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毛卷 第50章 Chapter 50 百分之零

一个故事讲完了。夜里下了一场雨，桦木的叶子落了几片，静静地卧在湿泥里。

“我要说的说完了。”黎桦的嗓子已经沙哑，腿也麻了。她困难地站起来，去给自己倒了杯水，再重新回来坐下。

禾溯蜷在沙发上，抱着膝盖，一言不发，眼泪机械地流下。眼泪好像有了自己的灵魂，不由她这个人控制。黎桦问她是不是空调太冷，她也不回答，前者只能回到房间里找出一块薄绒毯盖在沙发上。

“我知道，我这些话可能是废话，像是在为自己辩解。但我只是想让你知道，问题从来都没有出现在你身上。”

“我不想让你在高中三年里，和一个成年人的感情不明不白地纠缠在一起。我那时候真心相信，只要我离得远一点，你就可以正常地度过高三，去读一个好的大学，遇到更好的、真正适合你的人。”

说着说着，眼泪变得像海一样无垠。

“怎么你跟我说完这些，我反而更难过了呢？”禾溯走上前，用纸巾托出那些泪水。

“我不是叫你只坦白百分之八十吗？这样全盘托出，你难道不会很痛苦吗？”

“不会啊。”黎桦接过纸巾，“这样说出来我会好受很多，从来没有人听我说过这么多话。”

但这会让我痛苦。黎桦，看到你这样毫无保留地剖开自己，露出埋在土里的根系、树皮包裹着的柔软树髓以及那些错综复杂的茎叶，我感到好痛苦，心如刀绞一点都不夸张。

而且我知道，你感受到的痛苦一定比我强烈千百倍。

“你讲完了对吧？那该我了。礼尚往来，跟你分享一些我的故事吧。”禾溯撑着膝盖站起身，活动一下肩颈。

被时间漂白的记忆奔涌而来，要从这些白色的碎片里拼凑出一条心碎的故事线，对她来说是一件很难的事。

矫情的小妞电影cd被塞进老旧破烂的播放器，屏幕泛起了雪花，就当众人以为碟片因太古老而无法播放的时候，画面幽幽地升腾起来。

“从我出生起到现在，我只喜欢过一个人，就是你。”禾溯笑起来，“我想想啊，大概是从高一的时候开始，一直到高三毕业，或者我有话直说了，这种苟延残喘的喜欢一直持续到现在。”

腿上突然多了些重量，原来是黎桦突然跨坐到禾溯身上。

女人紧紧地圈着她的脖子，大腿紧贴着大腿，泪水和汗水混杂在一起。在昏黄的琥珀灯光下，黎桦看起来很狼狈，像摔碎的酒杯。

禾溯被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到：“你怎么了？”

“没事，你继续说。”

“你这样坐着不难受吗？坐下来吧。”禾溯小心地护着老师的后腰，想将她放下来。

“不要，我不难受，你继续说。”

“嗯……刚刚说到哪儿了。哦，对，我只喜欢过你一个人。一开始，这份喜欢给我带来了很大很大的能量，我也没想到自己真的对你动了那种感情，当时只是觉得像追星一样，喜欢上了一颗很遥远很漂亮的星星。”

仅仅是一个人存在于这个地球上，就足以让禾溯有动力去探索世界。她发了猛地学习，读书，从来都不觉得厌烦，日子变得十分有盼头。清晨的时候看见鱼白色的阳光从窗帘里透过来，她只会觉得很开心，新的一天开始了，她又能见到崭新的黎桦。

“但是呢，这种喜欢一旦变质，就会变成难以启齿的爱。看到你和别的学生谈笑风生，听见你和她们说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情，我会变得好难过哦。原来一段关系产生排他性的时候，就是变质的开始。”

她伸手将黎桦散乱的刘海理到耳后，几乎虔诚地看向她的耳垂。

“你猜猜我是什么时候开始变质的？”

“什么时候？”

“高一的时候就开始了。”禾溯甚至有些得意地挑挑眉，“没想到吧？那么早就开始动真感情了。”

“高三的事情，我想你也很清楚了。”她继续说下去，“那个时候，我很嫉妒你身边出现的任何事物。嫉妒你的学生已经是最简单的事了，我会嫉妒你公寓里的沙发，碗筷，陪你一起睡觉的被子、枕头，你的水杯，上面沾了你的唇印。我也会羡慕那些住在你隔壁的邻居，她们可以轻而易举地见到下班后的你，晨起的你，真正的你。”

