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没在吵了,但是……”
什么床头吵架床尾和?
杨洺生略感不解:“这词是这样用的吗?谁告诉你的,是不是最近又看了什么话本子。”
魏青青摆摆手道:“哎呀,少主你别管,大致是这么个意思,师兄弟哪有隔夜仇,你们和好了就行。昨天气氛冻得跟冰窟窿一样,真让师妹我发愁。”
杨洺生回忆起昨日路上的情形,疑道:“你都看出来了,有这么明显吗?”
魏青青直点头,道:“特别明显,大师兄的脾气也该改改了。”
“确实,那你得去劝一劝他,他昨日还说我像村里的刘麻子!”杨洺生佯装发火。
“他这是搞莫斯哦!我们少主竟然沦落到和刘麻子比!那我们门派成什么了。”魏青青双手叉腰,脸上一副气鼓鼓的样子,但很快泄了气,“我也不敢说他,谁敢惹他,算了,少主你就忍忍吃个哑巴亏,咱们走吧。”
“哈哈哈,”杨洺生没忍住大笑几声,引得另一头的严克业和祝黎纷纷看过来,他挥挥手道:“师兄、祝兄,走了走了。”
一行人很快到了官署。
门口小吏把他们迎进了一处,匾额上书“寅宾馆”三字,顾名思义,是官署里接见的地方。
小吏接着说方大人昨夜与贵客欢聚畅饮、通宵达旦,今日头风发作,在自己府上歇息。
“还望诸位见谅,诸位若是有什么要事,我可代为转达。”小吏拱手赔笑道。他的目光总忍不住向面前高大男子的衣袖处飘——男子手上托着只小狸奴。
“暂且不必,”祝黎道,“司烜官今日在吗?若是在,就请他过来吧。”
“张司烜在的,我这就去。”小吏一溜烟跑出门去。
顷刻之后,张司烜边系腰带边走进来,小吏则停至门外等候。司烜一身官服皱巴巴,面色蜡黄泛黑,唇边还冒出几个火疮,显然是急火攻心。
这两日他与捕快们把宛城快翻了个底朝天,案子却没什么大的进展。方县令前日的那句“司烜办事不力”一直萦绕在他脑海中,再这样下去,他不但要丢了饭碗,还得锒铛入狱。到时候家中老小该怎么办?
司烜看向馆内众人,道:“诸位侠士来了。可是案子有什么线索?”
祝黎道:“案子已经破了。”
“当真!?”
“自然是真的,凶手的尸身就在鹿鸣山东北方向,一共十二具。那怪物也被杨少主解决了。”
司烜激动得一下子没说出话来,后又攥紧拳头,在寅宾馆内来回踱步,嘴里一直重复“好!太好了!”脸上的忧虑一扫而空。
过了片刻,他意识到有些失态,坐下来挠头讪笑,又赞许地朝杨洺生竖起大拇指,道:“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杨洺生道:“多谢阁下。这次的事能如此快就解决,确是凑巧,两起案子均是一伙贼人所为,祝兄和我门中弟子也功不可没。”
杨洺生简单讲了讲山上所见、事情的来龙去脉。
司烜从椅子上起身,长揖道:“诸位真是为宛城百姓除去了一大祸害,若不是诸位义举,这帮贼人还不知道要猖獗到什么时候。”
祝黎道:“司烜请起。我既执青钺印,本是分内之事,各位小友确实胆识过人。”
杨洺生伸手道:“司烜、祝兄,咱们都打住吧,再这样互相夸下去能夸到明天。”
司烜笑道:“诸位英雄都是爽快人,我也不多客套了,明日我就把案子告破的好消息禀告方大人。”
言毕,司烜又朝门口小吏喊道:“三儿!你也去跟弟兄们说一声,不用再跑了。”
“中,我一定挨个传到。”声音一出,门口的人就没影了。
杨洺生问:“听司烜刚才所言,捕快们还在四处奔走?”
“是啊,案子未破我们都着急,不瞒各位,我也是十几个时辰没合过眼了。”
杨洺生心中不快,道:“人命关天的案子,大家都忙得不可开交,你们的县官却在花天酒地,这是什么道理?”
