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祝黎所言,杨洺生屏住呼吸、不再动作。
那怪物也在原地停住了,喘着粗气左右张望,似是迷失了目标。
他终于看清了怪物的样子。这是一个高约八尺的庞然巨物,周身都没有毛发皮肤,血肉**裸地露出来,随它的动作翕张,脸上果然是一对空荡荡的眼眶,裂开到耳根的嘴里满是红色的尖牙。
那些牙齿是本就如此,还是被谁的血染红的?
“洺生!如何了!”
“少主!”
严克业和魏青青的呼喊声响起,手中绳子也骤然收紧,杨洺生知道两人是担心他安危,立刻顺着绳子在找过来。
这喊声也引起了怪物的注意,它朝两人声音传来的方向转头,骨节“咔哒”作响。
不能让这东西冲向师兄师妹那里。杨洺生当机立断,丹田内力迸发,照夜随之出鞘,剑刃变得赤红,劈向怪物脖颈。
怪物显然听到了破风声,抬起手臂阻拦飞来的剑,剑锋到处,扬起一道血线,怪物吃痛,凄厉地吼叫。
此时正宜乘势追击。
“唔、开!”杨洺生出声想让祝黎放开他,但说不出完整的句子。这人的手箍得也太紧了些!
祝黎好像这才察觉他挣扎,边说“抱歉”边松开手。
挣开了桎梏,杨洺生丢下手中绳子,飞身奔向怪物,他接住照夜,又刺出几剑。
“祝兄,帮我照看下他们!”杨洺生往山林更深处而去,故意将脚步声放得很重,“我先引开这东西。”
此时只能听到他的声音,看不见人影,严克业急忙喊:
“洺生!等等!”
很快,就连他的脚步声也听不见,杨洺生和怪物一起彻底消失在雾中,四周又归于浓烈的白和沉寂。
决定独自引开怪物时,杨洺生并未想太多,他只是直觉这东西相当危险,雾又太浓,人多反而讨不着好处。害怕护他们不住,不如自己将它带远些、探探情况,再不济,避其锋芒总是能够跑掉。
跑出去百八十丈,他回过神来,又想到万一混乱之中四个人都被怪物咬伤,中了李通说的那奇毒,就只能回客栈一齐等死了,更觉自己刚才的决策是对的。
像小时候放纸鸢一样,杨洺生和那怪物始终保持着些距离,快被它追上时,就令照夜剑往反方向飞出去一段距离,扰乱怪物的判断,这样一来,他一直能够看到那个庞大的影子,又不至于被怪物捉到。
雾仍是很浓。
前方是一片竹林,竹子七零八落,进入后又行几步,杨洺生才发现中央有一间茅屋。
杨洺生暗道不好,忙调转方向,可任凭他如何叫唤引诱,那怪物都不再追赶他,而是径自向茅屋的木门走去。
要是放它进去,这户人家势必危险。
杨洺生不再犹豫,奔向房门前的空地,架起剑阻拦怪物,怪物像突然受到了极大的刺激,疯狂地朝他冲撞撕咬。
杨洺生亦加快手上动作,使出焳火剑诀中的“流萤”一式,将怪物的攻击一一拆挡。
此招剑意轻快、强调以巧破力,然而攻守对峙间,仍有一股股巨力不断自剑柄传来,震得他虎口隐隐作痛、手臂发麻。
他忽的注意到,怪物胳膊上并没有伤痕。
最初被照夜割开的那道较深的伤口,竟然已经恢复原貌。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拳、腿、刀、枪、剑、棍。神功秘籍现世后的两百年间,武林中人渐渐摸索出来,不论练哪门功夫,内力都是其中至关重要的部分,从入门弟子到门派宗师,习武之人一生都在汲汲于内功修行,就如同草木庄稼始终需要水分。
内力可在周身运转,使身体各部位轻重变换,轻功、身法、护身咒等等便属于此类。使用招式时,内力亦可附在佩剑、长刀等武器上,增强招式威力。
内功修炼的佼佼者,甚至能驭使自己熟悉的兵器,让它在一段时间内随意念行动,但此过程需得神思专注,且耗费内力较多,实战中往往只能锦上添花,更适用于突袭、刺杀。
随着照夜又一次挥出,杨洺生少有的感到丹田隐隐有枯涸之意,内力流失过快,这不是正常的消耗速度。
反观那怪物,像是有用不尽的气力,一身的骨肉也越发坚硬,猩红的血肉外有一层淡淡的光芒浮现,这是习武之人施用护体功法时常见的状态。哪怕他将内力汇集于照夜之上也难以刺穿,仅仅留下了些浅层的伤痕。
他的内力似乎在被这怪物吸走。
“快逃!”他向屋内喊。
无人应答。
“有人吗?快跑!”他急切地大喊。
只有怪物嘶吼的声音。
茅屋旁边低矮的篱笆也栽倒在地,一如四周环绕的零落竹子,可怖的联想让杨洺生有一瞬心悸,头晕目眩。
这间屋子里还有活着的人吗?
