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卷子把抽屉塞得满满当当,红笔替芯用了一捆接一捆的时候,全市联考就来了。
那几天禾溯隐约觉得自己要发烧,卷子上明明都是自己熟悉的汉字,却一个都认不得了。考场外的阳光烘烤着靠窗一列,卷纸反着让人晕眩的光。
考场上的脑子短路会激发起人类的求生本能。她和死活解不出的题目干瞪眼,胃里一阵绞痛,下一秒就要呕出来似的,真想把卷子一撕就冲出去。
可她不能这么做,只能钉在椅子上抓心挠肝,眼睁睁地看着时间一点一点流逝,答题卡却依然大片空白。
对灾难性后果的推演已经让她无法清晰地思考题目。老师会骂她,同学会看不起她,她自己会无比失望,爱她的人和她爱的人都会失望。
考完最后一场,手脚虚浮地背起包回了家。当天晚上,禾溯就发起了低烧,额上垫着冰凉的湿巾,边哭边告诉她妈这次考得很烂很烂,会比之前最烂的一次还要烂。
事实上,这学期的每场大考结束之后她都会考得比上一次还糟糕,数不清已经对妈妈说了多少次“考砸”,她已经没有勇气再说一次了。
她妈坐在床边叹了几口气,最终也只是让她好好休息,这个学期辛苦了,抵抗力都差了不少。
窗外的最后一丝余晖也被墨蓝吞没。
傍晚的时刻是最孤独的,总让人生出被时间抛弃的错觉。
结果不出她所料,第一次如此大规模的全市联考,她考出了一个雪崩的成绩。
妈妈,我不想去学校了,可以帮我请假吗?她第一次提出这样的请求。
不行哦。妈妈委婉地拒绝了她。考砸了是一回事,能不能勇于面对失败又是另一回事,我希望你不要养成逃避的习惯。
于是禾溯回了学校,下课了也足不出户,不得不出门的时候就把卫衣的帽子戴起来,绑得严严实实的。
她盯着那些黑白的答题卡愣神,老师的讲评一句话都听不进去。更荒谬的是,全科都崩盘的情况下,语文分数竟然还中了个全区第一的头彩,英语也稳居全区前十,但她已经无力对此感到欢欣了,她只觉得惶恐。
周晓君在讲台上阴阳怪气地嘲讽她,问她是不是平时只学语文不顾其他了,这么喜欢语文怎么不见她对老师恭敬一点?一向温和的张河川拎着她的答题卡,拧着眉问她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
她眼神空洞,只能回答不知道。
确实是不知道,平时明明已经起早贪黑地学了,不知道为什么会得到这样一个结局。
“宝贝儿。”谭水面色认真地和她说,“我不知道你的状态是不是和黎桦有关。虽然你最近和她都没有直接来往了,表面上看起来很正常,但或许你心里头还是因为她魂不守舍,所以你很不在状态。要小心点了,打起精神来,已经一月了。”
“是啊,已经一月了。”
就连一贯佛系冷静的秦秋也破天荒地将禾溯叫到办公室里谈话。
“来,溯溯。”她指着电脑屏幕上的分数,皱着眉头问,“你看看自己这次考出来的成绩,有什么想说的吗?”
“对不起,秦老师。”
“不是,老师不是想听你道歉的。”秦秋叹了口气,神色缓和些,“是这半个学期遇到什么困难了吗?跟我说说看?”
“老师,我想是我的情绪和心态上出了比较大的问题。”禾溯低着头,不敢和秦秋直视。“我在很努力地调整了。”
“十一月你已经这么跟我说了,现在貌似也没调整好哦。溯溯,有事要和老师们说,我们很担心你。”
她多想说出来,多想告诉所有人她被不伦的暗恋反噬得多痛苦,可她哪里敢说呢?
