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丫在天擦黑的时候抱着一捆乱树杂枝回了家。前脚刚踏入家门,她爹的骂声就劈头盖脸而来,“现在才回来,死丫头不知道跑哪儿偷懒去了,一整天就捡回来这么点东西!”
边骂着他还想去踹二丫一脚,但脚才伸出去就猛地顿住,一脚落到地上,“还不去快帮你娘做饭去,赔钱货!”
二丫心想,估计怕把她踩伤了,老鸨那头压价吧。呵呵~
囫囵着喝了一碗菜根汤,再把所有的碗碟都收拾干净。二丫回到那间摇摇欲坠破屋里,她躺在床上,睡不着觉。刚用冷水刷过碗,她手指冰凉,感觉粗肿得如胡萝卜一样的手指又冷又热,好像又要裂开了。她其实非常小心了,可是这些冻疮偶尔还是会不小心破皮流血,谁让这家里的活只有她和阿娘干呢。
她不由地心底冷笑,上辈子她那么舍不得阿娘,拒绝了忠义侯府后门口美妇人提出要收养她。可是,阿娘呢,还不是由着爹把她卖进青楼!她不停地给自己告诉自己,一遍一遍!决不能再心软!
第二天,天气晴朗,雪停了,太阳光照在地上,折射出一片片几何形状的冷光,她又开始了一复一日的劳作。
第三天,阿娘带着她进城讨饭。一边走着,一边说道“今天天气好,城里那些有钱人估计就爱出门了,你一会儿嘴甜点,装装可怜,多讨点吃食回家给你兄弟们,你一个丫头片子,以后都得靠他们,知道嘛!”
二丫心里不觉得感到可笑,都这副模样了,还用装可怜吗?阿娘还在给她洗脑,明明都去找过牙婆,估计就这两天吧,就要把她卖进青楼了。
和上辈子一样,阿娘带着她。一路进城,正好赶上东都的热闹集市,零碎着讨着了几块破饼,和有些发霉的从酒馆后门里扔出来的油果子。
阿娘开心的不行,“多久没见油水了,这次运气真好,下回还得来这边,东城区就是有钱人多,听人说好多跟着新皇打天下的大官们都搬进了东城呢……”
二丫没有说话,她静静地瞧着她的阿娘。
“你这死丫头,盯着我做什么,这油饼子可不能给你吃,你兄弟们和妹妹还在家饿着呢”一遍防备的看着她,一边小心翼翼地把油饼子用破布包好收进了怀里。
“阿娘,咱们再往前走走吧,今天运气好,咱们多讨点干粮回去给哥哥他们吧,之后要是再下起雪来,肯定没有今天这好运气了,”二丫看着不远处忠义侯府高大的牌匾。
张氏深觉得二丫说的有道理,关键没嘴馋要吃的,还知道想着哥哥。大儿子就是张氏的命,自从生了大儿子以后,李大路打她都少了很多,她迷信的认为,还是男丁重要,长子还特别旺她!
两人蹒跚着走到忠义侯府的后门,就在此时,吱呀一声,门从里面突然打开了。
张氏吓得一跳,忙拉着二丫跪在雪地里。她一双三角眼,偷摸着抬起来打量,看着面前两个穿着银红比甲的美貌少女,簇拥搀扶着一位中年美妇人,那美妇人披着毛茸茸的雪白大氅,身段高挑,上面一张姣好的芙蓉面,气色极好,只两道长眉,倒显得有些英气。红宝嵌着珍珠流苏的偏凤垂下来,华贵非凡,看的地上跪着的两人都呆住了。
张氏是从没见过这般场景,被这富贵逼人的美妇人惊到了。
而二丫是再次见到了梦中之人,情不自禁地一行泪流下小脸。
旁边小厮严厉呵斥,“哪来的穷讨饭的,讨到忠义侯府门口了,赶快让开,莫挡了贵人的路!”
美妇人一眼就看见了二丫,“慢着,小丫头,你看着我哭什么?”她看着地上面色发青瘦弱可怜的小姑娘,只那一双透明清澈的眼睛生的可真好,她竟生出了,好似不是头一回见的莫名熟悉感。
二丫瞬间用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一下子扑到了她脚下,抱住她的腿,“娘娘,救救我吧,我要被卖进青楼了,求求娘娘救救我~”惊地旁边两个侍女立即去拉扯她,却被美妇人眼神制止。
美妇人低下身,没有在乎地上的雪,她拿起小姑娘攥住她裙摆的一双小手,遍布冻疮裂伤,红肿如胡萝卜,还隐隐流着血。她嘴角抿起,明显不快,却依旧轻柔的说道,“是谁要卖你去青楼,是这个人吗?”她抬起一只清瘦有力的手,指向了张氏。
张氏瞬间冷汗冒出额头,“贵人,您别听她乱说,我是她亲娘,她是我亲闺女,好端端的我怎么会卖女儿呢?”说着她就要上手去拍打二丫,却被旁边的丫头制止。
左边高个丫头红烛心直口快,“你说你是她亲娘,你看她冰天雪地的脚上穿的还是夏天的草鞋,手指冻得流血,而你怀里抱着干粮却不给她吃,我看你是拐卖人口的拐子吧!”
张氏本就胆小,又从没遇见过贵人,顷刻间,竟被这伶牙俐齿的丫头怼的一时说不出话来,一双三角眼憋屈又愤怒的盯着二丫!
