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名天下 第3章 第三章

门外的正是杨洺生一行人。

等候小吏通报时，祝黎取出一方碧玉印章，印章的上方被雕刻成了斧钺状。见众人面露好奇，祝黎解释道：“辞家远游前，家父把此印交给我，说是出入官署会方便许多，我后来试过几次，确实好用。”

片刻后，来回几趟跑得气喘吁吁的小吏请他们进堂内，又将印章呈给方庸。

方庸接过印章查看一番，收起面上那副惫懒样子，咳嗽几声清清嗓子，端坐于堂上。

他已认出来，此物是青钺印。

青钺印由朝廷秘密颁给武林正道中的百余名顶尖高手，持此印者，便有特使身份。过去百年间，每当江湖纷争波及过大、乃至于影响到一方百姓生活起居时，往往交给他们平息。各地官吏见到此印，需得配合协助。

“特使前来，可是宛城近日有什么门派冲突？”

祝黎走到公堂中央，将情况说明，又道：“我需要查看柳氏一家的尸体。”

方庸一向认为，处理这些江湖事务是件吃力不讨好的差事，但表面功夫还得做做，于是对司烜道：“张司烜，此事就由你从旁协助，将功补过吧。”

被唤到的司烜心中百味杂陈，要不是这几个江湖人恰巧路过宛城，这起灭门惨案竟要被那昏庸县令糊弄过去，自己也得受牢狱之灾。然而职责所在，他还是想尽快破了此案。

“属下遵命。”司烜应下，带众人到放置尸体的屋内。

仵作正在翻看地上盖着白布的尸体。

司烜对众人拱手一拜，道：“早上在火场时我曾见过诸位侠士，多谢各位出手帮忙救火，没想到一日之内会见两次。”

杨洺生道：“举手之劳，不必言谢，可惜没能救到人。昨夜我们宿在城郊，看到着火后一段时间才赶到，请问阁下，刚刚起火时是什么情形？”

司烜道：“今日轮班到我巡夜，接近卯时，我正准备回去休息，突然发现有浓烟升起，那是约莫两里外，我立刻跑过去，按理说近日多雨，白天又才下过雨，气候较为潮湿，应该不容易起火，但此次火势蔓延极为迅速，当时我便怀疑是有人故意纵火。李仵作也认为是有恶徒先入户杀人，再放火。”

仵作点头，指向身旁尸体，道：“屋内一共七具尸体，都在这里了。其中有两具较小的应是柳家的孩童，被烧得极为残缺，但这一具保存较为完好，能看出来脖梗处有刀剑伤，我们还在尸体下方的空地发现了血痕。”

刀剑伤、血痕。杨洺生看着白布下两具幼小的轮廓，握紧了拳头。

司烜道：“我们在焚烧后的屋子里，还发现了大量黑色、粘稠的胶状物，尸体上也附着有很多。”

“那是何物？”杨洺生道。

“是油。油在极高温下会被烧成这样。”司烜继续道，“火势熄灭后，我便一一询问柳氏的邻居，他们都说夜里不曾听到动静，也没看到什么可疑的人从柳家离开。我让几个捕头去打听柳氏有没有什么仇家，不过他们暂时还未回来。”

仵作道：“从种种行迹能够看出，将柳氏灭门的凶手行事非常隐蔽，且是蓄谋已久。”

魏青青道：“怪物会有这样的心智吗？还有，它上哪里弄到那么多油？”

严克业道：“按照无极宗弟子所说，那怪物样貌恐怖，出现在人前定然会被认出，我想它总不至于去集市上采买，司烜大人，近日是否有油商报案，说铺子遭抢或是失窃？”

司烜取来官署内的笔录文书，又叫着几个小吏一道，翻阅了近三个月的记录，道：“不曾有此类案件。”

严克业道：“这样看来，怪物伤人和柳家被灭门或许是两件不相干的事，只是都发生在这段时间。”

司烜担心特使一行人只是为了鹿鸣山上的怪物前来，如果灭门案与江湖中人无关，县令又会置之不理，忙道：“凶手神不知鬼不觉杀掉一家七口人、还能全身而退，恐怕也是个武功高强之人。”

杨洺生想着祝黎四处云游，处理此类情况的经验应该更为丰富，于是问道：“祝公子，你意下如何？”

祝黎道：“这起灭门案让我想起了七杀门。此案虽不是他们所为，但犯下灭门案的往往是穷凶极恶之辈，需得尽快缉拿，我们可以兵分两路，官署继续寻找灭门案的线索，我则和杨少主他们去调查怪物一事。”

