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天和大地,是两面巨大的合十的手掌。我们在其中,都被祝福。」【1】
少年的生命如花卉般鲜美珍贵,这似乎是一种共识。
禾溯也曾经对此深信不疑,死亡这个词离年轻的她们好像很遥远,她甚至没有参加过真正意义上的追悼。
平日里要操心的也就只有成绩和一日三餐,顶多再烦恼一下人际关系、家庭关系、以及喜欢的人为什么对自己忽冷忽热。
高三这一年的冬天,她第一次意识到,原来死亡离十几岁的她们那么近。当一个生命在温暖的房间里吃饭睡觉的时候,另一个生命就在咫尺远近的地方殒落,像流星一样划过天空,这一点都不稀奇。
那天,二班刚上完高三难得的体育课。禾溯夹在朋友们中间,三人大汗淋漓,脖子和手臂都沁着水光,却又不觉得闷热。她们一路小打小闹地走到食堂,趁着下课铃还没响,丝滑地来到窗口前。
禾溯要了一份小米粥和干锅包菜,告诉打饭阿姨打包,准备带回宿舍吃。阿姨操心地颠了颠勺子,嘱咐道高中生可不能吃那么少,作势就要在打包盒里多塞点东西。
“没事儿的阿姨。我中午吃太多的话,胃会难受,起床会胀气。”禾溯笑着解释了一句。她顺便回头一看,谭水捧着一碗红烧肉,满脸惶恐。
饭卡一刷,塑料袋一装,竹筷往里头一扔,三人呼哧呼哧地跑回宿舍,午休就是这样争分夺秒,多睡一秒都是赚到。
宿管阿姨提前帮高三把空调开好,一进到房间里就是一阵舒适的凉意。窝在板凳上把粥喝完,清甜又不反胃,再闲适地睡上一个午觉,晒着午后的太阳回到教学楼......
精心规划了一下这个午休,禾溯发现所有事情都有条不紊地进行,一切都恰到好处。高三的幸福就是这样简单突然地降临,疲惫都一扫而空,只剩下晴空般的平静。
最近她正在尝试从患得患失的心情里剥离出来,脚踏实地地感受身边的万物,实实在在地去触碰它们,少去担心那些有的没的。这么做确实卓有成效,学习效率上来了,精气神也好了些,不过她也很清楚,她已经在竭尽全力地控制自己想去见黎桦的心。
这也就意味着,假如哪天她没有克制住,那么一切都会回到解放前。
一碗粥很快就见了底,禾溯刚准备爬到上铺,宿舍门突然被撞开。
刚刚去隔壁宿舍串门的林雨鱼猫着腰窜进来,轻轻关上门,直至落锁。
她小声唤道:“禾溯,谭水,你俩先别睡。”
声音里的惊恐清晰可见,使得床上两人迅速起身,顺着爬梯跳下来。
“怎么了怎么了?”
“我听说......”林雨鱼罕见地嗫嚅了,“刚刚有个高二的女孩跳娄了。就在宿舍楼,掉到宿舍楼底下的水潭里。我没敢去看.......”
跳娄。这个只出现在新闻上的词语就这么硬生生地闯入她们引以为傲的美好校园,违和感相当强烈,引起一阵不适。三个人相顾无言,好像感到无比震惊,却又不把这当作真的事儿。她们刚刚还经过那汪小谭,如此澄清,鸟语花香,怎么看都不像会和血水交融在一起。
“小鱼,万一是你听说错了呢?”禾溯挤出一个笑容。
林雨鱼摇摇头:“不会的。刚刚我在走廊尽头打水的时候,就听到一阵尖叫,有人大喊了一声‘跳娄了’,接着所有人都趴到栏杆上东张西望,被宿管赶回去了。我没敢看,但是回来的时候就看到校领导齐齐朝底下的水池撒腿飞奔过去,跑得老快了。”
谭水拍拍她的肩膀,宽慰道:“没关系的,说不定真是听错了,失足掉下水潭也有可能。还好你没去看。”
她们一致决定先不处理此事,纷纷爬上床,真真假假,没有目击证人的证明,谁都说不准。床靠右侧的林雨鱼觉得脊柱发凉,所以爬到了谭水床上,窝进谭水的被子里。
禾溯倒是睡着了,只是睡得极不安稳,半梦半醒,梦里还有杂生的异象,时不时还闪过黎桦的身影。午睡铃一响,她爬起来,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好像分不清今夕是何年。谭水也把林雨鱼从床上拉起来,三个人一前一后地爬下床,穿好衣服,一起走出宿舍。
午后暄光让人头晕目眩,小谭边拉了一条鲜红的警戒线,在太阳的照射下反着光,被剪断的一段还垂头丧气地耷拉在地上。路障把池子死死地围住,看不见水面的颜色。
“啥情况啊?”
