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也好,恨也好,幸与不幸,来年的春风一吹,就全都留在过去了。
春节归来后,禾溯的精神气看上去好了不少,凹下去的眼眶再次变得丰盈有神,黑眼圈也消失了,不知道家里人用了什么神丹妙药。
开学考也并没有难倒她,这次她重振旗鼓,考回了年级前十。老师们都松了一口气,却又隐隐地不安:大幅度的进步和大幅度的退步一样值得关注,因为这样的变化完全可以反映学生的心境波动,没有人知道下一次浪潮什么时候会袭来。
秦秋再次将禾溯叫到办公室,捏了一把她的脸:“可以啊,放了个假回来也没那么瘦了,上学期骨瘦如柴的,看着就揪心。吃什么好吃的了?”
禾溯不好意思地说,假期她妈给她十全大补了一番,所以长了点肉。
”就得长点肉才行,身体是第一本钱,知道吧?”秦秋将打印好的成绩单找出来,摊平在桌面上,“状态回来啦?这次考得很好啊。”
“运气好啦。”
“你看你又来。”秦秋笑了,“最后一个学期了,千万别给自己那么大压力,考得好就开心开心,没考好就当没考过这场试,听懂没?”
禾溯点点头,说知道。秦秋还是不放心,问她待会儿体育课有什么安排,禾溯回答要去体育馆和朋友们打羽毛球。
下课后,秦老师又将禾溯的朋友们偷偷叫到办公室,问她们刚刚是不是和禾溯打羽毛球去了。女孩们个个面红耳赤,气还没顺直,忙不迭地点头。
“她状态怎样?打得好吗?”
“这啥问题啊老秦。”谭水怪异地问,“她打得挺火热的啊,除了水平确实一般般,你要问我她打得好不好,那我会说不好。”
“行行行,赶紧回班擦擦汗吧。”
“诶,对了—— ——”转身的前一刻,秦秋又叫住她们,“丫头们,这学期就要高考了,你们的心情才是最重要的,知道吧?有空就组队出去锻炼锻炼,出出汗,别老闷在教室里做题,带着禾溯一起,看她那个菜鸟样。”
“知道啦,您还担心我们不爱玩啊?”她们笑起来,推着彼此的肩膀,钻出办公室。
禾溯对自己的改变没什么看法,她甚至不知道这改变背后的原因,只是觉得最难熬的那段时间过去了,心境自然而然就变化了,正所谓船到桥头自然直,这根本不需要什么脱胎换骨的手术。
“那黎桦呢?你现在对她什么感觉?”林雨鱼问她。
“我现在尽量让自己忙到没空思考对她是什么感觉。”禾溯回答。
开学以来,她忙得跟头驴似的,制定复习计划,每天查漏补缺,用体育锻炼来塞满中间的空隙。也正是这样,她才发现,原来从另一个楼梯口上下楼会更方便,可以迅速去到任何她想去的教室,节省下更多的时间。
原来见不到黎桦也不是什么恐怖的事情。
当然,一层楼就那么大,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偶尔也会和黎老师迎面撞上。她已经没有心气再去向黎桦汇报自己的考试成绩了,反正对方也不关心,所以每当碰个正着的时候,她就朝老师笑着点点头,然后擦肩而过。
偶尔,还是回想起来,在二班正下方的教室里,自己曾经喜欢过的人正在孜孜不倦地讲课。
但她也发现,其实周晓君也并不是一个一无是处的老师:有的答题技巧,周晓君能讲得比黎桦还清晰。加上资历老,经验多,押题总是异常精准,跟着她复习能省很多事儿。
博采众长,她这么催眠自己。周晓君见这刺头尖子生的听课态度竟然认真了那么多,也是刮目相看,频频将禾溯的答卷送到别的老师桌上当优秀案例。两人的关系不再如过去般针锋相对,但也不像普通师生那样友好亲密。
高考的倒计时越近,心态反而更坦然。禾溯开始享受高中生活的每一分每一秒,那些来之不易的蓝天、绿树、老师们的喋喋不休,以及因短小而显得珍贵的午休—— ——由于高三时间紧迫,她们不能回宿舍睡午觉,只能趴在教室的桌子上休息,一片幽暗之下,有人玩着窗帘,有人鼾声微弱,有人偷偷在桌洞里写卷子。
每次午休前,禾溯都会在小卖部买一瓶冰镇饮料,一边吹着教室里舒适的空调一边喝。她喜欢在这样忙里偷闲的空档里充当观察者,那些蓝天,白云,小猫,平静和愉悦久违地回到了她身边。
她慢慢地不再在意一位故人,也不在意最后到底能不能中那个状元,她自己也觉得震惊,毕竟上学期以来她都是一个在乎结果以至于走火入魔的人。
但此时此刻,她觉得面前横亘的不是一扇门,不是一所大学,而是命运。如此宏大,如此耀眼,世界的钥匙握在高中生的手里,她将自己交给命运。
只不过人心都是肉长的,离别靠得越近,人就越多愁善感。
高三的喊楼活动在五月底举行。
天公不作美,偏偏在这个晚上下起了不大不小的雨。荧光棒的辉映下,漆黑中的透明雨丝突然变得清晰可见,细细密密,月白色的,像谁在织一件线衣。
不过,大家都知道的,世界上不存在任何一样事物可以浇灭高中生的热情。十八岁的人才不惧怕淋雨,她们挥舞着廉价的泡沫荧光棒,跟着广播里的歌声吟唱。
学校在走廊栏杆上挂了一幕巨大的投影布,上面滚动放映着老师们交上去的照片,最早可以追溯到高一开学的第一天。
投影上的照片被雨水模糊,记忆却越发鲜明,那些早就忘到九霄之外的小事儿突然回到身边。秦秋似乎有一个u盘,里面除了二班的照片就没有其他了,军训那么无聊的一个星期,她都上传了百八十张照片。
禾溯看见了人群中偷偷挠脸的自己,不禁笑了出来,还好教官没看见,不然整个二班都得罚蹲。紧接着是春游时的她们。沐浴在春光中,她和林雨鱼朝镜头笑得格外璀璨。
照片里的本人都被那样的生机吓了一跳,激动过后又是一阵没来由的不安,走廊上除了学生,还挤满了老师,一想到刚刚那张照片或许会被某个人看到,就情不自禁去猜测对方的反应。
她牙痒痒地想,黎桦最好和她一样站在原地缓不过神,最好和她一样被短暂地困在那年春天,最好觉得她无比年轻蓬勃然后自惭形秽。
紧接着,家喻户晓的旋律从广播里传来,那是来自Hebe的一首主题曲。秦秋站在对面的走廊上,聚精会神地看着一闪而过的照片,她的眼睛似乎也下雨了。
谭水用手肘拱了拱身边唱得忘我的禾溯和林雨鱼:“喂,你们看看,老秦是不是哭了?!”
