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一九年八月二十三日
开学快一个月了。一切都挺好的,平平淡淡,白开水似的日子。
学校广播站终于开悟,不再放那些烦人的英语课文朗诵了。每天中午,学生都能去广播站投稿自己想听的歌,当然这些都是高一高二的任务,我们可没时间。但不得不说,同学们的品味都很好。
从前我听不懂华语情歌,总觉得它又甜腻又致幻。但现在,我的耳机里多了很多方大同啦,Alin啦,DT啦,还有一些别的台偶情歌。喜欢上了歌词里的糖渍,像把自己融进了那个世界。每天最快乐的事情之一就是和朋友们聚在一起吃午饭,听她们跟着广播里的曲子轻哼,在歌声里我可以很清楚地看见心里想着的那个人。
幸福或许就是那么简单的一件事。
但高三真的好累啊,新语文老师讲得真的好糟糕。如果纯粹因为工龄长就要求所有人对她唯命是从,那不就是倚老卖老吗?!
二〇一九年八月二十七日
嘿嘿嘿嘿嘿!黎老师今天跟我说,等我去香港读大学了,就会去香港找我玩。
好幸福,想到未来能和她一起在港岛街头流连就好幸福。我会带她尝遍所有好吃的。
二〇一九年九月十日
给黎桦送了教师节的信。本身有点担心,我的措辞会不会太直白了,会不会把自己的心思暴露出来,但下午的时候她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夸赞我文笔好。
希望老师能喜欢啦!
二〇一九年十月二十九日
最近黎桦变得有些奇怪。
我们见面的机会不太多,好不容易出现一个空闲的课间的时候,我就会往办公室那边走走。想和她聊聊学业上的烦恼,或是分享一些生活的琐事,却好像没有理由接近她。她的身边总围满了人,要不就是她一个人埋头备课改卷子,无论是哪种情况,我都觉得她好像被冬日雾凇包裹得严严实实的。
有时候她会抬起头,我就立刻朝她挥手,她明明看着我的方向,却好像完全看不到我,又低下头去了。
难道是因为地理距离,我们还是无可奈何地出现隔阂了吗?
我是不相信的。且打心底里认为感情能克服空间的界限,无论是友情、亲情还是什么别的。小黄初二的时候就转学去外省了,我们现在还维持着很好的关系呢。
和小水小鱼分享了这则烦恼,她们安慰我,也许只是黎桦最近太忙了,教两个班都已经分身乏术,更何况带的还是高三。她们说的有道理,让一个如此繁忙的成年人时刻关注到我的情绪对她来说不公平。在走廊或者楼梯口经常能看见黎桦步履匆匆地走过,和她打招呼,也只是淡淡地点个头,会议室、办公室和教室三点一线。
只是我很想她。
前几天是我第一次觉得我们变得有些奇怪。
那天月考成绩刚出,我的语文考了年级第二,总分虽然退步了一些,但也在可控范围内。齐依依的英语终于不瘸腿了,比上回进步了二十分,语文成绩在本人持之以恒的辅导下也进步了二十分。出成绩的时候,她很激动感地晃我的胳膊,说我请神上身了,我觉得只是因为黎桦教得好。
欧阳召唤我俩去办公室,我心想真是天助我也,我们可以经过黎桦的桌子,顺便告诉她这个好消息。
但我怎么都没想到她会全程背对我们两个。都怪这个L型的桌子,我们站在走道上兴高采烈地说着,她却背过身去,在身侧的桌子上写写画画,偶尔“嗯”几声,告诉我们她听到了。
她应该是忙着改作业吧,我想。
讲到后面,周围的人都好奇地看着我们,唯独黎桦没有。我和依依都觉得太尴尬了,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她拉着我灰溜溜地跑去欧阳明月那儿。
幸好欧阳好声好气地夸奖了我们一顿,告诉我们如果把这样的学习态度保持下去,明年一定能考上理想的学校。
因为欧阳的鼓励,我感到很开心,但我知道我看来一定很心不在焉,因为我频频回头看着黎桦,她保持着刚刚的姿势,一动不动。也许我的动作太频繁了,欧阳问我怎么了,我也只能告诉她没事,就是好像总能听到朋友的声音。
再次和黎桦擦肩而过的时候,我好像闻不到她身上的茶香了。
她让我感到陌生和害怕。从前的我要是知道现在的我会害怕黎桦,一定觉得天都塌了。
午休的时候,拉着谭水在操场边散步消食,顺便和她说了早上在办公室的经历。
“是我哪里惹她生气了吗?”我问。
谭水低头思考了很久,摇摇头,告诉我她绞尽脑汁都想不出来我哪里能惹黎桦生气。
是因为我的总分退步了吗?可她不是那种唯分数论的老师。
是因为我总制造偶遇惹她厌烦了吗?可她好像根本没看见我。
“我感觉这一年过得真快。”小水坐在地上,慢慢地说,“从高一高二,我们都和黎桦玩得很好,每天都无忧无虑的,作业量也算正常。到现在三天一小测五天一大测,作业多得要死,压力大到夜不能寐。”
“是啊。”我说。
“可能因为黎桦现在不教我们,有了新的学生,所以和二班的人都生疏了吧。但你也别太难过,溯溯,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的嘛。聚聚散散,这才是人生常态。对吧?”
