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徐徐,掀起阵阵松涛。晨光从茂林的间隙投下,地面上的光斑随风摇动,溪水也波光粼粼。
今日,杨洺生一如往常,在卯时准点睁开了眼、起床练武。最后一套剑诀收式后,他轻巧地踏过几块溪石,行至水流中央,用手舀了一捧清冽的山泉,拂在面上。
“呼——”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碧空如洗,万里无云。正是龙门一年中气候最宜人的时候,行走林间,只觉心旷神怡,宁静自在。
离开宛城十七日,他们四人有轻功伴身,脚程比常人快上不少,洛城已近在咫尺。
行路期间,杨洺生按此前的约定,与祝黎进行了几番切磋比试。
若不使用内力,仅仅比试剑技,二人堪堪能战个平手,但要是加上内力,则完全是另一番光景。
祝黎生得昂藏七尺,运起内功如巍峨山岳般不可撼动,身影移动,又似一个颀长的鬼魅,在黑暗之中无声无息地悄然贴近。他挥舞姑射骨剑,一招一式都蕴藏着极为恐怖的内劲,剑意凛冽肃杀,招式衔接之间,又有生生不息之意。
剑锋交鸣之际,杨洺生好像窥见了另一重境界。
周遭的一切乃至于天、地,都齐齐消失了,只剩下两个人、两柄剑。
无暇再顾其他。
杨洺生额上渗出几颗汗珠,握着照夜的手微微颤抖。他是头一回感受到这样的威压,头一回遇上这样的对手,哪怕鹿鸣山上那个硕大的怪物,也不曾带给他这种感觉。他拼尽全力也寻不到对方丝毫破绽,自己却是几次被逼入绝境、险象环生。
杨洺生勉力支撑了百来个回合。在一次剑格受击后,照夜猛地从他手中脱出,斜飞着插进地里。
与此同时,姑射皎白的剑尖停在杨洺生心口不到寸许,宣告了胜负。
这一刹那,树木、远山、落日,周围的种种事物又重新回到他视线之中,杨洺生还听到了自己胸中的心跳,声声如响雷。
“我输了。”杨洺生坦然承认。
祝黎眼带笑意,收回抵在杨洺生心口的姑射,道:“你能和我对上一百个回合,已令我十分惊喜,日后再勤恳精进内功,定能撑得更久些。”
此战告负,但杨洺生心中并未有太多挫败之感,反而有些快意、兴奋。
这是不可多得的对手。
祝黎不但武艺高强,还为人直爽、大方、见多识广。杨洺生知道他无门无派,都想邀他进焳火门做个长老,一同将门派发扬光大。但焳火一门历来由师徒代代传承,若是祝黎想加入,还需拜掌门为师学艺。
自家老爹是什么水平的功夫,杨洺生一清二楚。让爹收祝黎当弟子,可谓倒反天罡。拉祝黎入伙一事还是先作罢吧。
杨洺生把照夜从地里拔出来,一边擦拭剑身,一边问:“祝兄既有这样的身手,为何不去青林会试试深浅,只愿在一旁观战?”
祝黎道:“祝家的家训素有藏锋守拙,不愿在世人面前显露太多。”
“祝兄年纪长我不多,心性却颇为超然。我还没有修行到这样淡泊名利的境界,总是想着出人头地的事。”
“人各有志罢了。况且青林会只是打上几轮擂台、点到为止,不是生死攸关的事,人终究不会尽全力,于我而言有些乏味。”
杨洺生也赞同这句人各有志,他仍是跃跃欲试,想在青林会上一举成名,但祝黎的后半句话讲的……
“啊、祝兄与我交手时难不成是在搏命?”
祝黎轻笑两声,背过身,向远处行去,道:“这是另一回事,遇上志趣相投的小友,给他喂一喂招也未尝不可。”
“喂招。”杨洺生在口中把这两个字过了一遍,他愣了片刻,脸上泛起了红。
亏他刚刚想了半天,又是棋逢对手、又是拉人入伙,还有什么以命相搏,原来在祝黎看来只是在陪后辈练招!