祝黎所说的七杀门，是江湖中最为出名的杀手组织。近些年鹤仪楼、荒沙谷等等灭门大案都与他们有关。

据说一些江湖人士树敌众多、或是叛逃师门，走投无路之下，便会加入七杀门，隐去姓名、变换样貌。七杀门只对武林中人动手，收取买家银两宝物后奉命行事，被他们所杀的有名门正派、亦有邪魔外道。至于其他人为何能识得一桩命案是七杀门所做？只因他们行事张扬，每每杀人，都会在尸体周围留下一个显眼的血字——“杀”。

杨洺生对司烜道：“查案的事我不太了解，但阁下放心，若有线索，我们定然会全力协助阁下抓住杀害柳氏一家的凶手。我也想杀了贼人，好告慰柳氏一家人在天之灵。”

司烜道：“好，我先等捕头他们回报情况，看能否从仇人这条线去找线索，明日我会再去城中油铺调查。怪物一事，诸位若找到什么线索，也请及时告知我们，有什么需要也只管来叫我们，无论如何我们都会全力配合。”

天色渐晚，今夜天上无云，月亮大得似是快要掉落下来，寥有几点疏星。

杨洺生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眼角流下几滴泪：“我们尽快去鹿鸣山吧。”

严克业知道师弟昨夜守夜，又连夜救火，此时难免疲惫，道：“洺生，你得先好好休息。”

杨洺生看严克业眼下略有青黑，笑道：“你不也是，等这事处理完吧，先除掉那怪物要紧。”

祝黎道 ：“夜里目力有限，山上情况多变，还是暂且歇息，我们明日再上鹿鸣山。”

“祝公子说的对，”魏青青应下，又拍拍两位师兄的肩膀，道：“今晚我守夜，你们俩都休息一下。”

“守夜？你们现下住在哪里？”祝黎问道。

杨洺生并不隐瞒，大大方方道：“城东郊外有一座寺庙，我们出门带的盘缠用完了，就暂时借宿庙中。”

祝黎道：“那边距离鹿鸣山有些远，而且住在庙里总是多有不便。跟我走吧，我们找间离鹿鸣山稍近一点的客栈。”

走水一事传开，这夜里宛城一片漆黑，许多户人家早早熄灭了灯火，有的干脆不点灯。客栈外挂着的几盏纸灯于是分外显眼。

四人要了三间客房。祝黎本想要订四间，杨洺生和严克业异口同声道：“我们住一间就行。”

杨洺生补充道：“反正我们两个从小就经常睡一起。”

少订间房自然是为了省些费用，一路上二人都是如此安排。不过他们自幼亲密无间，时常是玩到晚上也舍不得分开，自然而然就一起睡下。两人睡相都不错，杨洺生又是个冬天周身暖和、夏天温凉的体质，严克业搂着他亦觉得舒适。

有时兴起，两人还会彻夜长谈，尽管杨洺生自认在说悄悄话，放低了声音，也用被子蒙住了头，不知怎的还是会被爹逮住。

祝黎道：“杨少主一门弟子确实情同手足。”

祝黎付过房费，四人又简单用了些饭食。

“祝公子，多谢了。”杨洺生开口，“这些花费，待我日后赚了银两一并还给你。”

“不必如此客气，你们和我一同查案已是帮了很多忙，杨少主若是想要报答一二，闲时可以多陪我练剑。”

杨洺生本就是喜爱切磋之人，无人陪时和木桩子也能练上半天，对此十分受用，道：“我亦有此意，得空了自然是要好好比试。”

“等此事解决后，你们准备继续待在宛城吗？”

杨洺生摇头，道：“我们只是途径宛城，想在附近打听一些谒声的事情，此行实则是打算前往洛阳。”

“巧了，我也要去洛阳，那么我们应该是为了同一件事。”

杨洺生道：“祝公子也要去参加青林演武？”

每年的五月初九起，洛阳城中的武监将举办一场演武大会，广召天下英雄比试切磋，由于时值初夏，世人习惯称之为青林演武，或是青林会。如此盛会，除去参与者，往往还吸引数万人前往观看，青林会前后，洛阳城的街头巷尾可谓人潮涌动、摩肩接踵，客栈更是一房难求。

祝黎道：“我只是去凑热闹看看，无意参赛，你们都要参加吗？”

三人答是。

杨洺生目光灼灼，眉上的红痣也似是随之亮了几分，道：“我会在今年的青林演武里拔得头筹。”

严克业道：“按赛制师弟要打十二轮，我撑到第二轮就好，希望我们不会抽到一起。”

