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缝里灌进来的冷风,裹着雨水的湿意与走廊淡淡的消毒水味,在死寂的画室里盘旋不去。
谢蕴保持着蹲姿,不知僵了多久。直到双腿麻木得失去知觉,直到窗外的暴雨从狂乱喧嚣,沦为单调冗长的背景音,像一场永不停歇的哭泣。
她缓缓抬起头。
画室光线昏暗,只有窗外灰蒙蒙的天光勉强透入,勾勒出器物模糊的轮廓。那幅即将完成的画作静静立在画架上,白日里极具冲击力的浓烈色彩,在黯淡光线下变得沉闷压抑,像一团凝固不散、无处消解的淤血。
江聿走了。
带着对她彻骨的误解,和一道或许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痕。
这个认知,像一块沉重的寒冰死死压在胸口,连呼吸都带着尖锐的刺痛。她一遍遍回想他最后那个眼神——冰冷、麻木、毫无温度,仿佛在看一个全然无关的陌生人。比愤怒更伤人,比恨意更绝望。
她真的……只把他当作样本吗?
念头刚起,就被心底翻涌的剧痛狠狠推翻。
不是的。
如果只是样本,她不会在看见他背上旧伤时心生怜惜;不会在深夜那通电话里,因一句“想听听你的声音”心软成水;不会在他幼稚吃醋时,觉得他笨拙又心疼;更不会在他父亲面前,鼓起平生最大的勇气,站出来维护他。
那些失控的心跳、不自觉的靠近、因他而起的慌乱、欢喜与担忧,全都是真的。它们早已冲破“观察记录”的冰冷框架,像野草般在她精心筑起的理性围墙上疯长,直至将围墙彻底掀翻。
可她偏偏,没能说出口。
在他最需要一个肯定答案、一个坚定态度的时刻,她却被那些该死的理性分析、可笑的客观记录绊住了脚。她的迟疑,她的沉默,在他眼里,成了最残忍的佐证——坐实了她最初那份冰冷的目的。
谢蕴撑着发麻的双腿,艰难站起身,脚步虚浮地走到工作台前,目光落在那本速写本上。
她伸出颤抖的指尖,抚过那些冰冷的字迹。观察对象、样本、数据分析、互动策略……每一个词,都像细针狠狠扎进眼底。她当初怎么能用如此冷漠、如此居高临下的笔触,去记录一个活生生的人,记录那些本应滚烫的瞬间?
她猛地合上本子,像被烫到一般缩回手。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涌上来,她冲到洗手池边,干呕几声却什么也吐不出,只有冰凉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溢出眼眶,顺着脸颊滑落。
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拼命扑打脸颊,试图让混乱的脑子清醒几分。冰冷的水珠顺着发丝与脖颈流下,冻得她一颤,却浇不灭心底灼烧般的悔恨与疼。
望着镜子里脸色苍白、眼眶通红、狼狈不堪的自己,谢蕴陷入深深的茫然。
接下来该怎么办?
毕业展近在眼前,这幅画……还画得下去吗?
她走回画架前,看着这幅曾让她满怀激情、视为突破的作品。此刻画布上每一笔浓烈色彩、每一道挣扎线条,都像在无声嘲讽。一切灵感都源于江聿,源于他们之间真实的情感碰撞,可如今连接彼此的纽带断裂,这幅画也瞬间失去灵魂,只剩一具空洞华丽的躯壳。
她试着拿起画笔,蘸上颜料,想像从前一样投入创作,用工作麻痹自己。
可笔尖悬在画布上方,迟迟落不下去。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放着与江聿有关的每一个片段。
初遇时他捻灭烟头的玩味眼神;教室里他逼近时灼热的呼吸;图书馆停电黑暗里那个潮湿试探的吻;赛车场上他夺冠后,当众抬起她下巴的深吻;雨夜里他浑身湿透,哑声质问“利用完就丢”的狼狈;医院里他袒露伤疤时的脆弱;山顶看日出时他安静的陪伴;甚至刚才,他暴怒砸墙后,那双迅速冷却、最终归于死寂的眼睛……
画面像走马灯般旋转、放大、重叠,占据了她所有思绪。她无法思考构图,无法调配色彩,甚至无法集中精神看清画布。
她的心,彻底失序了。
像一艘在暴风雨中失去舵的船,任由名为“江聿”的惊涛骇浪,将自己拍打得支离破碎。
“谢蕴?你还在啊?”画室门被推开,周遥探进头,怀里抱着新领的画布,“哇,外面雨好大!你……你怎么了?”
周遥看清她的样子,吓了一跳,连忙走进来:“脸色怎么这么差?眼睛也红了……跟江聿吵架了?”
听到“江聿”两个字,谢蕴身体几不可查地一颤。她垂下眼,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低声道:“没有,就是有点累。”
“累成这样?”周遥显然不信,凑过来仔细打量她,“江聿呢?他刚才不是来了吗?我看他走的时候脸色吓人得很,叫他都没理,直接冲进雨里,机车骑得飞快,太危险了!”
冲进雨里……机车骑得飞快……
谢蕴的心猛地揪紧。
他手背上还有伤……这么大的雨……
担忧像藤蔓瞬间缠紧心脏,几乎让她窒息。她下意识摸向口袋里的手机,想给他打电话,哪怕只发一条信息,问他在哪里、安不安全。
可指尖触到冰凉的屏幕,她又猛地顿住。
她以什么身份去问?
一个刚被他判了死刑、心怀叵测的“观察者”?
“蕴蕴?你没事吧?”周遥担忧地晃了晃她的胳膊,“到底怎么了?你和江聿……”
“没什么。”谢蕴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喉咙口的哽咽,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就是画得太投入,有点累。我休息一下就好。”
她挣脱周遥的手,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望向窗外被暴雨模糊的世界。雨水疯狂冲刷玻璃,像她此刻混乱到极致的心绪。
周遥看着她明显不愿多说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不再追问,只小声嘀咕:“那你别太拼,毕业展再重要,也比不上身体。我去那边收拾画布,有事叫我。”
画室重归安静,只剩远处整理东西的细微声响,和窗外永不停歇的雨声。
谢蕴将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试图用低温让自己冷静,却毫无用处。江聿离开时冰冷的背影、他手背上的伤、他冲进暴雨中的画面,像魔咒般在脑海里循环播放。
她发现,自己根本没办法不去想他。
担心他的安全,后悔自己的沉默,害怕就此永远失去他……
这种彻底失控、被一个人牢牢占据所有心神的感觉,是她二十年人生里从未有过的。什么理性,什么观察,什么毕业设计,在汹涌的情感面前,全都微不足道。
她的心,因为江聿,彻底失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