祝黎这话说得直来直去、丝毫不留情面。杨洺生看着已经走出十数步的祝黎,有些哭笑不得。
在家中时,杨昌明常常教训杨洺生,说他心高气傲,日后要是遇上硬茬难事容易吃亏。他那点傲气,和祝黎比起来真是小巫见大巫了。杨洺生不禁想,爹要是见到祝兄,恐怕会被他这般锋芒气得一整天吃不下饭。
“总有一日我会打败祝兄。”杨洺生提高了声音道。
“那再好不过了。”祝黎的回答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些落寞疏离。
练过剑,杨洺生运起轻功,去寻到了在不远处歇息的三人。他们收拾一番,一并向北而去。
“一直听人说洛阳是如何繁华,今日终于能亲眼得见。”狭窄山路,杨洺生走在最前头,双目放光,步子也迈的比平时更大。
严克业在他身后一两步走着,说道:“常言是:金马门外聚群贤,铜驼街上集少年。又值青林演武,城中定然热闹非凡。”
祝黎知道他们都是第一次到洛阳,道:“我初次赶上这青林会时,也觉得十分新鲜,城内还有各式各样的摊贩,运气好的话,偶尔还能碰上些奇珍。”
魏青青掰着指头,似乎是在点兵点将,她道:“等到了洛阳,比试两轮完就能拿银子,我要把开口笑、蜜三刀、金麻枣这些全都吃个遍!”
严克业笑道:“我也得想想到时候要买些什么。”
他们沿着龙门山路向北面快步走了四五里,到了山顶,前方就是洛阳。
杨洺生见崖边生了棵古柏,道:“我上去瞧瞧。”他三两下攀至树梢,俯瞰山下。
严克业和魏青青也来到崖边,朝下边看去。
入目是碧瓦朱甍、上百处楼阁宫观耸立入云,城郭绵延,一眼望不到尽头,九衢三市,处处车水马龙,路上行人如织、到了接袂成帷的地步,想来为青林会而来的各路人士大多已进了城中。
一时间,焳火门三人的惊叹声此起彼伏。
杨洺生对站在树下的众人喊:“咱们比比谁先到?”
他见了洛阳盛景,此时正在兴头上,人也变得稚气了几分,看到下山的路,自然而然想起了三人自孩提时候就爱玩的游戏。
严克业笑道:“好啊。”
他受了这气氛的感染,也跃跃欲试。
魏青青提出最后一个到的请大家吃饭。
祝黎摸着下巴,道:“你们去比试吧,我请客。”
魏青青道:“嘿嘿,祝公子真是爽快人。”
“多谢祝兄啦,”杨洺生知道祝黎和他们差着些年岁,没这个兴致玩闹,也不勉强,“那我数三声,三、二——”
三人各自使出轻功,向洛阳奔去。
洛阳城墙高三十尺,城墙上每隔百米便有一处瞭望的楼橹,四面有护城的河渠。
杨洺生遥遥地看见城门两边密密麻麻挂着许多正红色的长条幅。
再走近一些,他看清了红幅上有“三才教预祝青林演武圆满成功”“枯禅宗敬上”“归乾庄遥祝青林会顺利举办”等等字样,皆是鎏金的字,笔走龙蛇,看着十分气派。
“少主!我来也!”魏青青从后方蹦出来。
“少主,师妹。你们今日跑的也太快了些。”
焳火门三人前后脚到了城门下。在外人多的地界,严克业把对杨洺生的称谓又换成了“少主”。他们商量好了稍待片刻,等祝黎过来再一起入城。
城门外已经有许多人在排着队等候入城。两列穿戴甲胄的守门士卒负责维持秩序。
“少主,城墙上挂这些红幅是在做什么?”魏青青仰起头,从左往右一一看过去,问道。
这种红幅,杨洺生也只在镇上赶集时见过一次,那是家新开的酒楼挂在二楼窗边的,但远没有洛阳城门上的这种排场。他道:“这应是各门各派送来的贺幅,都在庆贺此次青林演武举办。”
严克业指着其中两个写着“那拉教”和“大光宗”的条幅道:“你们看,还有些关外的门派也在。”
杨洺生道:“这是个露脸的好法子,挂在这里,半个武林都能瞧见。咱们以后也要给青林会送贺幅,让他们挂到最中间。”
“哈哈哈,这位小友颇有志气,”旁边一个衣衫破旧的男子听见他们对话,转过头来打趣道,“你们恐怕不知道这种规格的金箔要花费多少,每张贺幅挂的位置更是讲究。”
杨洺生摇头道:“我确实不知道,愿闻其详。”
“你瞧,挂在最中间的两个——三才教和天下钱庄,一个评定江湖名声,一个揽尽天下财富,最好的位置自然是他们的。后面的位置才轮得到别人花钱去买,我听说好一点的得花上百两黄金,”男子看着三个年轻人身上穿的粗布,道,“不是我埋汰人,回去问问你家师长,你们门派拿的出来吗?”
