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下了一整夜,又断断续续拖到第二天下午。天空是一片沉郁的铅灰,像块洗不净的布,沉甸甸压在整座城市上空。空气湿冷黏腻,混着泥土与植物腐烂的气息。
谢蕴一夜未眠。
她睁着眼躺在床上,听窗外雨声从滂沱变淅沥,又再度急促。脑海里翻来覆去,全是江聿离开时冰冷的眼神、他手背上的血痕,以及冲进雨幕里那道决绝的背影。每回想一次,心脏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疼得她几乎蜷缩起来。
她试过给他发消息,打了又删,删了又打。从最初的“你在哪?安全吗?”,到后来苍白无力的“对不起”,最后只剩一个空洞的句号。信息始终没能发出去——她不知道以什么立场开口,也怕发出后只换来石沉大海,或是更刺骨的嘲讽。
她更不敢细想,他手背上的伤有没有处理,淋了那么大的雨,会不会生病。这些担忧像蚂蚁啃噬着她的神经,让她坐立难安。
第二天,谢蕴勉强撑着去了画室。毕业展最终提交就在三天后,她没有资格沉溺情绪。可当她再次站在画前、拿起画笔,手指却僵硬得不听使唤。调色板上的颜色搅成一片浑浊的灰,曾经充满力量的线条与色块,在她眼里只剩混乱与讽刺。
她试图集中精神,可江聿的脸、他受伤的眼神、他冰冷的质问,总会不合时宜地闯入,将她好不容易凝聚的注意力击得粉碎。
“谢蕴,你脸色好差,要不回去休息吧?”周遥担忧地望着她,“昨晚没睡好吗?江聿他……没事吧?”
听到“江聿”二字,谢蕴握笔的手微不可查地一颤,一滴钛白颜料落在画布边缘,像一滴突兀的泪。
“我没事。”她声音沙哑。顿了顿,还是没忍住,状似随意地问,“你……有他的消息吗?”
周遥摇头:“没有。论坛也没动静,不过他今天好像有场很重要的比赛,在城郊新改的国际赛道,听说有外地高手和赞助商过来。”
比赛?
谢蕴的心猛地一沉。
昨天情绪那样激烈,手还带着伤,他居然去比赛?
一股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蛇,悄然缠上她的脊椎。
“什么……时候?”她声音发紧。
“好像下午排位赛,晚上正赛。”周遥看了眼手机,“现在……应该快开始了。”
谢蕴再也坐不住。她丢下画笔,来不及跟周遥多说,抓起外套就冲出画室。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更不知道以什么身份出现,可心底有个声音在疯狂叫嚣:她必须去,必须亲眼确认他没事。
等她打车赶到那座新建的国际赛车场时,排位赛已经结束,正赛即将开始。天依旧阴沉,雨却暂时停了。赛场内人声鼎沸,巨大电子屏滚动着车手信息与排位成绩。谢蕴在拥挤人群里艰难穿梭,目光急切地扫过维修区与准备区。
她看见了江聿的车队。那辆熟悉的黑色赛车已经就位,几名技师正在做最后检查,可她没有看见江聿。
心跳越来越快,不祥的预感几乎要将她吞没。她挤到看台栏杆边,抓住一位车队工作人员,声音发颤:“请问,江聿呢?他在哪儿?”
工作人员看了她一眼,脸色复杂,指了指维修区后方:“在休息室。但他现在……状态很不好,你最好别去打扰。”
状态不好?
谢蕴的心狠狠一揪。她道了谢,不顾劝阻,朝休息室狂奔而去。
休息室门虚掩着。她刚要伸手,就听见里面传来压抑怒火的低吼——是江聿的声音,却比她听过的任何时候都嘶哑、都暴躁。
“我他妈说了不用!这点伤碍不着事!”
“阿聿,你冷静点!”另一个年长些的男声急道,“你看看你的手,还有你的状态!刚才排位赛最后一个弯差点冲出去你忘了?今晚对手不弱,你这样上去太危险了!”
“危险?”江聿冷笑,语气里带着近乎自毁的偏执,“我江聿什么时候怕过危险?让开!”
