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手术室外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在粗糙的砂纸上反复摩擦。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刺鼻的气味,混着一层无形的、令人窒息的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谢蕴赤脚坐在冰凉的金属长椅上,脚底被碎石硌出的细小伤口隐隐作痛,却远不及心脏被反复攥紧的万分之一。她一瞬不瞬地盯着那扇紧闭的门,门上“手术中”三个红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视网膜上,灯光每一次微弱闪烁,都让她的呼吸随之停滞。
江振雄自始至终没有看她一眼,仿佛她只是一团无关紧要的空气。他挺直的背影如冰冷坚硬的石雕,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林婉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只是保持沉默,目光复杂地在谢蕴苍白失魂的脸上停留片刻,便匆匆转开。车队经理与技师聚在另一侧,低声交谈,面色凝重,偶尔投向手术室的眼神,满是藏不住的担忧。
无人说话。只有仪器隐约的嗡鸣,与远处走廊模糊不清的脚步声。这种死寂般的等待,比任何喧嚣都更磨人。
谢蕴双手紧紧绞在一起,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留下几道月牙形的红痕,她却浑然不觉。满脑子都是江聿最后看她时那双冰冷死寂的眼,是他冲出休息室时决绝的背影,是赛车翻滚时沉闷的巨响与腾起的浓烟……每一幅画面,都像一把利刃,在她心上来回切割。
如果……如果江聿真的因这场意外出事,她不敢再想下去。巨大的恐惧几乎将她吞噬,她宁愿他恨她、怨她、用最刻薄的话骂她,也不愿他躺在那扇门后,生死未卜。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世纪,也许只是短短几分钟。手术室门上那盏刺眼的红灯,“啪”一声,彻底熄灭。
几乎在同一秒,所有人都猛地站起,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
门被从内推开,身着绿色手术服的医生率先走出,摘下口罩,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
“医生!怎么样?”江振雄第一个上前,声音沉稳,可紧握的拳头,早已泄露了他紧绷的情绪。
医生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江振雄身上:“江先生放心,手术很顺利,江聿先生没有生命危险。”
一句话,如同天籁,瞬间抽走了谢蕴全身所有力气。她腿一软,险些跌坐回去,幸亏及时扶住墙壁。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她死死咬住下唇,才没让哽咽溢出喉咙。
“但是,”医生话锋一转,众人的心再次悬起,“撞击造成左侧肋骨三根骨裂,左小腿胫骨线性骨折,伴有轻微脑震荡,多处软组织挫伤与擦伤。伤势不轻,需要住院观察治疗,尤其是脑震荡,需密切监测。”
肋骨骨裂、骨折、脑震荡……每一个词,都让谢蕴的心狠狠揪紧。可至少,他活下来了。这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他现在……”林婉小心翼翼开口。
“麻药还没完全消退,人尚未清醒,已经转入重症监护室观察,等情况稳定,再转普通病房。”医生交代完注意事项,便转身离开。
很快,护士推着移动病床走出。江聿静静躺在上面,双目紧闭,脸色比身下的床单还要苍白。额角缠着纱布,露出的脸颊带着擦伤,一条手臂挂着点滴,另一只手臂与左小腿均打了石膏,被牢牢固定。没有了平日的张扬不羁,他脆弱得像一碰就碎的琉璃。
谢蕴的视线一落在他身上,便再也移不开。泪水终于决堤,汹涌而出,模糊了所有视线。她死死捂住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怕惊扰他,更怕泄露自己濒临崩溃的情绪。
江振雄看着儿子这副模样,脸色愈发阴沉,却什么也没说,只示意护士推病床前往监护室。林婉跟在一旁,小声向护士询问着细节。
谢蕴想跟上去,脚步却像灌了铅般沉重。她有什么资格?以什么身份?江聿醒来,第一个不愿见到的人,恐怕就是她。
“谢小姐。”车队经理走到她身边,轻轻叹了口气,“阿聿脾气倔,钻了牛角尖,谁劝都没用。你也别太自责,等他好一点,再来看看吧。”
谢蕴只是机械地点头,目光依旧追随着那辆渐渐远去的病床,直到它消失在走廊拐角。
她没有离开医院。像一具失了魂的躯壳,她在重症监护室外的走廊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双脚冰冷麻木,沾满灰尘与血痕,脚底的伤口早已凝结,她却毫无知觉。只是抱着膝盖,一眨不眨地望着监护室的方向。
周遥追到医院,给她带来了鞋子与外套。
“穿上吧,地上凉。”周遥将外套披在她肩上,握住她冰凉的手,“别太担心,医生都说没有生命危险了,会好起来的。”
谢蕴点点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又干又涩。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天色渐暗,医院的灯光次第亮起,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惨白的光影。期间有护士频繁进出监护室,谢蕴每次都会猛地抬头,却又在看清不是江聿后,失望地垂下眼眸。
江振雄与林婉确认江聿情况稳定后,便先行离开,只留下助理与保镖。车队经理与技师也陆续回去,说明天再来。