这话如平地一声惊雷,司烜闻言大惊失色,左右张望,拉住杨洺生胳膊,放低声音道:“杨少侠,这话可不兴说,被有心人听了上报去,轻则耐刑、重则终身苦役。”
“耐刑……那是什么?”杨洺生问。
张司烜道:“本朝律法规定,对官员不敬者受耐刑,犯人的眉毛胡子要都刮去。”
杨洺生对此很是不以为意,他双臂往胸前一抱,微微昂着头,道:“那也得方大人抓得到我,才能刮我的眉毛。再说了,就算刮掉,总是可以长出来的嘛。”
杨洺生这是明摆着把“以武犯禁”四个字写在脑门上。
一行众人听他话语皆是失笑,司烜也无可奈何,扶额苦笑。
张司烜是老实本分过日子的人,平常与这些江湖人八竿子打不着,只是有些时候,他也暗自羡慕那快意恩仇的活法。但自己一家人的安稳日子可经不起那些刀光剑影的折腾,想到这里,司烜说了一句“诸位稍等”,快步迈出门。
他再进门时手里提着个竹篮子,篮中装满了金灿灿、水灵灵的黄杏。他向众人道:“这是家母自己种的杏子,昨日才送来,正是今年最好的一批,一点心意,还请诸位收下。”
杨洺生也不多推辞,谢过司烜,接过竹篮放在身旁桌案。
这么一会儿功夫,小吏又跑了回来。
“司烜大人!我把消息都带到了,大伙说今天中午去华鼎居吃一顿好的!”
“好,辛苦你了,”司烜又看向祝黎,道:“诸位一起用顿便饭吧。”
祝黎道:“盛情难却,但我们稍后还有件事需办,今日就先告辞了。”
出门时,魏青青看着小吏,奇道:“统共见过这小哥几面,他都在飞奔的路上,腿脚十分利索。要我说,这位小哥要是也习得内功,指不定能和那十丈洞的褚秀齐名。”
褚秀何许人也?江湖人称飞燕子,正是三才榜认定的当世轻功第一人。
“既然魏少侠这么说,我得好好给三儿家里说道说道,别耽误了一个好苗子。”
司烜揉了一把小吏脑袋,没点破这小子准是偷了懒才回来的这么快,两人一起送别了杨洺生一行。
福悦客栈最近门可罗雀,冷冷清清,一个客人也没有,店小二翘着二郎腿坐在靠墙一桌,这模样,比起小二倒更像个甩手掌柜。他手上端了一碗粗茶,正慢悠悠地吹凉茶水。
见有四个人推门进来,店小二起身相迎,说的却是送客的话:“各位客官,不好意思,我们客栈被包下来了,这个月都不招待别的客人。”
来人正是杨洺生一行。
魏青青道:“这个清涟教出手好生阔绰,我就说开医馆挣钱,哪怕是专攻下毒解毒的都不例外。”
店小二听得不明就里,道:“姑娘,你说的什么教我也不懂,客官的事我们不打听,你们还是请回吧。”
杨洺生道:“烦请通报一声,我们与你家客人是相识。”
店小二有些为难,不知该不该应,这时,拐角木梯“嘎吱”作响,几个白衣人徐徐走下来。
杨洺生认出一张熟悉的紫黑色面庞,那正是李通。他身后跟着的弟子脸上颜色各异,有的泛青、有的惨白、还有赤红的,总归不似身体健康的人的面色,活像涂了厚厚一层颜料,要上台去唱大戏。
“李前辈。”杨洺生唤道。
“哼,姓杨的小子是吧,你竟真来了。”李通开口, “这么说,你们是找着那怪物了?”