“你说什么?这里太吵了,我们听——不——见——”
“我说——”谭水扯着嗓子说,“老秦——哭了——”
“我靠!还真的是!”林雨鱼定睛一看,随后眼角立刻垮了,腔调也变了,“干嘛啊......老秦一哭,我怎么还忍得住?”
说着,立刻抬手捂住眼泪。
“哎,你怎么也哭了?真的是,我好不容易才忍住的眼泪......没关系啦,就当作是雨淋的。”谭水胡乱用手掌抹了抹眼睛。“都怪你,我今天本来不打算哭的。”
哭泣像流感一样在二班的地盘里传播,一个接一个,突然哭倒了一片。等禾溯发现自己也感染了眼泪病菌的时候,她已经分不清脸上流淌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老秦你别哭!!”她们朝对面招手,用力地喊。
她们确信秦秋看见了,因为她立马背过身去仰起头,学着电视剧里的人让眼泪倒流。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来,又哭又笑地朝她们竖一个大拇指。
“你们都笑开心点,别哭啦。”秦秋笑得泪眼朦胧,隔着漫天大雨用嘴型说。
真的真的舍不得,禾溯突然想对所有人说,我真的真的舍不得你们。平时好像没有这样的机会去表达爱意,她想,含蓄如我们,从不敢主动对彼此说不舍得。这多丢脸,多唐突,所以她们一般说“加油”或者“前途似锦”。
禾溯看见秦秋左侧的欧阳明月用纸巾盖住自己的整张脸,那纸巾已经完全濡湿,夹在她的玳瑁眼镜里,像块面膜。而她的右侧,是禾溯最熟悉的陌生人。
秦秋在身前架了一台相机,而黎桦则抱着胸,凝望着相机的显示屏。她的表情变成了雾态,根本看不真切,只知道她在屏息凝神地守候着什么。
就是这么简单的景象,禾溯的泪腺神经却好像突然被猛地扯起,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眼泪已经滴落到地上。
有多久没有看清楚黎桦的脸了呢?
你还好吗?
你还记得我吗?
为什么我们会生疏成这样?
她还是好心痛,虽然不想承认,但这就是显而易见的事实:似乎仍在恨着或爱着一个和自己毫无瓜葛的人让她好心痛。她痛得蹲下身去,阳台完全挡住了她的身躯。
她将脑袋埋在膝盖上,放声大哭,反正周围人都在唱歌,根本没人听得清,心碎都融进了鼎沸的合唱中。
楼底下,校领导手忙脚乱地把露天广场上的学生赶进走廊,生怕他们在这个关键节点淋了点小雨就感冒。
「那为我对抗世界的决定。」
通过屏幕,黎桦看见对面的人突然弯下腰,然后彻底消失在视线里。她慌乱地垫起脚来东张西望,二班的同学几乎都望了一遍,就是没看见禾溯。她甚至想穿过人群跑到对面,只为了找到那只神出鬼没的松鼠。
「那陪我淋的雨。」
走廊里挤满了人,谁也过不去对岸。黎桦想起大学时看的那部电影,或许下雨天跑步还有一个下场,就是像林真心一样狼狈地滑一跤,连头都不敢回。
「一幕幕都是你,一尘不染的真心。」
谭水也蹲下来,搂住好友抖个不停的肩膀,问道,你没事吧?
“没事,你别管我!继续唱你的!”禾溯喊道。
该说自己幸运还是不幸呢?禾溯蜷缩在栏杆边,思考起这样一个问题。视线之内都是挪动的、穿着运动鞋的脚,头顶一片湿凉,她知道那是雨水。
一些滂沱的、泥泞的东西伴随着歌词浇透她。高中三年,虽说自己在情场里说是摔得狗吃屎也不为过,但收获的爱与温暖也是她一开始不敢想象的厚度,正是这些沉重的爱意使她无法飘飘然地告别,反而让她悲伤地坐在原地。
要告别最美好的高中时代,告别花儿一样的年纪,随后被裹挟着涌入社会的洪流,成为眼里没光的大人,这些都让她好悲伤。明明还没离开,禾溯已经开始缅怀这一切。
人类会在十八岁以后的每一天都梦想着回到十八岁。
所以,来个人撕毁成长这张单程票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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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Chapter 55(校园)单程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