又是一记重击,在杨洺生侧身闪避之际,怪物晃开了他,破门而入。
见怪物变成背朝向他,杨洺生让内力凝于剑尖一点,借转身之势,将照夜刺往怪物的脊骨,怪物踉跄了一下,跌倒在地。
他趁机飞快地扫视了一圈,屋中没有人。
但是血腥味浓厚得刺鼻。
一副诡异的图景映入杨洺生眼中——泥做成的四面墙壁上满是大块的血迹,密密麻麻的红线悬挂在房梁,有的彼此交织,有的垂落在地。
房子中间是一个巨大的陶罐,高至杨洺生的下巴,里面装满了某种液体,有些反光。
地上躺着几只脖子被割断的公鸡,一头半边身体被啃得只剩骨头的羊。
怪物全然不顾还在屋子里的杨洺生,缓缓走向陶罐,接着小心翼翼地爬上罐口,钻了进去。
陶罐里黑褐色的液体溢出来,那自然也是血。
杨洺生消失后,空气中弥漫着焦急不安。
三人商量下一步动作。
“现在怎么办?我们去找杨哥吧。”魏青青声音有些发颤,对她而言,杨洺生是兄长一般的骨肉至亲。
但在这茫茫大雾中找人,谈何容易。
“我以为,暂且不用,”祝黎道,“杨少主托我照看你们,他应该有自己的打算。”
严克业刚才见师弟离去,一时慌神,此时强自镇定下来,道:“洺生只是想引开那怪物,不会恋战。他身上带有三枚鸣镝,等雾散去一些,他会联系我们。”
“好,”魏青青稍感安心,“不过我们也往他离开的方向去吧,鸣镝发出后,能早一刻到是一刻。”
话音刚落,树林里有一阵轻微的响动。
“嗖——”
魏青青立刻拔剑出鞘,手中绿筱剑回旋,斩断了朝她飞来的物什。
那是一根弩箭。
“有人偷袭!”魏青青喊道。先于他们上山的应该就是这些人。
更多弩箭朝他们射来。雾浓,他们看不见放暗箭的人在何处,但对方显然也不是千里眼,只能凭声音大致猜测他们位置——这些箭的准头不怎么样,三人将射到身旁的部分尽数挡下。
地上已有了数十根箭簇。
祝黎一手扬起宽大的袖袍,磅礴内力惊涛拍岸一般裹挟走箭雨,另一边,姑射剑无声地脱手,向箭来的方向扫去。
“呃!”紧接着是“嗵”的一声响。
有人被姑射剑扫中,从高处掉了下来。
“走,抓住他。”祝黎先行几步,对两人道。
弩箭的攻势霎时停了下来,刚刚偷袭的人正在向几个不同的方向逃走,他们并未带上同伙,中剑的人瘫倒在地。
这个人全身笼罩在黑袍中,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腰腹处,鲜血正汩汩向外流。
祝黎瞥了一眼伤口,道:“我下手重了一些,他若想活,得尽快送医。”
严克业走近去掀开了他的帽子,黑袍下面的脸枯瘦得只剩一层皮,不,连皮也不完整,脸颊两侧没有皮肤,只有刚刚结痂的伤口。
这人也中了那怪物的毒。
严克业将佩剑剑刃抵上他的脖颈。
“你的同伙都跑了,说吧,你们是什么人,和那怪物有什么关系。”
黑袍人看上去神志不清,目光呆滞,喃喃道:“万殊大宗,邈乎其远。”
“早点说出来,你还能活命……”
“吐纳太始。”
一瞬间,鲜血混着肉末溅到了严克业脸上,有些小块的脏器飞出去四五丈之远。
面前的人竟是直接爆体而亡。
杨洺生避开溢出的血,勉强找了窗边一块干净地方下脚,口中念诀调整吐息,恢复气力。
那怪物进去陶罐之后,便整个沉入底部,一动不动。约莫一刻钟后,一个血泡从血池中浮出来。杨洺生觉得面前景象怪异中透出几分好笑。看来这东西还活着,也似常人一样需要呼吸。
外面的雾淡了一些,已接近晌午时候。
杨洺生令照夜自行浮到陶罐上面,自己则站得更远了一些,以防怪物突然暴起。照夜蓄力戳向那怪物的头盖骨,可是它护体的无形罩子比此前更加坚固,几次戳刺都没能破开。
怪物自打进入陶罐泡着后,受到攻击也再没有什么反应。
像个缩进龟壳里的巨鳖。打不伤、杀不死,该怎么处理这东西?杨洺生对着巨大的陶罐有些犯愁。要不直接发射鸣镝,等众人会和后,一起把这东西连着罐子抬回去,再叫来李通看看?