“你们没听说吗?中午女生宿舍有人跳了啊,那个场面超级惨烈,我室友在阳台上看到了—— ——”
“喂,有没有依据的,不要危言耸听啊!”
“千真万确,你们爱信不信。”
几个警察和三个校领导站在一旁,正在对几个学生问话,学生显然被什么东西吓哭了,抽抽嗒嗒地说不出一个字。领导拍着他们的背,铁汉的面庞都露出鲜少的柔情。
“所有学生立刻离开,该上课上课,不要围在这里凑热闹!”保安挥着棒子赶人,“全部走开!最后警告一次!”
是了,也许那里真的发生了什么事情,她们呆楞地站在原地,像是被眼前的景象施了咒,半步都迈不开。漂亮的晴天此刻显得好讽刺。
班上闹成一团,本该看班的秦秋罕见地缺勤了,大家都在窃窃私语,大多数参杂着“紫/砂”,“恐怖”,“学妹”这些字眼,像魔咒,听得人心慌。人群把死讯传开,连带着恐慌也散开了。
可哪怕生命的逝去都挡不住上课的步伐。周晓君抱着课本,气宇轩昂地迈进教室,看她的表情,好像没有丝毫的痛意。禾溯怀疑她是不是还不知道发生了这样一件事。
教室沉闷,学生点头如啄米,老师在讲台上讲得唾沫连天。
“头都给我抬起来!蔫了吧唧的,这才下午第一节课。”周晓君发现无人理会她深情款款的诗歌朗诵,怒从中来,把黑板拍得震天响,几只沉沉的脑袋抬了起来,又耷拉下去。
“你们一个二个的,这都高三了,有什么值得阻碍你们前进的步伐!”周晓君双手撑着讲台,“有没有忧患意识!”
有几个人好像被她说动了,赶紧翻开语文书,在文言文上随便划了几根线,一本正经地装模作样。
“少给我装蒜。”周晓君用教鞭把那人的书从桌上一挑,连着他的面子,直直地摔到地上。
禾溯一直看不起周晓君拿着鸡毛当令箭的嘴脸,她的思绪从课本飞出门口,越过那几个种着月季的花坛,穿过操场边的桂花树,回到水潭边。她不停地想,脑海里不停演绎那诡谲的一幕。
“禾溯,起来,回答问题。”周晓君的声音从天而降。禾溯平平稳稳地站起来。
“妃嫔媵嫱,四个分别是什么等级?还有,鼎铛玉石,金块珠砾,翻译出来,必须和书上释义一字不差。”
禾溯想了想,突然发现她的脑子像短路一样 ,死活想不起书上的释义,甚至她清楚地记得释义就在第几面的下方,夹在哪两排小字中间,但那些小字变得模糊不清,小虫般蠕动起来。
周晓君讥讽地笑了起来。“真是厉害啊你们班,语文差的不听课,语文好的也不听课。禾溯,我看你真的是飘了,考好几次就真以为是自己的本事?下次月考看看能考几个分儿?给我站着,罚抄全篇注释十遍。所有人看清楚了,这就是不听课的下场。”
她的声音本就尖厉,从小蜜蜂里传来爆破音更加明显,粗哑难听。好几个同学从前排转头看着禾溯,给她递去同情的眼神,有的气急了就扯扯嘴角,对着周晓君的背影翻个白眼。禾溯一一报以平静的笑容,告诉大家她没事。
禾溯面色平淡,她倒觉得周晓君故意强调「考好几次」四个字像是在夸她。她从作业本上撕下两张纸,直接开始抄写。
抄着抄着,竟又蹉跎过了一节无聊的课。禾溯把抄好的释义夹在要交的作业本中间,递给语文课代表。她发觉自己心里头淤闷得很,但这股情绪却不知从何而起,只是邪火般烧着,让她无法做任何事。她清楚不是因为周晓君的怒斥,而是因为那个不知姓名的女孩。
黎桦呢?黎桦知不知道这件事情?倘若她知道的话,会如何安慰自己的学生?