“不是我不想向老师们求助,是我很难说出来我的情绪到底因为什么出了问题。”
“我每天都觉得很焦虑,很想吐,吃也吃不下,已经很废寝忘食地学了可是就是学不进去。”
她甚至越说越难受,张大嘴呼吸起来。
“好,好,你坐下,先喝点儿水。”秦秋连忙拽出一个一次性纸杯,往里面灌满温水。 “焦虑问题有去医院看过吗?”
“没有,每次熬过去感觉就会好一点。”
“老师建议你有空去医院看一下,什么学习成绩都是其次,最主要是情绪问题会影响你的身心健康,知道么?你才十几岁,别落下些心里头的病根子。”
禾溯点点头。其实她也和妈妈说过,要不要去医院看看焦虑障碍,但禾秀之每次都语重心长地告诉她不要总觉得自己有病,不然潜移默化之下,没病都整成有病了。
“学业上的问题的话,依老师的观察,禾溯同学这个学期有点浮躁啊,每天都很心不在焉的样子。”
浮躁。老师们用来批评别人的词第一次用在她身上。
“溯溯,还有半年不到就要高考了,老师们都很相信你,你是颗好苗子,之前的成绩大家也都有目共睹,只要心态摆正了一定能考回去的。临门一脚千万不要泄气了,不然真的很可惜。”
“可是......”
“心思要放回学习上了,不要放在不该放的地方了。”秦秋将头发别至耳后,视线重新回到屏幕上。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好像下一秒就要将那些粉碎的情绪悉数呕出。一方面是觉得自己的努力被一句轻飘飘的“心思要放回学习上”给否定掉;另一方面是自己的心不在焉竟然已经到了人尽皆知的地步,这种恐慌快要吞没她,生怕人们看见这层面纱的背后是一个姓黎的女人。
她忍不住反驳:“老师,可是我为了那几个破分数已经快心力交瘁了,我的心思还能放在哪儿去呢?”
“你现在状态不对,这和你有没有努力没关系。心神不在这件事情上,再花多少时间都是徒劳,所以我才告诉你,要多花点时间辨别内心,哪些事情重要,心里要有数。你是个聪明孩子,一定能听懂我说的话。”
“我知道了。”
“知道就好。”秦秋替禾溯将卷进去的衣领整理好,“回去吧,好好想想今天我说的话,但也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知道吗?”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我一点都听不懂你们含糊其辞的车轱辘话。
她像一只濒死的蚂蚁一样爬出了办公室,想见却不敢见的人突然天降在她面前。
黎桦啊。
想来她也刻意躲避黎桦躲了快一个月了,只要从另一个楼梯口上下楼,就不会经过办公室门口,她们竟真真一个月快没见面。
可惜她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挤出一个笑脸了,只想低着头,迅速从人身边挤过去。
眼看着就要擦肩而过了,黎桦突然叫住她:“禾溯。”
她转过身,木木地等老师发话。
你是来拯救我的吗?
黎桦犹疑地开口:“听说你最近学业出了很大问题?”
“我的语文成绩还不够高吗?”
“光有语文成绩有什么用?你高考只考语文吗?”
你不是来救我的。
“对,”干脆破罐子破摔了,“我整个人都出了很大问题。”
“我知道自己考得稀烂,全都是我自己的问题。我不学习,不努力,也没有慧根。我就是一个这么差劲这么烂泥扶不上墙的人,考砸一次我就足矣一蹶不振,老师们你们真的信错人了——”
“闭嘴。自暴自弃的,像什么样子?”黎桦严肃地出声,看着欲语泪流的禾溯轻轻摇了摇头。
没有人知道那个摇头是什么意思,于是见证者有了百分百的解读权。禾溯将其解读成了无尽的失望,单纯的失望,浓郁的失望。
她笑一笑,用手腕蹭掉眼泪,飘飘地走了。
无奈人倒霉的时候,喝凉水都塞牙。下午的语文课上,周晓君将禾溯的答题卡拍在她桌上,轻蔑地告诉她,她的试卷出现了两处阅卷错误,答题卡拿到别的班投屏的时候被同学发现了,现在她的语文总分要倒扣三分。
也就意味着,语文单科第一的头衔轻松地易主了,从禾溯变成了蒋思琪。
唯一一个单科表彰的机会也如泡泡般幻灭。
”没事啊。”她笑着安慰惋惜愤慨的朋友们,“没事的。我现在真的随便了。”
随便生,随便死,随便成为什么小鸟小猫蒲公英,随便成为什么反面教材或失败案例。
“哈哈哈哈,禾溯溯!!”蒋思琪兴冲冲地跑过来,“这次终于超过你啦,我好开心—— ——诶,你怎么跑了呀?”
