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枚鸣镝直冲云霄,尖锐的声音立刻吸引了严克业三人的注意。
三人向着信号发出的地方一路疾跑,在一片竹林里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洺生!”严克业喊道。
十数个人围住了杨洺生。他手中赤红的剑在与各类兵器激烈碰撞。
三人即刻拔剑加入战局。
这一入场便搅乱了敌人站位,四象玄阵自然而然被瓦解,十二个人又似之前一般,散作几团。
杨洺生总算得了喘息的时机,道:“他们已是强弩之末,我们分而击之!”
“好!”
骤然间,局势一转。人数上占不到太大优势后,这群人不是杨洺生他们的对手,很快便落了下风,一一倒地。
只剩下最后一人还站着,也正是那头目。
杨洺生问道:“你们为什么要害柳氏一家?”
“哈哈,”男子声音沙哑,讥笑道:“那老东西是个奸商,来找到我们,说想要供奉圣仙,保佑他生意兴隆,家宅兴旺,事后必奉上黄金百两。圣仙同意让他面见,还赐下恩典。可他竟然没有兑现承诺,我们只是为圣仙代行惩戒。”
听完这话,杨洺生握剑的手因为用力有些颤抖,他道:“满口胡言,我不觉得那条虫子能保佑人什么。他家中亲眷何其无辜。”
魏青青道:“就是个发癔症的疯子!”
“那这户人家呢,”杨洺生看向不远处的茅草屋,道,“他们的尸身在何处?你们又是为什么要行凶?”
“圣仙需要行宫。”男子道,“我们途径此地,这家人行善积德,圣仙便给了他们机会供奉。你们若改邪归正,我亦可以为你们指一条明路,拜见圣仙。”
这字里行间的意思,无论是善是恶,粘上他们就是死路一条。
“我从来没听过一条虫子能这样迷人心窍,你是属鸡的么。死有余辜的东西。”杨洺生冷冷道。
男子被杨洺生的话激得咳嗽起来:“不识好歹!如此不敬圣仙……圣仙不会轻饶你们!总有一天、咳咳、你们会遭报应。”
杨洺生指着他光秃秃的指骨道:“你的报应却在现在。看样子你们也不知道如何解身上的毒?”
“毒?无知小儿,你们岂会知道我教中功法的玄妙。”
“那么通天又是什么,你们这帮人在修炼什么邪魔外道?”严克业取出一块铁牌置于男子面前,道。
在起先自爆的那个黑袍人身上,他们找到了这块铁牌,上面刻有“通天”二字。
“上达灵山,交通天人,我们要行满功成了,哈哈哈。”
大笑几声后,男子的眼耳口鼻都流出鲜血,身体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杨洺生急忙蹲下,伸手探向他人中,男子已没了气息。
他们又挨个查看地上躺着的人。
十二个人都已死去,十二具尸体神色平静安详,口中流出的血液还未凝固,嘴角挂着浅浅的笑意。
杀害柳氏一家的凶手尽数暴亡,杨洺生的心里却并未感到松快多少,他们死了也换不回平白被害的性命,况且这些人到死也不觉自己做错什么,来宛城这短短几日发生了太多事,虫子变的圣仙、四处杀人的教徒、还有怪物带来的毒,许多疑问不得解决,混在一起搅成了一团乱麻。
“洺生,有没有哪里受伤?”
严克业的声音暂时打断了他的思绪。
“我没事,”杨洺生刚刚全神贯注在解决敌人一事,这时才看到严克业面上身上大块血污,道,“师兄怎么了?是不是伤到了!”
“没有,”严克业指向地上尸体,解释道,“这伙人是和那个怪物一起来伏击我们的,你引怪物离开之后,他们放了些暗箭。祝公子抓住了其中一个人,我们本想问出点东西,但那人直接爆体身亡。这都是他的血。”
杨洺生放下心来。
魏青青道:“总之大家都没事就好,少主,刚刚你跑走我们担心死了!”