甚至羡慕你窗前啁啾的小鸟。

“当然，我还会羡慕你的朋友，你的家人，虽然我一个也不认识。现在我知道她们了，我会羡慕你的姐姐，她是你最依赖的人。羡慕你的父母，他们见识过你如此珍贵的叛逆期。好像所有人都见证过你的不同方面，唯独我没有。”

“我也羡慕你的朋友和家人，禾溯。”黎桦摸着对方的耳朵，哽咽地说，“我也会遗憾的，遗憾缺席了你百分之九十的人生，你的高三，你的毕业典礼，你的大学生活。”

“我总是想，如果当初我做决定前再谨慎一些，等你毕业之后我们就可以成为很好的朋友。”

“原来你也会遗憾啊？那证明不是我一个人的独角戏喽。”

对方点了点头。

“你说，为什么爱会消失呢？”禾溯看起来往前陷入往事之中。

“高中毕业的时候我还复盘过，很遗憾地发现我在你的人生里好像不曾占据过什么角色。在那些很重要的人生时刻里，我都会想，假如黎老师在就好了。”

她亲自计算过的，一周见到黎桦的时间加起来不超过半个小时，而一年里有八千多个小时，这么算下来，自己出现的时间只占据对方一整年的百分之零点三—— ——四舍五入，就是0。

“你知道为什么我在你面前几乎不吃东西吗？那段不好的记忆一直在折磨我，像在给我穿上那种中世纪的束腰，我在你面前不敢出现一丝纰漏，生怕会让你再扣我几分。吃东西会在嘴上沾到东西，又或者我的吃相不好看，我的嘴可能会张得很大，吃面的时候可能会发出不好听的声音，这些都让我感到害怕。”

黎桦开始微弱地颤栗，这是情绪激烈的表现。禾溯连忙抚摸她的后背，告诉她没关系的，她没有要翻旧账的意思，权当听一个久远的故事就好。

“不行，你得先听我说完。”黎桦甚至上手捂住禾溯的嘴，“我绝对绝对绝对不会因为这些事情给你扣分的。我，我只希望你能开开心心地吃自己喜欢吃的东西。”

“好，我知道，我知道你不会因为这些事情讨厌我，是我太焦虑了。但抱歉，我想把这些都说完。我也不敢在你面前大笑，不敢再和你分享那些鸡皮蒜毛的事情，或许我觉得能娱乐你的东西对你来说只是无关紧要的笑料。也许很多时候，你只是为了配合我，才慷慨地笑一笑，好让我不那么尴尬—— ——”

“不是这样的，禾溯。不是这样的。你真的不要这么想，好不好？”

“我知道，我知道，我那段时间把你想得太坏，是我的问题。”

“能不能抱抱？”黎桦试探地展开双臂。

“当然。”

禾溯伸手将黎桦圈进怀里，两具身体几乎是要嵌入彼此。在黎桦的人生中，从未有过如此紧密又炙热的拥抱，和姐姐都没有这样抱过，今夜是第一次。她急需这样一个能镇痛的拥抱。

“我那段时间真的很努力很努力想要成为第一，想让你再看我一眼，不奢求让你多喜欢我，但好歹不要讨厌我。”

那些写空管的黑笔红笔，翻边的试卷，忽上忽下的分数，夜深人静时窝在被子里撕心裂肺的痛哭。

她又记起来了。

等月亮洒进房间，她就要双手合十地许愿，许愿那样的冬天不要再来一遍。

“你难道不知道吗？哪怕不是第一名我都最喜欢你的。”

“你当时看起来可不是这个样子。”禾溯开玩笑似的说。“好，我知道了。”

流动的静谧和黑暗中，黎桦轻声问：“那你有没有后悔过喜欢我？”

答案当然是没有。很早的时候，禾溯就知道这是自己犯下的错，也尝到了万箭穿心的痛苦，却没有后悔过一瞬，只是觉得平行时空的结局或许能美好一点。

可惜她今天铁了心地要把那些残墙断瓦从废墟里连根拔起，所以不会直接给出这么笃定的答案。

小时候她不小心打碎了妈妈的花瓶。妈妈没有怪她，只是将那些碎片扫进垃圾桶里，说打碎了才能买个新的。

“你想听实话吗？”禾溯像是下定某种决心似的，“喜欢你曾经真的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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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Chapter 50 百分之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