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护车刺耳的鸣笛,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谢蕴的耳膜,也凌迟着她早已麻木碎裂的神经。那声音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城市喧嚣里,却在她脑海中,留下永无止境的回响。
她僵立在原地,周围是混乱的人声、闪光灯、安保的呵斥、记者突破封锁的嘈杂……所有声音都像隔着一层厚重冰冷的玻璃,模糊而遥远。她的世界,在江聿的赛车撞上轮胎墙的那一刻,便彻底坍缩了——坍缩成一片无声、缓慢翻滚、裹着浓烟与刺鼻气味的黑白默片。
“姑娘?你没事吧?”扶住她的中年观众焦急地晃了晃她的手臂。
谢蕴毫无反应。她空洞地望着救护车消失的方向,泪水无声淌满脸颊,冰凉地滑过下颌,滴在衣襟上,她却浑然不觉。身体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无法抑制的恐惧与寒意。
“是谢蕴!艺术系那个!”人群里有人认出她,惊呼引来无数探究、同情,甚至带着看热闹的目光。镜头齐刷刷对准她苍白失神的脸。
“真的是她,江聿就是因为她才……”
“看她这样子,吓傻了吧。”
“昨天两人在画室大吵一架,江聿状态才会这么差。”
“红颜祸水啊……”
议论声像蚊虫般嗡嗡作响,每一个字,都往她鲜血淋漓的心口撒一把盐。
是她。
是她把江聿逼到了这一步。
如果她没有写下那些冰冷的记录,如果她在他质问时能坚定反驳,如果她早一点看清自己的心……是不是这一切,就不会发生?
无边的悔恨与自责,如潮水将她淹没,几乎令她窒息。
“让一让!蕴蕴!”熟悉的声音穿透嘈杂,周遥奋力挤开人群冲来,一把抓住谢蕴冰凉的手,“我听到消息就赶来了!江聿他……”
“江聿”二字,让谢蕴空洞的眼神骤然聚起焦距。她猛地反手攥紧周遥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声音嘶哑破碎:“医院……他去了哪个医院?快告诉我!”
“市中心医院!车队的人刚说的!”
周遥话音未落,谢蕴已经像离弦之箭冲了出去。她撞开挡路的人,等不及同伴,像一头失控的小兽,疯了般朝赛场出口狂奔。高跟鞋崴了一下,她干脆直接踢掉,赤着脚踩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不顾一切地向前冲。
什么理性,什么观察,什么毕业设计,什么身份立场……
在江聿可能重伤、生死未卜的这一刻,所有一切,全都土崩瓦解,灰飞烟灭。
她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去见他。
立刻。
马上。
她必须亲眼确认他活着,必须守在他身边。
“谢蕴!你的鞋!等等我!”周遥在身后急喊,捡起鞋子拼命追赶。
谢蕴什么也听不见。碎石硌痛脚底,她毫无知觉;风吹乱长发,泪水模糊视线,她只是拼命奔跑,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冲破肋骨。无数破碎画面在脑海里闪回——江聿张扬的笑、戏谑的眼、温柔的触碰、暴怒的质问、最后冰冷的背影,以及……赛车翻滚撞击的那一幕。
恐惧死死扼住她的喉咙。
她不敢想,如果江聿出事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便带来灭顶般的绝望。
不。
他不会有事。
他不能有事。
她冲到路边,不顾一切拦下出租车,拉开车门便钻进去,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市中心医院!快!麻烦快一点!”
司机被她满脸泪痕、赤脚狼狈的模样吓了一跳,没多问,一脚油门踩下。
周遥气喘吁吁追上来,只看见车尾绝尘而去,她立刻拦了另一辆:“师傅,跟上前面那辆车,去市中心医院!”
车厢里,谢蕴紧紧攥着手机,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她一遍遍拨打江聿的电话,回应她的,只有一遍遍冰冷的关机提示。每一声提示,都让她的心再沉一分。恐惧如冰冷藤蔓,越缠越紧。她无助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第一次痛恨这座城市如此之大,医院如此遥远。
所有的算计、权衡、冷静,在这一刻都显得可笑又苍白。直到此刻,她才骇然发现——那个被她用理性框架分析、观察、记录的男人,早已像空气般渗入她的生命,成为她无法割舍的一部分。
失去他,等同于窒息。
车子终于停在医院门口。谢蕴不等车停稳便推门下冲,扔下钞票,连找零都顾不上,赤着脚冲向急诊大楼。
“江聿!刚才送来的赛车手江聿在哪里?”她冲到导诊台,声音嘶哑急促,抓住护士的胳膊,眼神里是近乎疯狂的急切与恐惧。
护士被她吓了一跳,连忙翻看记录:“重伤员在二楼手术室!你是家属吗?”
谢蕴没有回答,转身便冲向楼梯。她等不及电梯,一步跨两三个台阶,冰冷的大理石地面刺痛脚底,她浑然未觉。
二楼手术室外,红色的“手术中”灯牌亮得刺眼。走廊里已经站了几个人——车队经理、两名技师,还有……江聿的父亲江振雄,以及他的继母林婉。
江振雄脸色铁青,背手立在窗边,周身气压低得骇人。林婉站在他身侧,面色凝重,看见冲上来的谢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有厌恶,有埋怨,也藏着一丝极淡的同情。
车队经理看见谢蕴,刚要开口,便被江振雄一个冷冽的眼神制止。
谢蕴的突然出现,让本就凝重的气氛瞬间紧绷。她顾不上一切,目光死死钉在那扇紧闭的手术室大门上,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她走到离门最近的长椅旁,腿一软,几乎瘫坐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