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靠近北门的围墙前有一棵大桂花树,根扎在石头砌的花坛里,石上覆着绿苔藓。而现在夏天已过,空气里少了水分,藓就干了。
这是学校的秘密外卖点。外卖员站在墙外等候,学生一来,跳到花坛上站着,发出个信号,外卖员的手就颤颤巍巍地捧着包裹举过围墙。
晚上九点多,外卖员络绎不绝,他们站在围墙前,每个人手里都装着白色花束。他们面面相觑,交头接耳。
“这学校死人啦?”
“我也没听说啊。”
“好像有个学生紫砂了。今天下午我一哥们儿经过这儿的校门口,看到一堆家长哭得惨不忍睹。”
墙内,学生们在花坛上踮着脚,身手敏捷地把花拿去。
“哎,你们为啥订那么多白花啊?”有人隔着围墙问。
“你们别管了,谢谢大哥!”
谭水身手好,被宿舍派去拿花。回到宿舍后,发现禾溯在洗澡,她和林雨鱼隔着浴室门打了个招呼,一人拿着一束雏菊出去了。
等禾溯洗完,两个人已经回来了,眼周都微微肿着。禾溯走上前,她们三个再次紧紧拥抱在一起,无声地挤在彼此的怀里。
“楼下人多吗?”
“刚刚挺多的,现在估计少了点。还有保安过来赶我们,这帮贱人把我们的花都收走了。”林雨鱼咬牙切齿地说。“这么先进前卫的学校,连几束小花都容不下,真是搞笑。”
禾溯点点头,拿上她的白玫瑰,穿好校服外套,就走出了宿舍。
已经十点半了,底下的人几乎走光,只剩路灯白晃晃地悬在半空,和月亮持平。靠近水潭,石槛上躺着几朵孤零零的花,大多都是小雏菊和满天星,估计刚刚已经被保安收了一轮。
水潭边的警戒线和路障都已经撤走,净水系统运作了好几轮,池水清澈如旧,刻着校训的石块披着月色,寂静地矗立在那儿。
好荒唐,这里竟然可以看起来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没有血液,没有碎肉,没有尖叫,唯有月亮和虫鸣。
十几年的生命可以在一个下午的时间内被水洗刷干净,只有那些小花才可以证明有一个人曾经来过。
禾溯郑重地把白玫瑰放在石槛上,又坐下来,抬头看着楼上。她又想起QQ群里的照片,明明什么血迹都没有出现,却平静得让人心惊。
她不受控制地想象那个女孩是怎么突然做的决定,搬来一把椅子,又把自己的鞋脱了,还能摆放整齐。
她摆好鞋子的时候,在想什么。
她站在那把椅子上的时候,会害怕吗。
然后她从阳台栏杆上翻落,从十楼坠到八楼,空气逆流而上,氧气逐渐流失,这时她昏厥了。中途她有没有后悔过,有没有试图伸手抓住什么来终止这场没有回头路的奔赴?
她的目光随着想象下移,离她坐着的位置越来越近,她不敢想了。
池中水花四溅,鸟儿振翅惊飞。
她坠向开满白花的墓碑。
假如,假如学妹在下定决心之前,有人能遇到她,替她擦去眼泪,事情是不是不会发生。
她的思绪又开始飘远,她想到自己的妈妈告诉她,本身她不叫禾溯的,她妈妈想给她起一个和幸福有关的名字,就是想让她开心一辈子。
她又想到了十一月的联考,因为心态崩塌考出了前所未有的低分,心心念念的人离自己愈发遥远,每天早六晚十二的日子磨灭了她对生活的所有希冀,她每天把“想死”挂在嘴边,好像这是一件无比容易的事情。
她求妈妈带她去精神科医院,好像就是为了坐实自己有病,然后拿着让别人痛苦的病症做借口,方便自己以后理所当然地失败与逃跑。
或许这确实是一件易事儿,生死大权就掌握在一念之间,她动动手指就可以和痛苦告别,但她再也不敢说“想死”了。死亡除了悲伤的回响之外什么都不会留下。
很遗憾以这种方式认识你,你用生命给我上了此生最难忘的一堂课。
禾溯绝望地闭上眼,眼泪流了下来,随后有些恐惧地颤抖起来,她觉得自己的胃在翻涌。
她想睁开眼,让泪水流得更痛快一些,眼皮却被不属于自己的温热覆了起来。
她吓了一跳。
一只散着普洱茶香的、温暖的手。她无比熟悉,却从未靠近过的一只手。
“别看了。”手的主人说话了,声音有些沙哑。
这个人好久没有和她说话了,这令她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
她不敢回头,死死咬出嘴唇,控制着胸腔里的悲鸣,眼泪却止不住地迸发。
黎桦伸手轻揉她的下巴,想让她别咬自己,最后又把她轻轻揽进怀里。
禾溯想着自己如此狼狈的样子被老师看了去,好像很羞耻,但此时悲伤把羞耻心都震碎了。她把脸埋在黎桦的肩里,开始呜呜咽咽,又觉得这样呜咽不爽,变成了轻轻的恸哭。
黎桦不说话,只是抚着她的背。
等到泪流干后,禾溯才发觉自己这样做有些失礼,于是离开了黎桦的肩膀,用一双红彤彤的眼与女人对视。她发现黎桦也红了眼眶。
但黎老师并没有哭出声,面色看起来平淡如常。她摩挲着禾溯的后颈,撇去她黏在眼角的乱发。
“抱歉老师。”
“你不需要道歉。这么晚了,是在给她送花吗?”