“找到了。”
“快给我瞧瞧。”
杨洺生转头向祝黎示意:“祝兄。”
祝黎微微点头,把狸奴抱高了些。
李通定睛一看,见是只狸奴,语速骤然加快:“老夫虽年过天命,眼睛倒还清亮,你们前日挑衅在先,现在又拿只狸奴唬人,是什么意思?今日不说清楚,定要让你们领教领教清涟教的手段。”
说这话时,李通唇边的长须也跟着晃动,显然是有些气急,他身后的弟子亦是纷纷运起内功,蓄势待发。
“且慢,容我为诸位说明情况。”
这事过于蹊跷,任谁第一次听见都难以接受,杨洺生于是耐着性子解释了一番。
“是么,”李通将信将疑,对身后两名弟子道,“赵田、仇鸩,你们去楼上取个九伤笼下来。”
“是,师父。”
顷刻后,两名弟子抬了个将近一人高的物什下来,上有黑布遮盖。李通走近掀开黑布,只见下方是一个铁笼,那笼子之中又由密集的铁架分成九格,每格中分别养着若干花蛇、蝎子、蟾蜍等毒物。见了光线,它们纷纷活跃起来。
店小二喊着“客官!小的什么都没看见!”躲到了后厨去。
这是个稀奇东西。杨洺生暗自观察着,清涟教的人出行携带如此数量的毒物,应是为了便于随时调配毒药,怪不得他们要单独包下个客栈,掩人耳目。
李通从笼子右下角抓出一只肥大的田鼠,捏在手上,对祝黎道:“把你那狸奴放下来罢。”
狸奴跳到地上,李通也松开手中田鼠。
田鼠似乎是感到了天敌的威胁,“吱吱唧唧”地叫起来,满地乱跑。
狸奴先是蹲坐原地,转头左右观察,一副八风不动的样子,忽而猛地窜到桌下,一掌按住田鼠,又埋下头大力撕咬,田鼠很快断了气。
狸奴将死田鼠叼到了祝黎脚边放着,有些邀功的意味。
祝黎没有动作,一个清涟教弟子走过去把死田鼠拾起,交给李通。
李通和弟子们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番田鼠身上创口。
“你们怎么看?”
“师父,依我看来,这狸奴口齿和爪子中都没有毒。”
“师父,徒儿也这么觉得。”
“李平。”李通又叫了身旁最年轻的一个弟子。
“欸,师父,有何吩咐?”
“你让这狸奴咬上一口,看看会怎么样。”
“得嘞。”说罢,李平挽起袖子。
“等等!”杨洺生立刻就要出手制止。
李通道:“不碍事,我清涟教弟子惯于以身试毒,李平更是自幼练起,耐性和常人自然不同。”
李平蹲下,把手指头放到狸奴口中,但狸奴扭过头去,不愿咬他。李平只得趁狸奴不备,主动发力去蹭它的牙,终于把自己指尖擦破了点皮,见了红。
李平搬来根凳子,坐在众人中央,所有人都凝神盯着他。
过了一炷香的功夫。
李通问弟子:“李平,你可有周身乏力、运气阻滞之感?”
“没有。”
“伤口可有瘙痒、麻痹之感?”
“也没有,弟子感觉都不怎么痛。”
“好吧,你们把那狸奴抱过来我再看看。”李通对杨洺生道,又吩咐弟子,“赵田,把我的迎枕拿来。”
片刻后,赵田将一个瓷迎枕摆正在饭桌上。
迎枕是郎中给病人把脉时,放在病人手腕下边的小枕。
“李前辈这是要?”杨洺生抱着狸奴端坐在李通对面,问道。
“自然是看诊。你先把它右边前爪放上来。”
杨洺生以前单单见过别人家的猪牛、鸡鸭染了病要吃药,给狸奴看诊、还要号脉的却是头一回见。他握着狸奴爪子轻轻放上迎枕,眼中是掩不住的好奇。狸奴也不挣扎,随他动作,乖乖配合。
李通手腕悬空,中间三指按上狸奴的爪子,分别施用浮取、中取、沉取,给前后四爪都把了一遍。他双目紧闭,表情频繁变换,口中时不时发出“啧啧”和“咦”的声音,完全是老郎中给人看病的样子。
李通又把耳朵贴近狸奴的肚皮。
“我再听听心音、肺气、肠胃。”
李通最后下了结论:“老夫已反复确认,这只狸奴并无任何异常。现下有两种可能,一是你们纯粹在诓骗老夫,想从我这找点乐子。”
杨洺生正色道:“我所说绝无半句虚言。”
“那么,第二种可能则是,你们说的那条虫子、还有它带着的毒,对走兽无害,却对人致命。并且人一旦沾上,周身血气都将渐渐散尽。”
“前辈,世上有这样的毒吗?”