是的,悲欢离合才是人生常态。不过小水这句话里有个地方让我尤其难过,因为我私心觉得或许自己对黎桦来说能是特别一点的学生,不会因为师资调动就变得生疏。但现在看来,我和普通学生似乎一点区别都没有。
谭水继续跟我说:“在我们未来漫长的人生中,一定还会遇到和黎桦一样优秀的老师,我觉得能成为她的学生是很幸运的一件事,但我们也要朝前看。看到她的新学生喜欢她,她的课代表勤劳可靠,我们应该替她开心呀。”
我看着她,思考着她这番话。她拉着我一起坐下,我们晒着树叶过滤后的阳光。
“尽管我们很喜欢黎桦,可我们的喜欢和你终归不是一种性质,所以我不一定能百分百感受到在她心中的地位被取代的感觉。但我真心地希望你可以开开心心的。”
我躺在谭水的大腿上,对她说谢谢。有她们这样的朋友是上天馈赠给我的礼物。
下午的时候,在会议室门口遇到黎桦。我发誓这次不是我刻意制造的偶遇,我只是去隔壁办公室拿秦秋打印的材料。黎桦有条不紊地朝我这边走,身边跟着她的课代表,课代表帮她抱着厚厚一沓卷子,手里拿着她的U盘。
两人有说有笑,以至于黎桦看见我的时候,笑容还没来得及褪去,所以我偷来了一个如沐春风的笑容,和一句似曾相识的“诶,好”。
对别人就这么春风拂面,原来你也没有累到要对学生拉臭脸的程度,原来你只是讨厌我而已。
为什么呢,老师。可以告诉我原因吗。
二〇一九年十一月四日
好开心,今天的黎桦变成了从前的黎桦。
这天下午本身是没有语文课的,所以我把我的课本和卷子借给了一班的朋友。谁知道周晓君把自习课抢了,还下了铁命令,谁没带课本和卷子就站在后面听一节课。
鉴于今早和黎桦打招呼的时候,她看起来颇为亲和,所以我还是鼓起勇气,想去找她借课本。没想到她一口答应了,还说我在课本上写字画画记笔记都没关系。
下课的时候看见自己的字出现在她的教科书上的时候,心里产生了一种很神奇的感觉:好像时隔很久,组成我们的某种介质再度交织在了一起。
黎桦是全天下最好的老师。
二〇一九年十一月十七日
天气开始变冷了。
这次期中联考考得不好,心态出现了很大的波动,出成绩的时候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怎么会这样呢。老秦和欧阳都很担心我,把我叫到办公室里问长问短,是不是最近讲课节奏太快了?是不是最近没休息好?还是说由于压力太大考场心态崩盘?
我也说不准,这个月的心情起起伏伏,总是被黎桦牵动。她对我笑一笑,就觉得全世界都明亮了,当她对我冷漠起来的时候,又会花上整晚来反思自己是不是又有哪里没做好。但我不会告诉老秦她们的,因为这是我自己定力不足导致,我担心她们会把这归咎于黎桦的错。
所以我只是说,也许是最近压力有点大,并向她们保证下次考试会努力回到原位的。老秦和欧阳都特别好,没有给我任何压力,只是不停安抚我,告诉我高三压力大很正常,一定要劳逸结合,最后给了我一个大苹果让我拿回班里吃。
地理课讲卷子的时候,因为这门科目长期卡瓶颈期,所以很迷茫,没忍住掉了几滴眼泪。张老师一下就看见了,下课之后叫我出去,跟我一起去楼下散步。
她指着那些小花小草让我看,然后告诉我她无比相信我的能力。虽然高三才接我们班,但是她一直都听说过我的名字,也觉得我的底子很硬,一直学得很努力,坚持下去一定能突破瓶颈的。
我根本没有她想的那么好,我只担心自己要完蛋了。
她告诉我有问题随时去办公室找她,不要有任何顾虑。
好似曾相识的一句话,但我现在觉得,张老师的这句话能给我带来更大的安全感。
大家对我越好,我就越惭愧。
周五妈妈来接我回家的时候,没忍住在车上大哭了半个小时,给妈妈吓坏了。我说我觉得自己好像有问题,偏偏在最紧要的高三稳不住心态,妈妈只是一个劲地告诉我没关系的,用纸巾给我擦鼻涕擦眼泪,然后带我去吃了心心念念的火锅。
“把学习留给下周一,现在先享受周末。”她说。
还好有妈妈。每次在学校里学得很痛苦的时候,总会下意识地喊妈妈。哪怕周末和妈妈待在一起,她就躺在离我很近的房间里,我还是会对着她说想妈妈。
荔川的春天和秋天都很短暂,稍不留神就会从夏天一屁股滑向冬天。
冬天快来了。
二〇一九年十一月十四日
这两天老师对我都平平淡淡的,不说特别好,但也没有很糟糕。至少打招呼会回应,前些天还对我说考试加油,我已经很满足了。