杨洺生拍拍心口,道:“别担心,他们都没碰到我一下,我还从他们那里抢到了‘圣仙’。”
他把怀里抱着的狸奴放下。
魏青青大感意外,道:“啊?这个小东西就是他们拜的圣仙?我以为至少要是只狐仙吧。”
杨洺生道:“不是,他们说的圣仙是个更小的玩意儿,一条紫色的胖虫子。他们对那条虫子毕恭毕敬,似乎觉得拜它就可以成仙。起先我躲在屋子后面看,他们围住了怪物念咒,虫子从怪物嘴里爬出来,钻到了狸奴体内,然后那怪物一下子化成了血水。”
魏青青回忆起方才的对话,噗嗤笑出了声,道:“怪不得你要说他们是群吃虫子的鸡,骂得好。”
杨洺生又大致比划了虫子的长短大小,问祝黎:“祝兄,你行走江湖的时候,可曾见过这么大的菜虫子?对了,那间屋子里还有个装满血的大罐子、几只死掉的牲口,我猜那条虫子饮血食肉为生。”
祝黎思索片刻,道:“我不曾亲眼看见,但游历时听别人说过,蜀中有一地的水中生有大量透明的毒虫,名叫虹蜃。每每有人或者野兽趟水过河,虹蜃便会钻入其体内寄生,直至吸干宿主的血才从其腹中爬出来,这时候虹蜃的体长能到一丈有余,身体也完全变成红色的。”
魏青青捂着嘴道:“噫!听得我肚子也疼起来了。”
杨洺生道:“这么说倒是有点像咱们田里的蚂蟥,只是个头比较大。”
“嗯,虽然那虹蜃也食人血,但总不似我们今次遇到的这样怪异。”祝黎道。
狸奴“喵喵”叫着,亲昵地去蹭众人,转了一圈后,扒住祝黎的衣角就不松爪子了。
祝黎将它抱起,给它从头捋到尾的顺毛,道:“此种狸奴后背呈黑色,而四肢和肚皮雪白,所以一般唤它‘乌云盖雪’。”
“这名字确实贴切。”杨洺生拿出一些干粮捧到手心,看狸奴把乌黑的脑袋凑近他舔得起劲,想起了自家院子里的黑犬,接着道,“它虽然把虫子吞了进去,看起来却没有伤人的意思,倒是亲人。”
祝黎问道:“杨少主,下一步你准备如何打算,要把这狸奴送给清涟教的人吗?”
“治病救人固然得帮,但我想还不能就这么甩手不管,”毕竟是闻所未闻的事物,杨洺生直觉认为得谨慎对待,他并不全然信任清涟教的人,“如果直接把这狸奴交给他们,不知道他们后面会拿去做什么,我担心再有人被蛊惑迷了心智。”
祝黎道:“你考虑的很周全,有些不像这个年纪的人。”
闻言,杨洺生感到脸有点热,他把右手轻握成拳掩在嘴前,目光移向别处,小声道:“毕竟我是少主,要照顾一家老小。”
一般来说,不熟悉的人夸杨洺生他一概受着,还一副耀武扬威的样子,反倒是突然被交好的人夸容易不好意思,相识时间虽短,他已下意识把祝黎当成了长他几岁的朋友。
杨洺生想了想接下来要去的几处地方远近,道:“时候不早了,我们下山修整一番,明日先到官署告知一声情况,再去福悦客栈找李通。”
临走,杨洺生拿出布帕子给严克业擦了擦脸,但干掉的血迹不易擦落,他叹道:“擦不干净,待会我们找处泉水洗洗。”
“暂且不必了,回去再说吧。”严克业道。
回到客栈房间,杨洺生先开了口:“师兄。”
一路上,杨洺生主动找了几次话头,严克业的反应都冷冷淡淡。杨洺生并不是愚钝之人,明白师兄这是在气头上。至于生气的原因,他也能猜个**不离十。严克业脾气很好,能惹他生气的事不多,但每次发作都得好一阵,遇上这种时候,先开口认错总是对的。
“我知道错了。”杨洺生语气软下来,道。
他明白严克业是在气他一个人跑去引开怪物、置身险处。话虽这样讲,再来一次,杨洺生还是会做同样的事情。
严克业沉着脸,琥珀色的眸子直直盯着他。
“你现在在想‘为了大家的安危去引开那怪物总是好的,下次如果遇到差不多的情况,还是要这么做’。”
被说中了心思,杨洺生一时之间哑口无言。
严克业有时候比杨洺生还要了解他自己。正是朝夕相处、默契无边,再加上百般关心,所以能一语中的。
只听得严克业叹了口气,二人都不再说话,安静地各自收拾、上了床榻。
这安静让人有些苦闷。
灯都吹灭后,房内只有朦胧的月光。
过了一会,杨洺生伸出一根指头,轻轻戳了几下严克业的腰腹,想逗他开心,然后和自己说说话。可严克业还是没有反应。
杨洺生无奈地想,算了,明天再找他和好吧,于是翻了个身背朝向师兄。
下一瞬,背后的人贴上来,紧紧地环抱住杨洺生。
隔着一件里衣,杨洺生也能感觉到师兄的手冷冰冰的,难道人生气的时候,体温也会跟着变?