“是的。”
“刚刚我想出去买些纸巾,就看到你坐在这里。”
禾溯说:“老师,她甚至比我还小。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感觉好悲凉。”
“没有人会不心痛的,溯溯。这件事对我们老师来说都很难接受,更何况是你们这些高中生。年年都有人跳楼,但我也没有设想过这件事会发生在我们学校里。”
“由于学校要求,我可能不能给你描述细节。但是,我也觉得这对你们来说,太突然了。突发的生死确实是人需要面对的课题,但对于十几岁的你们来说,这个课题来得实在太早。”
“你知道吗?大学的时候我有个朋友,住我隔壁宿舍,我现在都还记得她她看起来是个十足的乐天派。人很好,很大方,总是笑嘻嘻的,和我一起上课、散步、打饭。”
“可是呢,大学毕业没三个月,她就跳楼了。我当时缓了半年才堪堪接受这件事,谁敢相信,那么好的一个人,会走向这样的结局。”
“我们一起生活了那么久,我都不知道她有自杀的倾向。是不是很糟糕?”
禾溯轻轻拍了拍黎桦的手背,后者笑着摇摇头。
“她们会不会很痛啊。”禾溯问。
“所以你刚刚一直抬头,是在想象她的路径吗?千万不要这样,这是对自己的凌迟。再说她们的疼痛,再痛也是她们自己的选择。更何况,她们现在,应该已经得到了梦寐以求的自由了。”
“我知道,尊重他人命运这句话好像有些冷血,但我们再做什么都无事于补了,只能尊重,并全身心地祝她们幸福。”黎桦指着水池边的那些小花,说:“她看到那么多人给她送这些小花,会很开心的。你看,你的小玫瑰那么漂亮。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禾溯按了按眼角,一阵酸痛漫上来。
“老师,除了伤痛以外,我们还会无法避免地害怕鬼怪之类的事情......”
“没事的,你要这样想。”黎桦安抚道,“十几岁的灵魂是最善良纯洁的,她都那么痛苦了也没有去伤害同学和父母,而是选择了另一条更惨烈却只关乎自己的道路,所以她的灵魂也一定不会做出什么可怕的事。而且,大家都害怕的鬼怪也许是别人日日夜夜都在思念的人。”
“好几个老师明天都请假了,因为没办法接受。禾溯,也许老师们不会这么直白地说出来,但其实我们很在乎你们。无论你们是调皮还是乖巧,无论成绩好坏,无论将来大有可为还是变成所谓的‘平庸之辈’,我们都衷心祝福你们,希望能看着你们茁壮成长,走向世界。”
“活下去就会有希望,也许生活有时候就是那么艰难,但总有人会陪伴你们度过难关的。”
“那老师也会在吗?”
“老师们当然会陪着你们,这是我们的使命。”
接着便没人说话了。她们静静坐在地上,等晚风吹散浓稠的悲伤。
良久。
“回去休息吧。”黎桦拍了拍高中生的背。
“老师呢?还要去买纸巾吗?”
“不了,去同事宿舍蹭一卷就行。”
“老师,你们要好好的。”禾溯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尘,说道。
“我会的。你们更要好好的,年轻的小朋友们。”
黎桦转身,她们再度分开。禾溯这才注意黎桦的穿着和工作的时候不一样,晚上的老师穿着宽松的白t和短裤,卷发的发尾在腰间轻晃。
她那么清瘦。此时她单薄地走向教师公寓,消失在夜色中。
第二天清晨,小潭边已经没有花了,大概是被天使拿走了。
学校的气氛没有缓和半点儿,每个人面如菜色,眼神空洞。这座由红砖墙砌成的学校变成了灰色,空气也变得稀薄。
人群得到了更多关于轻生女孩的侧写:她善良,风趣,平时根本看不出有情绪压力;她甚至和朋友们约好了这周末一起出去玩。这两周,她开始频繁请假,在宿舍里休整;事发前几日,她和家里大吵了一架,父母说了些狠心话,以为她不会放在心上。
老师们斟酌着,尝试在避开事件本身的同时,给高中生们带去一些鼓励。含蓄的东亚学生第一次紧紧地依靠着同学们,吐露着直白的感伤,给予着坦诚的安慰。
她们下午的时候一起去找了秦秋。老师握着她们的手,讲了好多好多话。
我爱你们,她说。你们要知道,你们永远被老师们关心着,你们值得拥有未来和自我。
我爱你们,即使你们不做作业,即使你们不认可我,即使你们有时候意气用事,即使你们会犯下错误,我都会爱着这样那样的你们。
无论日后迎来多绝望的一天,你们都要记住,世界上至少有秦老师在无条件地支持你们,好吗?
十几岁的青少年总是有强烈的死亡崇拜。
受到丧文化的影响,他们认为,死亡是艺术的,暴烈的,宏大的。自发性的死亡像是予人勇气,将平日里忍气吞声的怒火宜之于口:对长期压在身上的父母,同事,老师或任何人,宣告一声:哈,我要走了,你们要用尽一生去后悔、去付出代价。
说罢,纵身一跃,留给世界一个转瞬即逝的背影。两小时就被洗刷干净的背影。
小小少年误以为死亡是对抗世界的武器,错把死亡当后路:实在不行,就去死吧。
直到今天,这所学校里百分之九十九的学生都从这场对死亡的盲目崇拜里幡然苏醒,他们再也不说想死了.
明日的太阳还在等着。生命那么、那么地可贵。如金子般可贵。
坚韧地活下去,顽强地爬上去。成长或许真的是一件令人头破血流的事,死乞白赖地生存下去一点都不可笑。
那天傍晚,禾溯注视着空荡荡的石槛,心想,素未谋面的朋友,你是否已经到达了梦里的远方?
亲爱的,无论如何,我衷心地祝愿你一定会幸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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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Chapter 53(校园)祝福(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