今日中午放学的时候,几乎全班都要留堂补交语文作业,我上周误打误撞竟然把这几张小测卷给写了,得以逃出去吃午饭。
在食堂遇到邹想和小橙,虽然是三班的同学,但之前有过不少交集,所以她们很好心地收留我一起吃午饭。
吃完之后我们沿着操场边上散步,黎桦迎面走来。她俩特别激动地跳起来打招呼,我心想,老师大概也不缺我的招呼吧,就夹在她们中间朝老师笑了笑。
她今天好漂亮,穿着明黄色的丝绸衬衣和长裤,显得好高挑好贵气。
黎桦笑容满面地回应了她们的招呼,接着视线落在我身上,那是一种很奇怪也很罕见的眼神,像是在问我为什么会和三班的同学走在一起。
她甚至停留在原地看着我,双手背在身后,是在等我开口说话吗?
可是我该说些什么呢?
还是不要多想了,好不容易营造出的和平局面,千万不能再被我打破了。
所以我朝她温顺地笑一笑,接着往前走。小橙兴高采烈地跟我讲着她们班上语文课的趣事,我在一旁听着,好像自己也加入了那个未曾有机会参加的课堂。
我很羡慕她们。
二〇一九年十一月二十六日
心情很沉重。地理和数学都学不懂,越来越拖后腿了,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讨厌黎桦,讨厌到写下这段日记都让我痛苦。
今天拿着上次联考的作文去找她,想问问失分点都出现在哪儿。我先去找了周晓君,但是她并没有给我任何具有建设性的建议,反而更懵圈了。黎桦是我唯一的办法。
在走廊上见到了黎桦,我像往常一样迎上去,瞥见她的头发变得更卷翘了,下意识问她:“老师卷头发了吗?”
她语气平平地问我有没有事。
对不起啊,那一瞬间我立马意识到错误了,我不该在公共场合谈私事的。
我说,想找她看看作文,上次联考没想到作文失分很严重。她理着手里的文件,头都没抬一下,一直往前走,我得在后面小跑才能跟上她。
她说:“去找周老师啊,找我干什么?你不能只依赖我一个人的。我现在很忙,有很多事情要处理,禾溯。”
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
这样的她好陌生,我从来不知道黎桦会这样对我。不禁开始思考,她这样的所作所为,仅仅是针对我,还是针对整个二班?我宁愿是前者,也不希望她因为有了别的学生就忘掉整个二班的好。
她越走越远,我已经没有跟上去的勇气了,只能站在原地,看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面。几乎是哭着走回教室,为了整理心情还特意下楼走了一圈再从另一个楼梯口上来。谭水和小鱼就这样看见哭成泪人的我。
我把事情的原委告诉了她们,问她们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她们面面相觑,埋下头思考起来。
最后,小水得出结论,她说,也许只有一个可能,就是黎桦发现我对她的感情不对劲。我很害怕,眼前的世界天旋地转,有点站不稳了—— ——我希望她能感受到我的喜欢,却万万不希望她会发现我的暗恋。
苦思冥想,在过往的回忆里检索,排除了所有可能性,也许罪魁祸首就是教师节的那封信。
原来我的直觉是对的,那封信写得真的像情书。记忆突然变得好模糊,为什么当初就是不花多点时间修改措辞或者重新写一版呢?为什么就是稀里糊涂地送出去了呢?
可是写下的文字已经覆水难收,我总不可能跑到人家跟前,把那封信翻出来,一字一句跟她兜着圈子解释。所以都是我的错呀。
我犯了一个滔天大错,可我没有办法补救,大火已经烧了上来。
祈祷是我们想多了。
好想念从前的黎老师,我们已经好久好久没有好好说过话了。
对不起。
二〇一九年十二月五日
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最珍爱的一段关系正在飞速流逝却无能为力。
我真的不希望她最后只能成为过往云烟,这好残忍。
第一视角初尝试~写起来感觉比第三视角要顺畅一些
少女情怀总是诗啊小禾童鞋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1章 Chapter 51(校园)小禾札记(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