她保证自己是想衷心地恭喜同样优秀的对手的,可不知为什么逃跑反应先行了一步,她跌撞地冲出班门,跑到卫生间,关上门,朝垃圾桶里干呕不止。
呕出那些面目全非的初心。
呕出那些血肉模糊的前途。
清色的水从嘴角留下,滴进塑料袋里,瞬间就看不见了。
“溯溯?溯溯?你还好吗?”朋友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我没事,你别管我。”她用纸巾擦干净嘴角的污物,“你先回班吧,我在外面转一转。”
走廊上空无一人,大家都在教室里上课,朗朗书声不绝于耳。阳台边的栏杆吸引了她的目光,那里阳光正好,让人神往。
走过去,走过去。
今天天气真好,我是不是考不上好大学了,妈妈。
我想回到过去,妈妈,带我回到小时候吧。
周围的世界像达利的画一样扭曲起来,时钟变成了任人揉捏的橡皮泥,一切看起来熟悉又陌生。禾溯仿佛能看见自己的身影,直愣愣地在栏杆边小步小步地腾着,双手紧紧抓住栏杆,仿佛害怕跌下去。
黎老师,我让你很失望吧,不然你为什么会摇头呢?
春夏秋冬。你问她最喜欢、最讨厌哪一季?
她最讨厌高三那年的冬天,因为她生命里的春河不知何时结成了冰。为了撞那堵爱的南墙,她落得了个头破血流的下场。凭什么,她一旦靠近,自己就会欣然地迎上去;凭什么,她只需动念,就可以抽身而退,让自己在原地被反复鞭笞。
她甚至搞清楚了黎桦突如其来的冷淡。职位避险,工作重心的挪移,或者她真的发现自己的学生起了不该有的心思,所以她冷淡,她避让。这些她都明白。只有一件事情禾溯想不明白,那些冷漠秩序之外的靠近,又算什么呢?
黎桦恨她都恨得不纯粹。
她也曾尝试着寻出解法。她想过道歉,想过装作无事发生,也远离过女人,以为冷淡一段时间,各自清醒过后,关系就会迎来新的转机。
可她太天真了。她们的关系变成了数学卷子上的那道无解题,还没算到最后一步就缠成了死结,让她拿了个恶狠狠的零分。
在不合适的时间里,喜欢上一个不匹配的人,从来没有屈服过的她没有占得一丝上风。到底是什么样的喜欢,会让人变得不像自己?
那年冬天,她养成一个坏习惯,就是课间在洗手间里洗足十五分钟的手,上课铃响了也不回去。冰水没过肌肤,指尖都麻木了。冷空气过敏让她手臂上的毛细血管变得像一张紫色的蛛网。等冻到毫无知觉,她才把水龙头关掉,嘴往僵硬的手上哈着热气。
最后的一丝傲气勒住了即将坠向悬崖的马。她发誓,过了这个春天,她再也、再也不会喜欢黎桦了。
楼下的瓷砖地好像突然竖起来,她的脑袋昏昏沉沉,最后似乎直直朝地面栽去。
“禾溯!!!!!禾溯!!!!!”有人在远处惊呼,是欧阳明月。
在两眼全黑的前一秒,禾溯倒进了欧阳明月的怀抱里。好像身后的办公室被这阵叫声惊到,门砰得一声打开,慌乱的脚步声奔腾而来,可她已经看不清了。
“秦秋,你快点来!”欧阳明月心急如焚地朝来人喊道,“这孩子是不是低血糖了?刚刚眼看着就要往楼下倒,吓得我心脏都不跳了。”
潜意识隐隐约约告诉她,有人像背着米袋一样将她扛到走廊边的椅子上,而四肢如面条般软烂。她听见几个女人焦急的声音,想开口告诉她们没关系的,却死活张不开嘴。
过了十几分钟,她苏醒了,欧阳明月蹲在她身前,拧着的眉毛终于舒展,松了口气后的焦灼从她眼睛里滚出来。
“你吓死我了!!出什么事儿了?我眼看着你就要往楼下跌,还好围墙够高,低血糖怎么也不知道吃饭啊??”