“出发前我已询问大通圣仙,此行必然有所牺牲。”
“是,既然圣仙有预示,那么今日之事便是他的命数。”
对话声和脚步声由远及近。什么人来了?
杨洺生轻轻跃起翻出窗外,藏在墙后,暗中观察屋中的情况。
他看到一些全身笼罩在黑袍里的人走进了屋内。一、二……杨洺生默默数着屋内的人数,一共十一人。
“刚刚圣仙去追的那小贼不知道跑哪去,不见踪影了。”
“我看他已经被圣仙降下惩罚,死在半路上了。”
这是在说自己。杨洺生不屑地撇了撇嘴,心道我这不是还活得好好的。
一个黑袍人走近罐子,双手战战兢兢地伸进罐口一通搅动,他摸到了怪物的头,然后取出手,低头舔舐着手上的浊血,道:“万幸万幸,圣仙还安然无事。”
喝怪物泡过的血水。饶是杨洺生一向胆大,也被此人的动作搞得有些恶心反胃。
这些神神叨叨的人看上去是怪物的同伙,不,非要说的话,更像是供奉着它的一群信徒。
他们似乎把这离奇的怪物叫做圣仙。
站在门口的一人道:“近日盯上神通的人越来越多,清涟教的人也在找来。”
刚才把手伸进罐子里的人道:“这件器物还是太过显眼,依照之前所讲,我们换一件神器供奉圣仙。”
显眼的器物,应该是指那个大陶罐。杨洺生从未见过这么大的罐子,确实够显眼的,但八尺高的怪物,还能用什么东西装走?
那人接着道:“此地不宜久留,待仪式结束,立刻把这间屋子烧了。”
“是。”其余十人纷纷应答。
杨洺生想起司煊所说,柳氏一家遇害后,凶手又将宅子泼满油焚毁。当时众人还疑惑怪物如何寻得那些油,而且竟然懂得毁尸灭迹。现在看来倒是能够解释了。
柳氏灭门案极有可能是这些黑袍人帮那怪物“善后”所为的,他们在夜深时潜入柳氏宅邸,悄无声息地杀人、放火离去。
思及此处,杨洺生按住佩剑剑柄。他不准备放他们离开。但要是他们也都似那怪物一样,一身钢筋铁骨,该怎么应对?此外,以一敌多,如果打草惊蛇,恐怕无法将他们尽数捉拿。
为首的人道:“把仙兽请出来吧。”
听到命令,一个黑袍人俯身钻到床下,取出一个麻袋,另外几人把地上的死鸡、死羊扔到角落里。
麻袋封口的绳索解开后,里面跑出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它轻声叫唤“喵”。
是一只狸奴。
那个黑袍人又将狸奴放到陶罐旁边。以陶罐为中心,众人盘腿围坐成一圈,手上快速掐诀,口中念咒。
杨洺生听不清他们在念什么,只见顷刻之后,怪物口中吐出一条绛紫色的胖虫子,宽约三寸,长约七寸,虫子钻进了狸奴的体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而那罐中的怪物在虫子消失之后,如烈日下的冰雪般迅速消融,化成了一滩血水。
所谓显眼的容器竟然是那体型硕大的怪物!