百两黄金。这钱多得有些超出了杨洺生的概念,他连一两黄金也没有见过。他在脑海里飞快地算着,按市价,一百两黄金够买五万石米,就是叫上榆枋村全村的人,花上一辈子,也吃不完这些粮食。
着实是一笔巨款。
但杨洺生总是颇为自信,既然别的门派能拿出百两黄金,有朝一日,焳火门自然也可以做到。
“何须过问师长,凭自己的本事也能赚得千两、万两黄金,”杨洺生眉毛微微上挑,从容看向男子,道,“可如果要这么多钱才能挂一根条幅,我就觉得不值当了,不如把练功房盖大点。”
男子闻言拍手叫好,又道:“到时候还望贵派给在下留份差事。”他虽是这样说,但不曾问过杨洺生名姓、门派,显然没把这半大孩子讲的话当回事。
排起长队的人们也在七嘴八舌地讨论这些显眼的贺幅。
“我瞧见了枯禅宗的贺幅,这回枯禅宗的八苦大师真要来吗?”
“应该是真的,江湖上沸沸扬扬传了好久,说那八苦大师闭关十年,今年春天终于出关,武功定然是到了绝步天下的境界。”
“既然大师要参加,这次青林演武,其他人就只能夺榜二的位子咯。”
“那可未必,虽然没看到粟米教的贺幅,但是我听闻贺仙姑也要参加这次青林演武。我来就是为了一睹贺仙姑的风采。她武功高强、清素寡欲,又乐善好施,简直是仙人之姿。”
魏青青听到这句,激动得原地跳起来三尺高,道:“我也好想看一看贺仙姑!我从小就听她的故事长大!”
“小姑娘,仙姑也才不到三十岁,你说的怎么好像她已经是耄耋之年了。”
“我自然是知道仙姑年纪的!但我六岁就听村里人讲她一剑平天山的事了,特别特别崇拜仙姑。”
“姑娘小小年纪,倒是很有眼光!”
“天下钱庄的祁大公子也要来,那可是年轻一辈中数一数二的翘楚。”
“凭祁家的财力,祁大公子每日修行恐怕是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
“嗐!你就别弯酸了,人家就是每天吃金子练功也吃得起!”
都是些耳熟的名字。杨洺生默默听着,记在心里。要想夺得榜首,这几个人皆为他可能要碰上的对手。
又有一个脸上贴着几块膏药的人咳嗽几声,神神秘秘地走过来,压低声音道:“诸位,我知道这次青林会的几个盘口,有赌最后排名的,还有赌一场比试的时长的,诸位有没有兴趣?”
杨洺生一听这人说话就知道是个无可救药的赌鬼,至于脸上的伤,多半是赌到欠了钱,还不上被人打的。
他把照夜取下,挡在师兄师妹前面,冷硬道:“没有。”
赌鬼自讨没趣,又去找旁的人消遣了。
过了半炷香的时间,杨洺生看到山路与大道的交接处出现了一抹熟悉的靛青色。
“祝兄!我们在这!”杨洺生对着远处高大的人影呼唤。
祝黎走近,道:“让你们久等,走吧。”
“我看看,这长队的末尾在哪里……”队伍排了不知道多少里,杨洺生找了一会儿才找到从哪里开始排。排在几人前头的是个白发长须的老道。
队列移动得缓慢,魏青青直打哈欠,满脸泪痕,杨洺生也有些困乏,若不是周围人所,他已经在严克业身上靠着了。
“少主,我有一个问题。”魏青青举手道。
“嗯,什么事?”
“洛城里这么多人,咱们今晚上应该住不上客栈,要不要就在城外打个地铺?”
“原来是这事。”杨洺生轻轻拍了拍魏青青的肩膀,道,“别担心,之前祝兄同我说好了,待会我们跟着他就行。”
祝黎点头,道:“青林会期间,洛阳的客房一向不太好订。所以年前我就让相熟的老板留了几间客房。”
魏青青闻言深感讶异,道:“要提前这么久?!我们之前都是随便找家客栈就能住。”
杨洺生苦笑道:“是啊,我当时听到也很意外,得亏祝兄经验丰富。”
魏青青一只手捂住脸,接着道:“不然咱们就要睡大街上,灰扑扑地上去擂台,想想还真丢份。”
祝黎道:“出门远游,餐饭、住宿……许多事都得提早准备,才不会乱了阵脚。你们只是初次下山,日后便习惯了。”
排在几人前头的老道此时转过头,道:“几位小友,在这儿候着无事做,也甚是无聊,不如让贫道给你们看看相吧。”
魏青青耸了耸肩,叹道:“承蒙阁下好意,可惜我们没有钱。”
“平时找我看相确实得费些银两,这次和几位碰巧在洛城外相遇,甚是有缘,贫道不收你们钱。”
魏青青道:“那您看吧,看不准也不要紧。”
老道琢磨片刻,掐指一算,道:“感臻道炁,白首面皱,皆得化度。姑娘命里有大功德,大机缘,不出十年便能得道。”
魏青青闻言瞪圆了眼睛,指着自己的脸庞,道:“啊?我会得道,我也要去当道士吗?”