杨洺生握住那双手,把暖意渡过去,道:“不生我气啦。”
“洺生,我不是在生你的气,更像是……” 严克业顿了顿,思索如何措辞,接着道,“有些后怕。我信你能够脱险,却又忍不住想万一你中了毒,也变成那群疯子的样子,又寻不到药该怎么办。”
话语间是沉甸甸的忧虑,杨洺生感到环着自己的双臂也抱得更紧了一些,他安慰道:“我知道师兄是为我着想,但我一个人病倒总好过大家都倒下,再说我也没有受伤,这事已经平安过去了。”
“好,这次无事就是万幸,”严克业道,“下次至少不要想着一个人面对最危险的事情了。”
杨洺生在脑子里天人交战一番,还是决定实话实说,他解开了抱他的那双手,转身面向严克业,带着歉疚道:“我没法保证以后不再这样。”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严克业的语气中丝毫没有意外,他道,“你记得我们村里的刘麻子吗?”
“怎么突然提起他?”
“他蹲了几年大狱,回去照样吃喝嫖赌,害了场大病,郎中让他再也别沾酒,那是一定要命的,他也忍不住,结果死在别人喜宴上了。”
“我也不至于成了刘麻子吧!”杨洺生想起那个稀里糊涂的老痞子,有点委屈。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说的都是类似的事。”
杨洺生平躺着,看向头顶屋梁,道:“师兄,我只是觉得,为了想做的事,像是行好事、惩歼除恶、精进武学,哪怕死在半道上也没有关系。当然,还有保护大家。”
他正是少年心性、满腔豪气,谈起生死大事也全无惧怕之意。
就好像高山上晶莹的雪粒,每年逢春便化作湍急的水流,自上而下,一刻也不停息奔向江海,如果围土修坝截断它的去路,也是截断了它的生机。
它从此只能渐渐变成一池枯水。严克业不愿它如此,于是好像只能看着水从他指间流走。
“但是,留下来的人该怎么办呢?如果今日是我或者青青突然不见了,你会怎么想?”
思及那般情形,杨洺生心中泛起一阵酸楚。
“别这么说。你们不会有事的。”
如果真的遇上避无可避的凶险,我也一定会挡在你们前面先死。害怕师兄生气,这后半句话他就只敢在心里想想了。
他们皆是早慧之人,严克业每每观书过目不忘,而杨洺生堪称练武的奇才。
杨昌明说是怕孩子过于傲气,本不愿多聊。但有次酒后,他谈起杨洺生幼时,说这小子刚刚能走就学爹的样子舞剑,比划那几下子有模有样的,开口喊爹之后就天天抱着家传的那本心法看。心法上面的古文晦涩难辨,杨昌明也是有长辈指点才略知一二,杨洺生靠自己领悟却在内功修行上一日千里。
那日杨昌明喝得红光满面,说着说着就眼泛泪花:“长江、后浪推前浪,咱们的孩子有出息啊,锦华,要是你能看到这天该多好。”他说到了伤心处,捂着脸痛哭起来,三个徒弟知道他不能再喝,偷偷把师父的酒壶藏到墙角,将人扶进屋里歇着了。
“以前在榆枋村里,总感觉自己好像什么都懂,这一趟下山,搞不明白、说不清楚的事情却越来越多了。”想到这几天发生的事,还有今晚和师兄之间辩不出是非、寻不到答案的问题,杨洺生感叹道,“不过,正是有许多不懂的事,所以才要下山。”
他这份豁达心性也影响了严克业。严克业感觉压在心头、叫他喘不过气的石头被挪开了寸许,他牵住师弟的手腕,道:“师父教我们习武既要修身,也要修心,我们权且把这一趟路上的遭遇当成修心的一环。”
杨洺生举起空闲着的那只手,捋了一把自己不存在的胡子,道:“正宜如此。”
严克业道:“至于我们方才聊的事情,师弟想跑哪就跑哪去吧,总不可能拿绳子拴在我身上。”
杨洺生玩笑道:“隔三差五教训少主,还要绑人,换个门派你早就被逐出师门了。”
月光下一切都模模糊糊,显得杨洺生那双杏眼里清晰的光点尤其惹眼。
严克业也笑着回敬道:“是,是,少主宽宏大量,小的一定谨言慎行,惟愿能一直侍奉左右。”
两人又嬉笑打闹了一阵子方才睡去。
翌日,魏青青观察两位师兄交谈时言笑晏晏的样子,找了个由头把杨洺生拉到一旁,问道:“少主,你和严师兄这是床头吵架床尾和了?”
未来某天的青青:??少主成我嫂子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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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五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