十一班就在禾溯的脚下,她们也在上语文课。那些动人的诗词歌赋,黎桦对生命的见解,离她只有一层之隔,却好像再也无法拥有。
但,抱着这样的心态,禾溯还是在课间慢悠悠地走向二楼办公室。她没打算进去,毕竟自从上次的推拒,她们已经两周没说过话了。要是能偶遇黎桦就最好,不能的话,就不能吧。
甫一走近楼梯口,一阵熟悉的高跟鞋蹬地声就遁地传来,一下一下的,踩在禾溯的心房上,巴不得踩出几个坑。黎桦果然出现了,穿着深蓝色的长裙,抱着课本,腰间别着麦。她抬起头,想看看台阶,没成想望到了学生干净的鹿眼。
禾溯心里被吓了一跳。她有些心虚,怯怯又平稳地说:“老师好。”
黎桦抬头,“嗯”了一声,禾溯这才看清对方的脸,有着难以察觉的倦意。“下去溜达?”
“是的老师。”
“挺好的,多走动走动。”不温不火的寒暄。
禾溯自觉这不是找黎桦求开导的好时候,点点头,默默走下楼了。穿过一楼的走廊,走到二号楼梯口,再慢慢地爬回二楼,这样便可绕开办公室抵达班级。
剩下的三节课,一节历史,一节自习,还有一节英语,但欧阳明月今天请假了,估计也是秦秋看班。
谭水暗暗松了口气:“还好是老班的课,不是什么别的刁难人的东西。”
禾溯开口:“你们有没有觉得,自从中午那件事发生后,就有点听不进课了?”
蒋思琪转过身,认真地点了点头:“我老觉得哪里硌得慌,我打算放学给我小姨打个电话聊聊。”
“人是真走了吗?”有人凑过来问。
“大概是吧,我听隔壁班的人说的。她们有人目击了全过程,说人掉下来的时候四肢都是紫的。”
“啊———真有人看到啊?”
“好痛苦......目击的女孩们被安排心理疏导了没有?她们肯定很难受。”
“不知道,听说是被警察和心理医生带走了。”
禾溯放空大脑,听着周围的同学小声交换着信息。大家好像很好奇那个女孩是哪个班的,姓甚名谁,却又好像很害怕知道。
她们宁愿那是一个看不清面孔的陌生人,也不希望受害者的身份具像化。她也惊讶于学校竟把信息封锁得这样好,这么多人都打听不出她的名字。
唯一可能知道真相的老师就坐在眼前,但没人敢问。
下午的课不知不觉也结束了。禾溯记得秦秋那天一反常态,什么也没讲,往日明丽的笑容也褪去了,只是让大家自习,一个下午,从蓝天到黄昏,禾溯连周末作业都快写完了。
班里没人讲话,偶尔几处传来私语,秦秋也没有叫停。她坐在讲台上,撑着头,似乎是在思考什么很深远的问题,令她短暂忘记自己是一个班主任。
荔川外国语有一则传统,学生可以在周四的晚自习前使用半小时手机,目的是为了和家里人联系,讨论周五放学的接送事宜。
秦秋一言不发地把装着手机的收纳箱扛到讲台上,有气无力地说:“需要的同学自己拿吧,今晚晚自习可以晚一点再来,我不强制考勤。但听学校的,我还是要强调,今天情况特殊,未经证实的东西同学们不要在社媒上以讹传讹、添油加醋,不然后果自负。有的班今晚已经不允许拿手机了,大家醒目一点。”
所有人也不像往常那样一拥而上,而是排着队,从箱里拣起自己的手机,喊一声“老秦待会儿见”,就从班门口匆匆走出。
“秦老师。”谭水走上前。
“嗯?”