二丫眼泪珠子成串儿的掉,她抽噎着看向美妇人“娘娘,她是我亲娘,可是她和爹要把我卖进青楼换钱养哥哥弟弟,你能不能救我,我会干很多活,会做饭,力气很大!”
美妇人,就是忠义侯夫人王氏,看着这可怜又狼狈的小脸,莫名地就心疼不已,好像这是她自己丢了的女儿似的。
她目光冷冽地盯着地上的张氏,“再给你一次机会,说实话!”
旁边高个丫头红烛直接上去踹了张氏一脚,给张氏吓得不轻。她不敢迎着王氏的目光说话,却低头有些怨毒地盯着二丫说到,“她是我亲生的,家里实在过不下去,我生的就算我卖掉她也是天经地义!”
王氏笑道,“有道理,你们准备把她卖多少钱,我双倍买了。”张氏惊诧不已,完全没想到,但她看着这府邸,这群有钱人,喏喏地说,“我自个儿可做不了主,贵人,得等我今天回去和孩儿她爹商量,我们家里男人做主。”
王氏感觉到手里那双冰凉的小手颤了颤,她低头看向小姑娘。小姑娘眼泪汪汪,却紧张地发抖。于是她轻轻摸了一下二丫的头,完全没有嫌弃那头发油腻脏污,“丫头,不怕,那咱们就去见见你爹,”说完她居然抱起了二丫。
左右两个丫头也是惊到了,这丫头脏死了,哪能让主子抱着,她们上去抢,但是主子没放手。
王氏吩咐车夫驾车,带着一众人等直奔去了二丫家。
车厢里,王氏拿着手帕给二丫擦脸,“叫什么,几岁了?”
二丫颤巍巍的说道,“娘娘,我叫二丫,今年5岁了~”
两个丫头很无奈,主子也不知道怎么了,对这从天而降的脏丫头这么稀罕呢。虽然她们知道主子这些年来一直想生女儿,可也不至于这般吧。看着脏丫头干枯瘦弱,一把骨头架子,也就一双眼睛生的不错,这就入了主子的眼了,当真是好运道了。
王氏笑了笑,说“怎么一直叫我娘娘,我可不是那宫里头的娘娘。”
“因为我看见您就像是看见了庙里头的观音娘娘呀,我好像梦见过您,梦里就是您救了我!”
“哈哈哈,赶情我长得像观音菩萨呀,下回你们见了隔壁武安伯一定要告诉他,省的他总在外面传我是母老虎!”她大笑着吩咐两个丫头。
矮个丫头红果笑嘻嘻说,“真是个嘴甜的小丫头,这么能说会道呢,以后要叫夫人,可不兴随便叫娘娘啊,还有,叫我红果姐姐,”指着对面高个丫头“这个刚才替你说话的姐姐叫红烛。”
红烛也对二丫笑了笑,说“夫人,奴婢来抱着她吧。”
王氏却不放手,“你们说她嘴甜,可我看,不见得,不知道怎么回事,我也觉得这丫头面熟,好像在哪见过似的。等忙完这个事,回头给你重新起个名字,做我家的小姐可好,以后你就叫我阿娘,叫她们姐姐。”
两个丫头更懵了,这主子真是疯了,虽然平常也是不拘一格,毕竟之前也是战场上的女将军。可是,这是收女儿,不是简单买个丫头,这都不和家里人商量一下吗?心下里也不由重新开始审视起这小丫头来,这位日后就算是没做成侯府里的小姐,那也是主子放在心上的人了。
而二丫此时,无比孺慕地看着王氏,“夫人,我愿意重新起名,重新活过,可是我这样的穷丫头哪里配得上,叫您阿娘呢……”二丫低下头迷糊着,今天这一槽走到了如今地步,已经是让她惊喜不已了,真的不用被卖进青楼了,能在侯府里面做个扫撒丫头,她都是上辈子积德行善的了,她可想都不敢想,做人家侯府小姐,前几日那梦里,她都没做这样的美梦……
“小傻瓜,以后你就不是穷丫头了,府里还有还几个哥哥,他们可是缺妹妹得紧呢。”王氏轻轻拍着二丫的背,就想着一会儿回府,先给她好好洗个热水澡,在换上身像样衣裳,必定比现在好看十倍,他们家也有闺女了,婆婆肯定也和她眼光一样,也稀罕这丫头。
红果看着二丫,真有些羡慕,但还是说到,“夫人,您这临时起意,倒是收了个好闺女,侯爷在武安伯府上等不着您,还不知怎么急呢?”
王氏笑呵呵,“让他等着就是,回去再告诉他也来得及,那厚脸皮的武安伯,这月都纳第三房小妾了吧,没见过哪家纳妾还这么大张旗鼓的,都是武安伯夫人惯的他,正好我还不稀罕去他那呢!”
两个红丫头皆是你瞧我,我瞧你,都笑出声来,也就她们夫人敢这么说武安伯,谁让武安伯是她们夫人的手下败将呢。放眼整个东都城,除了皇后娘娘,也就数她们夫人武艺超群了。
她们在马车里闲话着,小小的二丫却仍是非常紧张,她那阿爹,只要银子够了,将她卖给谁估计都愿意。可是以后到了忠义侯府上又是什么光景呢,她的小脑袋实在不够用……
上辈子在青楼里一样是不让出门的,她不多短暂做了几年红牌,生了暗病就被老鸨转卖到下等窑子了,除了一些伺候人的本事她什么有用的也没学到,但那些令人恶心的画面都是她恨不得砸破脑袋忘得干干净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