唯有谢蕴,固执地守在原地,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深夜降临,走廊彻底安静下来,只剩护士站偶尔的轻声细语,与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周遥靠在椅上睡着,头一点一点的。
谢蕴依旧睁着眼,毫无睡意。恐惧与悔恨像两只不知疲倦的野兽,交替撕咬着她的心。她不敢闭眼,一闭眼,就是江聿冰冷的眼神与赛车翻滚的画面。
后半夜,一名护士轻轻走来,低声对她说:“江聿先生醒了,麻药过了,疼得厉害,但意识清醒。家属可以进去短时间探望,别吵到他。”
谢蕴像被电击般猛地站起,却又瞬间僵住。家属……她不是。
护士看了她一眼,似乎认出这个在手术室外守了整夜的女孩,又瞥见她满是尘土与血痕的赤脚,眼中闪过一丝怜悯,轻声道:“进去看看吧,别待太久。他……好像一直在找什么人。”
谢蕴的心狠狠一跳。她深吸一口气,对护士感激地点头,轻轻推开了监护室的门。
房间内光线昏暗,只有床头一盏小灯散发着柔和的光。各类仪器屏幕闪烁着幽微的光,发出规律而轻微的声响。空气里弥漫着药水与消毒水混合的味道。
江聿躺在床上,双目紧闭,眉头因疼痛紧紧蹙着,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比刚才更显苍白脆弱,打着石膏的肢体被垫高,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无力的姿态。
谢蕴一步步走近,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她停在床边,不过一步之遥,却觉得隔着千山万水。
她贪婪地望着他,望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因失血而淡色的唇,望着他胸口随呼吸微弱起伏的轮廓。他还活着,还在呼吸。这个认知,让她几乎再次落泪。
就在这时,江聿的睫毛轻轻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眼神起初涣散茫然,无法聚焦。几秒后,才慢慢适应昏暗的光线,视线缓缓移动,最终,稳稳落在了床边的谢蕴身上。
四目相对。
谢蕴屏住了呼吸。她在他眼中看到疼痛带来的生理性水光,看到虚弱,看到初醒的迷糊……唯独没有预想中的冰冷、厌恶与抗拒。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很深、很沉,像两潭望不见底的古井。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仪器规律的滴答声,成了唯一的背景音。
谢蕴张了张嘴,想道歉,想解释,想问他疼不疼。可喉咙像被锈死,一个音节也发不出。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沉甸甸地压得她喘不过气。
最终,是江聿先打破了沉默。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因干裂而起皮。声音很轻、很哑,带着重伤后的虚弱与麻药未退的含糊,却清晰地传入谢蕴耳中。
“……疼。”
只有一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巨石砸进谢蕴心底,砸得她五脏六腑都跟着剧痛。
眼泪瞬间涌出,模糊了视线。她慌忙抬手去擦,却越擦越多。
江聿看着她慌乱擦泪的模样,眉头皱得更紧,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带着一丝无措与心疼。他插着留置针的手极轻微地动了动,想抬起,却因无力而作罢。
他的目光落在她沾满灰尘与血痕的**双脚上,停留了很久很久。
而后,他重新看向她的脸,望着她满是悔恨与担忧的泪眼。
许久,他极其缓慢、用尽全身力气般,朝她伸出了那只未打点滴、却也缠着绷带的手。手指微微蜷起,是一个无声的邀请。
谢蕴僵在原地,泪水挂在睫毛上,怔怔望着他伸出的手,不敢相信。
江聿看着她呆住的样子,很轻地扯了下嘴角,想笑,却因疼痛而失败。他维持着伸手的姿势,眼神平静而疲惫,却再无半分冰冷与隔阂。
谢蕴颤抖着,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手,放进他微微摊开的掌心。
他的手很凉,带着伤后的虚弱,却依旧能清晰触到骨骼的轮廓与掌心的薄茧。他轻轻收拢手指,握住了她的手。力道很轻,几乎只是虚虚拢着,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指尖传来他微凉的体温,真实得让她心口发颤。
江聿握着她的手,眼睛缓缓闭上,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两小片浅影,呼吸稍稍平稳,可眉心依旧因疼痛而微蹙。
就在谢蕴以为他即将睡去时,他忽然又极轻地开口,声音低得像梦呓,混在仪器的滴答声里,却字字清晰地敲在她心上:
“谢蕴……”
他停顿片刻,喉结轻轻滚动,似在积聚最后一点力气。
而后,他睁开眼,望着她。那双永远盛满张扬与锐利的眼睛里,此刻只剩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一种近乎认命、彻底袒露的柔软。
“我认输了。”
他声音嘶哑,一字一句,说得极慢,却重若千钧。
“是我先动了心。”
话音落下,他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再次闭上眼,握着她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
谢蕴僵在原地,泪水无声汹涌,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他们交握的手上,滚烫滚烫。
窗外夜色正浓,监护室内仪器灯光幽微闪烁,映照着病床上伤痕累累、却终于卸下所有盔甲的少年,和床边泣不成声、赤足跨越整座城市奔他而来的女孩。
所有的算计,所有的观察,所有的理性与隔阂,在这一刻,在这句疲惫不堪却重逾千钧的告白面前,彻底土崩瓦解,片甲不留。
输赢早已定论。
动心的,又何止他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