紧接着是东西扫落在地的碎裂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猛地从里面拉开。
江聿出现在门口。他穿着全套赛车服,头盔夹在臂弯,脸色是不正常的惨白,眼底布满红血丝,眼下一片浓重青黑,显然也是一夜未眠。嘴唇干裂,紧紧抿着,下颌线绷得像刀锋。最刺目的是他右手手背——伤口只简单贴了块创可贴,边缘红肿,甚至还带着湿痕,分明没有好好处理。
而当他目光猝不及防撞上门外脸色惨白、气喘吁吁的谢蕴时,瞬间凝固。
那里面情绪翻涌得太过剧烈——震惊,随即被浓得化不开的冰冷与厌恶覆盖,还掺着一丝被窥见狼狈的恼怒。
“你来干什么?”他声音冷得像冰,不带半分温度,满是驱逐之意。
谢蕴被他眼神刺得心口发疼,可看见他这副模样与手上的伤,担忧还是压过了一切:“江聿,你的手……还有你的状态,别比了,太危险了——”
“危险?”江聿像是听见天大的笑话,嘴角扯出一抹冰冷嘲讽的弧度。他举起受伤的右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眼神锋利如刀:“拜你所赐,这点‘危险’算得了什么?比起被人当傻子一样观察、记录、分析,这点皮肉伤,算什么?”
他的话,像淬毒的鞭子,再一次狠狠抽在谢蕴心上。她脸色瞬间血色尽失,唇瓣颤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让开。”江聿不再看她,径直从她身边擦肩而过,肩膀重重撞了她一下,力道大得让她踉跄后退半步。
他头也不回地走向赛车,步伐又快又急,带着破罐破摔的决绝。
谢蕴僵在原地,望着他冷漠的背影,看着他不顾劝阻坐进驾驶舱,戴上头盔。隔着面罩,她仿佛仍能感受到那道刺骨冰冷的视线。
巨大的无力与恐慌,如潮水般将她淹没。她知道,自己拦不住他。此刻的江聿,像一头受了重伤、只想用更剧烈的疼痛麻痹自己的困兽,任何劝阻,都只会激起他更极端的反抗。
比赛信号响起。
江聿的车如一道黑色闪电冲了出去。起步依旧迅猛,可谢蕴的心却直接提到了嗓子眼。她死死盯着大屏幕上那辆黑色赛车的轨迹。
起初,他还勉强留在第一梯队。可几个弯道后,问题彻底暴露。他的过弯异常激进、极不稳定,刹车点忽早忽晚,走线混乱不堪。有两次在弯心险些与旁车擦碰,引得看台上一片惊呼。
“江聿今天怎么回事?”
“状态差成这样,根本不在线上!”
“他手是不是受伤了?刚才好像看到绷带。”
“是不是跟谢蕴吵架了?论坛说昨天在画室大吵了一架……”
周围的议论嗡嗡钻入耳朵,每一个字都像针在扎她。谢蕴双手紧紧攥着冰冷栏杆,指节泛白,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赛道上那辆越来越失控的黑车。
她看得清清楚楚——江聿不是在比赛,他是在发泄,在用极端危险的方式,惩罚他自己,也……惩罚她。
第十圈,高速连续弯道。
意外发生了。
江聿入弯时刹车明显晚了一拍,车身以过大角度切入,轮胎发出刺耳尖叫,瞬间失去抓地力。赛车像脱缰野马,横着滑出赛道,狠狠撞在外侧轮胎墙!
“砰——!!!”
巨大的撞击声透过扬声器炸开,沉闷得让人心脏骤停。
黑色赛车在撞击下剧烈翻滚两圈,零件四溅,最终底朝天停在缓冲区沙石地里,浓烟从变形的车身下不断冒出。
全场死寂。
紧接着,是看台上爆发的惊呼和尖叫。救援车与救护车的警笛刺耳地划破长空。
谢蕴的世界,在那一刻,彻底失去了声音与颜色。她只看见那团翻滚的黑影,看见滚滚浓烟,看见无数人冲向事故点。
她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四肢冰冷麻木。脑海一片空白,只剩一个念头在疯狂尖叫:
不要!不要是他!不可以!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冲下看台、怎么穿过混乱人群、怎么跌跌撞撞跑到隔离带外的。救援人员已经将变形赛车团团围住,正用工具破拆驾驶舱。
浓烟滚滚,空气里充斥着焦糊与汽油味。谢蕴被安保死死拦住,只能隔着一段距离,眼睁睁望着那片混乱,望着那辆扭曲、毫无生气的赛车。
时间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样难熬。
终于,驾驶舱被撬开。救援人员小心翼翼将人拖出,放上担架。那人戴着头盔,一动不动。
谢蕴的呼吸彻底停止。她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那道身影,直到看见一只手无力垂落——手背上,那块刺眼的创可贴还在。
是江聿。
担架被迅速抬上救护车,车门关上,鸣笛远去。
谢蕴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被旁边一位观众扶住。
“姑娘,你没事吧?你认识那个车手?”
她发不出声音,只是机械地摇头,又点头。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所有视线。
赛场内外已是轩然大波,议论、惊呼、拍照声此起彼伏,论坛上关于这场事故与江聿状态的讨论瞬间炸开,流言与猜测满天飞。
可谢蕴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了。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救护车远去的刺耳鸣笛,和眼前那片挥之不去的、赛车翻滚撞击的慢镜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