“对不起,欧阳,我不知道自己会突然晕倒。”说着说着,她突然失声痛哭,不住地说“对不起”。
欧阳明月明白了,这不只是晕倒这么简单的小事。她敛了神情,双手握住禾溯抖动的肩膀。
“傻孩子。”她说,“为什么要说对不起呢?你没有哪里对不起我们的呀。”
禾溯依然崩溃地大哭,好像欧阳明月的肩膀是一块宽广的草地,浸润她的眼泪就会发芽。无所依托的泪水找到了它的河床,此刻放肆地泄流而下,欧阳明月右肩的布料已经湿答答地黏在她的皮肤上。
“不哭了,不哭了,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好不好?”欧阳双手捧住禾溯的脸,逼着她和自己对视。
而后者只是不停摇头,眼睛通红地说:“我犯了很多很多错误......”
“我让老师们很失望,也让自己很失望,我考不出好成绩了,老师,好像无论怎样我都好不起来了......”
“我好像得了什么好不了的心病。”
她疯狂抽泣着,看见欧阳一脸心碎地搂着她的肩膀,轻声对她说:“你什么都没做错,亲爱的。”
这是第一个宣告她没有犯错的人。
“你已经很努力了,我都看见了呀。”欧阳明月眼眶都红了,“你是那么有天赋的孩子,怎么会好不起来了呢?况且离高考还有五个多月,你要给自己宽限多点时间来恢复心态,除了身心健康,别的什么都是浮云。”
她还说,成绩的好坏根本不重要,一个健健康康、快乐成长的学生才是她最渴望守护的。
“是别的老师对你说了什么吗?”她试探地问。
“不是老师们的问题。”禾溯抽泣道,“是我自己的问题,我该骂的。”
“你什么都不欠我们,小溯溯,无论别的老师怎么说,在我这里你永远是最好的。“
“老师你不要对我那么好......”
我受之有愧,您知道吗?别把心思放在一个不思进取的怪人身上,老师。
她再一次想起黎桦的摇头,仿佛还听见了妈妈在床边的轻叹。
“你值得被好好对待,任何学生,无论成绩好坏,都值得被好好对待。听懂了吗?听懂了跟我吱一声。”
实在是难以承蒙这样的好意,禾溯咬着嘴唇,只是看着欧阳明月的眼睛。
“看着我就当你听懂了。”欧阳从兜里掏出纸巾,帮学生擦干即将干掉的眼泪。“没事的,宝贝,老师们有时候也是因为太在意你了,所以说话着急,别把别人说的话太放心上。你看,秦老师刚刚就急哄哄地去校医室给你拿葡萄糖了。”
禾溯接过纸巾,低头整理着情绪。欧阳明月一抬头,就看见楼上转角处一双毫无生气却泛红湿润的眼睛。她朝那人使了个眼神,像是在怪她,又像是一种安抚。
她对楼上人做口型:没事了,你别担心。
感知到身前人的动作,禾溯下意识朝楼上望去,可等她微微探出身子的时候,却只望见会议室门口的那盆绿箩,此时在寒风中凛凛地抖着黄叶。
小禾视角大概还有四章 且此人马上就升级成2.0版本 咱们坚持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4章 Chapter 54(校园)死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