老道先是点头,而后摇头,又看向严克业,道:“明出地上,晋。履虎尾,不咥人。
严克业知晓这是《易》里的两个卦象,失笑道:“照这么说,鄙人倒是有望富贵荣华了。”
“是这个理,至于能走到哪一步,还得看公子的造化啦。”
“至于这位公子……”老道看向祝黎,这一回他停顿了许久,面上渐渐显出疑惑之色,他摸了一把胡子,道,“怪事、怪事了。贫道从未见过这种相。公子的命数不在五行,分明是已登仙极乐,贫道看不得此相。”
祝黎道:“你是修道的,我是登仙的,可都没有腾云驾雾,仍是在此排着队列等候进城。”
此话一出,众人连同老道都笑了。
杨洺生觉得老道说话颇为有趣,也起了兴致,道:“老人家,那我呢?”
“公子是松柏木,却没有石榴命,偏偏又犯有桃花劫数,还不是普通的桃花劫,要命的,白虎临官,包蒙不字,恐怕……”说到此处,老道也觉得再也说不下去,道,“打住了,今日看得已太多,胡言乱语,权当一乐吧。”
老道取下腰间的葫芦,不再言语,闷着头喝酒去了。
杨洺生只听懂了桃花,其余一概听得懵懵懂懂,问道:“师兄,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严克业却听懂了老道所言,哭笑不得。老道的意思,分明是杨洺生长寿却没有后人,孕有孩童却小产了,这怎么可能是师弟的相?不只是师弟,老道说其他人也都是些远在天边、虚无缥缈的事。
严克业道:“没什么,他是看错了,你别放在心上。”
杨洺生虽尚有好奇,但也不再追问,只道:“我也这般想,我的桃花应当不至于如此凶险。”
魏青青也还在惦记老道刚才所说的命数,自言自语道:“我从没想过要当道士呀……”
四人足足排了半个时辰才进得城里。
洛阳的主道平日里可供八辆马车并排同行,此时却挤得密不透风,人群摩肩接踵。杨洺生本想叫大家一起用轻功从屋顶上走,抬眼一看,连檐上都站满了人,没有可供下脚的位置了。
“唔!”他只分神了片刻,就被后边几个大汉撞得趔趄了一下,包袱从肩上也滑到了肘间。
任凭你有什么功夫,赶上这种时候,都得随着人潮推移前行,能走多快,全看身前身后人的心情。
“咱们别走散了!”杨洺生发现一个眨眼就找不着其他人,赶忙道。
“好——挤——我要被挤成饼子了。”魏青青哀嚎着。
“热闹也不是这么好看的。”严克业叹道。
祝黎道:“走过这一段便会好些。”
有岔路出现后,人群分作几路,杨洺生终于得了喘息的空间,他取下包袱重新系好,道:“我们先去客房把行李放下,再四处逛逛,找一找武监吧。”
按照青林演武规定,每年元月,有意参加演武的江湖人士可寄信给洛阳武监报名。
两个月后,洛阳武监会确定这一年的演武人选,陆续向他们寄送名帖。待到演武开始前,各路人马都需要凭借名帖到武监换取自己的号牌,查看演武场次的安排。
为此,这几日洛城中的三大坊市、九条大道专门立了引路木牌,指示武监方向。
进了客栈,祝黎说要与老板茶话叙旧一番,暂且失陪。
焳火门三人便拿着各自的名帖,出门去找武监,一路上,写着“洛阳武监由此去”的木牌随处可见,一些演武用的擂台也已经搭好。
他们途径了西街坊市。
坊市里张灯结彩,人潮涌动,有名的老字号外排着长队,一个牵着骆驼的异域商队四周更是被围得水泄不通。
还有许多货郎行走穿梭于人群中,高声叫卖,他们有的推独轮小车、车上又搭了三层木架,卖的东西是琳琅满目——兵器、服饰、玩具;有的挑着扁担、还有的就背一只箩筐。严克业遇上了一个货郎就走过去,看得十分仔细,还上手翻捡,似是在找什么东西。
“师兄想买什么?”杨洺生很少见严克业对这些小东西如此上心,不禁疑惑。
“暂且保密,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严克业道。
听严克业这样讲,杨洺生心里大致有了个猜测,师兄应该是要给他买什么东西当礼物,不过他们身上都没有银两,所以要等演武结束,领到相应的奖赏后再买。
“好吧,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杨洺生粲然一笑,去牵严克业的手,严克业也回握住他,两人拉着走出去几步。杨洺生看周围人潮,忽的想起这是在人前,还需维护自己作为一门少主的威严。他停下脚步,把手松开,口中飞快道:“师兄、师妹,我们赶快去武监吧。”
严克业知道他是什么想法,也不恼,眯着眼睛笑了笑,柔声道:“遵命,少主,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