“我们听说了中午的那件事,是真的吗?大家都觉得好难过。”
秦秋的眼睛迅速湿润。她无奈地笑了,摸了摸谭水的脑袋:“很抱歉,老师们下午刚开完会,我们暂时不能和你们聊这件事情。你们别多想,今晚回去好好休息,明天或者过几天有需要就来办公室找我聊聊天。”
她们懵懂地点点头,步履缓慢地离开班级。
傍晚时分,天空是一片粉紫色,如蜜糖,如暖酒。
禾溯背着包,依然夹在谭水和林雨鱼中间,经过宿舍楼底下的时候,三人都加快了脚步,唯恐留下什么,或者被什么东西抓走。
QQ群已经传出一些不知真假的照片,有的人拍到了十楼走廊尽头的样子。一把椅子,一双摆放整齐的鞋,大概是那个孩子留下的。大家对事情的起因众说纷坛,有说是因为学业压力太大,有说是因为家里断供,有说是因为校园霸凌。
添油加醋的信息会交织出拟像,而当拟像出现的时候,真相就不复存在了。
“有没有人拍到跳娄的人的照片?好好奇。”有人问。
“你还是人吗?这个时候还想看照片?猎奇就去暗/网,丧尽天良的傻X。”大波人在群里回骂道。
“听说下午的时候,那女孩的父母就急急忙忙来学校了,被校领导接去办公室里,哭得惊天动地。”
关好宿舍门,谭水率先给她妈妈打去了电话,把中午发生的事情全盘讲了去。谭妈妈在电话那头温声细语地安慰,原来家长群早已传开此事,很多家长都料到孩子们晚上会打电话,积极在群里商讨安慰方案,又有家委会的人出来制止,所有人都只好噤了声。
谭水讲着讲着就抽噎起来,后面甚至放声大哭,十七岁的生命那么轻,命运却太沉重,它如巨石般掉下来,总会砸坏些什么。
林雨鱼给她妈妈发着信息,说,她觉得自己呼吸不上来。
禾溯打开手机,给妈妈发去信息。禾秀之回了个电话过来,问她今晚要不要回家?她想了想,对妈妈说,今晚还有很多作业要写,来不及回家,而且她想和好朋友们一起面对,还是留在宿舍吧。
紧接着,妈妈给她讲了很多,生命的脆弱,生命的珍贵,生命的真谛。
妈妈说,她不敢细想,因为一旦代入那个女孩的母亲的角色,她就痛苦得快要死掉。
谭妈妈在电话那头哽咽地说,妈妈爱你宝贝。
林妈妈大声地说,成绩什么的都滚蛋吧,她只要女儿开心健康。
宿舍的门窗紧闭,寒冷却源源不断地漫上全身。她们把被子裹紧了都还是觉得冷,只能紧紧地搂着彼此。
她问妈妈,为什么女孩会选择这样的方式结束?她不痛苦吗,她不知道这会让我们痛苦吗?
妈妈说,能选择去死的人已经什么都无所谓了,她都了无牵挂。
妈妈,我能做些什么才会好受一些呢?
宝贝,事情已经发生了,你和小伙伴们要坚强,好好珍惜生命,好好活下去。今晚照顾好自己和小伙伴们。
我们会的,妈妈。可是,我能为那个女孩做些什么呢?
如果你想的话,去给她送一束花吧,亲爱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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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Chapter 52(校园)祝福(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