那么他们一直惦记的圣仙,就不过是条大一点的青菜虫子罢了。
杨洺生看准时机,脚尖用力点地,同时施用轻功,一跃便落在了众人中央,他毫不迟疑地抱起狸奴揽在怀里,接着踩上右边一人的肩膀,借力一蹬。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眨眼间便已到了门口。
黑袍人们没料到会凭空冒出一个人劫走圣仙,陷入一片混乱,惊叫过后,有的拔刀,有的架起弩。
“快保护圣仙!”
“把圣仙交出来!饶你不死!”
为首的大喊:“尔等当心!别伤到圣仙!”
一踏出屋门,杨洺生首先用空着的那只手取出鸣镝,奋力向天上掷去。
“不好!这小贼叫了同伙!”
“必须速战速决!”
看到众人反应,杨洺生知道,他已擒住了这群人的要害,不用再担心他们逃跑。
接下来,便到了生死系于剑上的时候。
十二个人从屋内追出来后,纷纷解下黑袍,颇有些殊死一搏的气势。
为首的那个应该是他们的头目,他沉声道:“列四象玄阵。”
“遵命!”
听到命令,他们三三两两分列在杨洺生周围四个方位、约两丈远处。有的持刀、有的举斧,还有的挥舞着手中流星锤,身法变换、脚下挪移。他们在寻找杨洺生的破绽,预备伺机而动。
杨洺生也在观察他的敌人。
放在平时,遇上这样的对手,哪怕正面对决,他也会觉得有些胜之不武。
他们满面病容,毛发稀疏,仅仅是肉眼可见的地方就有多处皮肤剥落,用纱布缠着。为首那个人的手指末端甚至只有森森然的白骨。但从圆睁的怒目、战栗的躯体来看,这群人又处在极端的亢奋之中。
他们收缩阵法,一步步向杨洺生压近。
如此下去,这群人能够从各个方位同时攻向他上中下三处。届时刀斧织成的罗网叫人避无可避,定然要身上破几个口子才能脱困。
杨洺生决定先一步动作,主动破解此阵。他要从他们的背后找准一人突袭,撕开缺口。
形随意动。转瞬间他已闪身来到一人的身后,手腕翻转,照夜剑向上前方撩去,他用起焳火剑诀中的“朱火”一式,此招剑意豪迈,大开大合。
“喝!”受击之人架起刀勉力抵挡,十二个人就此散开。
但由三个人紧紧团成的小阵型未被冲散,左右两边的人快如雷霆般出手襄助同伙,三人和杨洺生缠斗在一起。
兵刃交锋,往往十几个回合便能探得彼此虚实。你的敌人,说不定比你找的郎中还要了解你体内出现的异样。
交手之中,杨洺生先是察觉到这些人练的并不是同一门功夫。他们使的招式、步伐、乃至于调动内力的方式都大相径庭。这说明他们来自不同的门派,很可能是为了所谓的圣仙才聚集在一起。
此外,照夜剑上传来的力道忽大忽小、断断续续,不甚连贯,有几击极为强劲,但更多时候,他们应付杨洺生稀疏平常的一剑都显得吃力。
这些人非但不似硕大的怪物那般钢筋铁骨、气力连绵不绝,反而内里极度空虚。杨洺生感到他们的血肉、骨髓好像都流失殆尽了,和外表的羸弱一样,这的的确确是一群行将就木的人,只凭借一口气吊着在做殊死一搏。
杨洺生与面前三人战得焦灼。他头一回领教了将死之人回光返照的反扑,那股力量着实不容小觑。片刻后,散开的众人调整身
位,再度摆好阵型,将杨洺生围了起来。
“小贼,你已经走投无路了!交出圣仙!”
“交出圣仙!饶你不死!”
众人叫嚷着。
一计不成,杨洺生又开始思考起别的对策。
如果故意露个破绽,让那个头目的刀刺进自己臂膀,自己也顺势近身,出剑重创那人,是否能够脱困?
他摇了摇头,打消了脑子里这个一晃而过的主意。
路过药铺的时候,他特意看过店招旁张贴的价目一栏,宛城里金疮药的价格可不便宜。
要是只有自己一人,欲破此阵法,或许不得不采用擒贼先擒王的打法。但是师兄、青青还有祝兄应该快要赶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