现我看他。

不高兴的是他好像也没看我。

我不知道这算什么。

朋友之间会在意这个吗？

我不知道。

但我在意。

很在意。

有一天，他忽然问我：“周屿白，你有没有喜欢过什么人？”

我愣了一下。

“什么？”

他说：“就是那种喜欢。想一直跟他在一起，想一直看着他，想他也在想你。”

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很干净，就是随便问问的样子。

但我的心跳得很快。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问这个。

但我知道，我想的那个人是他。

我没敢说。

我说：“没有。”

他点点头，没再问。

那天晚上回去，我躺在床上，想他那句话。

“想一直跟他在一起，想一直看着他，想他也在想你。”

那就是我。

每一条都是我。

我想一直跟他在一起。每天中午一起吃饭，每天晚上发消息，每个周末去他家。

我想一直看着他。看他吃饭，看他走路，看他坐在老榕树底下发呆。

我想他也在想我。想他会不会也睡不着，会不会也想我，会不会也……喜欢我。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我完了。

真的完了。

但我想让他知道。

又不敢让他知道。

这种矛盾，每天都在折磨我。

有一天，我终于忍不住了。

我写了一首诗。

不是故意写的，就是忽然想写。

写的是那天晚上的巷子，那盏路灯，那块砖，那个人。

写完了，我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我想，如果有人看见这首诗，会知道是我写的吗？

会知道那个人是他吗？

我不知道。

但我还是寄给了杂志社。

用了个假名。

没留地址。

寄完我就后悔了。

万一真的发表了怎么办？万一他看见了怎么办？万一他认出来了怎么办？

但寄都寄了，收不回来。

后来那首诗真的发表了。

我在杂志上看见的时候，心跳得很快。

我想，他会看见吗？

那本杂志学校里有人订，放在图书馆。他平时不去图书馆，应该看不见吧？

但万一呢？

万一他去借书，看见了呢？

万一他认出来了呢？

我每天都在想这个。

想得睡不着。

过了一个月，他没反应。

我想，他没看见。

太好了。

又有点失落。

我不知道自己在失落什么。

可能是想让他知道，又怕他知道。

还是那天晚上，他忽然问我：“你写过诗吗？”

我愣了一下。

心跳快得要命。

我说：“没有。怎么了？”

他说：“没什么，就是看见有人在杂志上发诗，问问。”

我说：“你看见什么了？”

他说：“一本旧杂志，好几年前的了。”

好几年前。

不是现在。

我松了一口气。

但松完又觉得不对。

好几年前？那本杂志是今年的，不是好几年前。

他为什么这么说？

他在撒谎吗？

为什么？

我不知道。

那天晚上回去，我想了很久。

想他问话的样子，想他说“好几年前”的表情，想他为什么撒谎。

想不出答案。

但有个念头冒出来——

他是不是知道了？

他知道那首诗是我写的？

他知道那个人是他？

如果他知道，他为什么不说？

他是在等我说吗？

我不知道。

但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告诉他。

告诉他我一开始是故意的。

告诉他那首诗是我写的。

告诉他我每天看着他，想他，睡不着。

告诉他我完了。

不是那种害怕的完。

是那种……

那种这辈子就是他了，逃不掉，也不想逃的完。

我想告诉他。

但我还没说。

我在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候。

等一个不会把他吓跑的时候。

等我敢的时候。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

许歇，你知不知道，我每天晚上都这样想你？

你知不知道，你是我这辈子第一个在乎的人？

你知不知道，我为你做了那么多傻事？

你不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

你只知道吃饭的时候我老看你。

你以为我在看什么？

我在看你。

一直都在看你。

从那天晚上在巷子里开始，就在看你。

以后也会一直看。

一直一直看。

看到你看不见我的那天。

我把这个念头压在枕头下面，闭上眼睛。

明天见。

许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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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失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