“只对人致命的东西,自然是有的。老夫曾在仓元一带采集断肠草,仓元的县志上记录,五百年前,当地一个村子的人都染上疫病,暴病而亡,无一幸免。后来附近的人去烧尸体,发现村里家禽都还活的好好的。”
“竟有这样的事……”杨洺生的话音渐弱,他想起山上所见,心中隐隐有了猜测,“难不成,我们在鹿鸣山上遇到的那个怪物也是人。”
“这谁知道?或许以前是,但你见到的已不是了。”李通道,“老夫以为,你说的那伙人也是利用这毒虫的特性,想把它安全转移走,中途赶巧让你碰上,算你们几个命大。”
“前辈说的在理。我们都被这小家伙救了一命。”杨洺生点了点狸奴的鼻子。
站在一旁的祝黎问道:“李通,此次的毒,你可有医治之法?”
李通瞥了一眼祝黎,他不满此人自上次见面就丝毫不讲礼数,但又忌惮那柄月白的剑,于是愤愤回道:“如何解毒,老夫已有了些眉目,但这法子涉及我教中秘法,不便透露。”
杨洺生道:“无妨,能救到那中毒的弟子就好。”
“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家瓦上霜。小子,给你句忠告,在江湖之中爱管闲事可不是什么好事,”李通看向杨洺生,又打量他怀中狸奴,道,“这狸奴看着机灵,我挺喜欢,你们留下也没什么用,把它卖给我吧,要多少银子尽管开口。”
来之前杨洺生早已做好了打算,不能把这只狸奴交给清涟教,他用提前准备好的话一口回绝:“抱歉,它已认了祝兄为主。”
李通见识过祝黎功力,不愿与他们正面起冲突,道:“罢了,老夫也不是夺人所好之人。既然你带来怪物的消息,我们此前的事便一笔勾销,以后你们若中了什么奇毒,可来云丘山寻我。”
几番相处下来,杨洺生觉得李通虽脾气古怪、出手狠辣,倒也不是大奸大恶之人,在用毒解毒方面,确实颇有见地。
“好,多谢前辈,一言为定。”杨洺生抱拳道。
李通略一点头,起身对一众弟子道:“收拾一下,备三辆马车,即刻启程回教中。李平,你去送客。”
祝黎领着焳火门三人就近找了间客栈,付过房费后,道:“杨少主,你们先歇息,若饿了就用些餐食,不必等我。”
“祝兄要去何处?”
“家父上次在信中说,要托人给我捎带些银票,算算日子也该到了,那人应是送到了我之前住的客栈,我得去一趟取回来。”
临江阁门庭若市,人声嘈杂,生意已是恢复往常。
祝黎走到高楼后,又行数百步至江畔芦苇地,他道:“都出来吧。”
六个人从暗处现身,齐齐行拜礼,道:“祝公子。”
其中一人上前,双手呈上一个锦布包着的盒子。
“祝公子,您派属下们搜集的消息都在这里了。”
“不错,”祝黎接过锦盒,又吩咐了几句,末了道,“二十日后,在洛城建阳门见。”
是夜,子时三刻,客栈的伙计帮工都已歇下,只有一间客房还亮着灯。
祝黎面前的桌案上摆着厚厚一叠信笺,一壶六安茶,一个青瓷小碟。碟里是些蜜饯、青团。
祝黎一只手翻阅信笺,另一只手的指尖被他划开一道小口,渗出几滴血。狸奴埋着头去舔舐他指尖,尾巴摇个不停,是极其愉快的样子。
“过去多久了?这些虫豸行事还是一如当年。”
祝黎面上没有喜怒,把信笺放上灯芯,引着火后,便丢进了屋内的香炉。
他注视着信笺一点点燃成灰烬。
再拿起下一张信笺时,他指尖上微小的创口已经愈合。
宛城西北方向,白土岗。
白狮门的王小余和几个师弟正背着行囊往洛城去。他们武功低微,但也想去青林会凑凑热闹,担心走偏僻捷径会遇上劫匪,所以走的是大道。
过了一个坡,打头的王小余叫停众人,他看到前方路边有三辆翻倒在地的马车。
这条大道上也有劫匪吗?
王小余僵着身子走近一辆马车,小心翼翼地掀开帷子,探头往车内看去。
“啊!啊!!!”他终于忍不住大声惊叫,跌坐在地。
车内有三具尸体,数不清的蛇、蝎子、蜈蚣正爬在上面啃咬。
尸体前方,一个血字清晰可见——“杀”。
多年之后,江湖中的刀笔客记下如此一行:
同武十七年槐月,通天一派现于宛城,其门人每至一处,尽行屠戮,死伤不计其数。
注:地名是瞎编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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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六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