魏青青的大眼睛滴溜转了一圈，道：“那我要比严师兄多打一轮，不能做门派里最后一名。”

祝黎道：“我们可以结伴到洛阳，我有几个朋友或许知道些谒声的消息，到时候为你们引见。”

祝黎这里竟有谒声的线索，焳火门三人皆是面露喜色，杨洺生道：“如此甚好。”

各自进房间后，杨洺生要来热水，迅速收拾好，换上干净衣裳躺倒在床。

近些天睡了不少次干草和硬地，难得又睡上了软榻，他把脸埋进厚厚的被褥，说话声因此听起来闷了许多：“我们运气挺不错，去洛阳成了一箭双雕，师兄那块玉牌的事也有了些眉目。”

“嗯，但眼下的事仍是棘手，”严克业站在窗边，道，“洺生，看今夜的天气，明天可能会起雾。”

“事态紧急，明日还是得上山，我们多加防备吧，等起来后给青青和祝公子都说一声。”

两人又有一搭没一搭聊了一会儿，杨洺生的声音越来越小，嘀咕完“快来睡了”便没了动静。严克业知道师弟已睡着，走到床头帮他把唇边乱发拨到耳后，吹灭了屋中最后一点如豆如萤的烛光。

下过雨后，鹿鸣山的山路满是泥泞，湿了的红土又黏又滑，且山路中央有大量石块，稍有不慎就得栽跟头。

相较于平时赶路，杨洺生一行人走的很慢，此次上山主要为了找寻那怪物，他们一边走，一边留心着路上痕迹。但被雨冲刷过的山林可供发掘的线索并不多。一路走来，他们只看到了几串半干的脚印，还有一处猎户捕兽的陷阱。

林间忽的起了一阵雾。

果然来了。师兄观天象总是很准，杨洺生对此不疑有他。

杨洺生包袱里有他们备好的一捆长绳，晨起后四人商量，山林里地形复杂，若是雾太重，就牵住同一根绳子，以免走散。此时雾尚浅，绳子暂时还用不上。除此之外，他们还有几枚从家中带出的鸣镝，发射后循着声响能够找到彼此。

他们是从南边上的山，走到和西边道路交汇的岔路口时，地上新出现了一些脚印。

严克业道：“这处脚印是刚留下不久的，今早有人从另一个方向进了山。”

“看这些脚印，上山的不只一个人吧。”魏青青道，“是不是附近的人家早起进山砍柴？”

脚印之间多有重叠，应是前面的人先走，后方的人踩在有人踏过了的地方再行进。一伙好几个人走山路时往往这样，让身强力壮、熟悉道路的人打头，能够避开很多危险。魏青青想起小时候大家去后山，总是跟在师父后面踩他的脚印。

杨洺生道：“我觉得不是，一般来说，走这种状况的山路，鞋子应该很容易就会陷到泥里，但这些脚印都很浅，更像是一群有武功伴身的人。”

杨洺生首先想到的是清涟教众，李通一行人势必正在寻找怪物，他们今日也到山上来了？但如果不是他们，又会是谁？

“确是如此，不知道是敌是友。”严克业道。

祝黎道：“若都为找寻怪物而来，也可互为助力，我们跟过去看看吧。”

越向林深处，雾越发浓。鹿鸣山间成了白茫茫一片，一丈之外难以视物。

要辨别脚印方向，又要仔细泥路石子，一行人牵着绳子，走得更慢。

他们时不时就要聊几句无关紧要的话，确保彼此安全，无人掉队。

除此之外，山中一片寂静，偶有几声山雀啁啾。

浓雾遮蔽了天光。起先杨洺生还在按走过的步数估计时辰，渐渐的，他也不知道过去了多长时间。此时明明是初夏，他却感到自己行走在一片纯白的雪地里。听说长时间在雪地里待着会致人目盲。

他并未出神太久，一阵草木窸窣的响动从不远处传来。

紧接着，就在这片纯白之中，突兀出现了一个影子。

是人？是熊？还是那怪物？

他看不清楚，手下意识地握紧了照夜剑柄。

下一瞬，他看见一张猩红的脸，张着巨大的嘴正朝他扑过来。

杨洺生大喊：“它来了！小心！”

话音刚落，他感到左手被身后人拉住，接着撞上了一个高大的身躯。

祝黎一手将杨洺生拉入怀中，另一只手紧紧捂住他的嘴，力道之大，杨洺生一时竟不能挣脱。

祝黎在他耳后轻轻用气声道：“别出声。它没有眼睛，只能靠耳朵和气息分辨人。”

这是一个有怪物出没且需要打怪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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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