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宴朝初初建立,大战之后,百废待兴 ,也生机勃勃。正因为王朝初建立,所以国家各项规矩还不健全,不论是皇家、官宦层级,还是老百姓们,上层的态度都比较宽宥。
因为帝王也是泥腿子得道,头一回当皇帝,还没找到感觉呢,跟着他打天下那群兄弟们,才被封诰不久,一样都是半吊子半生熟的新贵模样,只有那群前朝遗留的老贵族士大夫们,勉强像些样子,却也被当今吓破了胆,不敢轻举妄动,所谓以不变应万变。
他们只知当今圣上杀神一般,过五关斩六将,只用了十数年就一路攻进了东都城,虽然手下名将无数,于当初诸王林立的局面到如今,却也是有些真龙气运在的。
当今圣上名萧律,御极之后,便开始了找祖宗之路。最后心腹言表,陛下虽出资农民阶层,但乃是系出名门,南梁皇族兰陵萧氏之后,只因混战时代陨落,如今紫微星起,再次统一天下,乃实至名归,万民之幸!皇帝满意,遂大赦天下,整顿吏治,土地改革,归田于民,于是乎,一时间真龙天子降世拯救万民于水火,美誉再传!
只知如今东都城的老勋贵们开始流行起朴素风,都知道如今天子,崇尚农事大于天,最痛恨骄奢淫逸。往年的华贵服饰全体束之高阁,出门应酬都是穿着素服青衣,低调行事,美曰与民同享~
如果走在东都城的往日最繁华天街上,如果你见到了身穿华服的武将,或者打扮富贵的商贾,别怀疑,那一定是跟随新帝自北方来的家族们。
头痛欲裂,小脸青白,油腻腻的头发粘在了额头和两颊,蜷缩在屋内破旧简易木板床上的小姑娘似乎被梦魇住了,牙齿咯吱咯吱,听不清在说些什么~
而门外的老汉,李大路,对着旁边同样干瘦的张氏妻子说,“本来二丫是家里长得模样最俏的,还说能卖个好价钱,哎,如今看着却是废了。”
干瘦女人畏畏缩缩,这是张氏,小姑娘的母亲,“他爹,反正咱们是没钱买药治她的,在等两天,要是越发烧的没动静了,就扔到后山吧。”
这些年来,她明白了一个道理,如果不想挨打,就得揣测着家里男人的心意说话办事,他家也不缺这一个闺女,能卖个好价钱,养活儿子们自然是好,如果死了倒也省口饭吃,虽然这二闺女平常最心疼她也手脚勤快,可又不是儿子,她倒也没有特别舍不得。
窗外透骨的寒风呼啸着透过破败的窗子往房间里胡乱刮着。而床上的二丫眉头紧皱,还在苦苦挣扎着,透出一股强韧的生命力。
此刻,她还在梦中,梦中的画面一帧帧混乱的切换着。一会儿她被阿爹卖进了青楼,一会儿哥哥长大了去青楼里找她讨要钱花。
可楼里的漂亮姑娘们太多了,她也只短暂做过一阵子的花魁,便陨落了。后面她就生了脏病,老鸨便把她转手又卖给了最下等的窑子,她只记得临死前,她全身皮肤溃烂,身上恶臭不已,被扔在乱葬岗里,连路过的乞丐都躲着她。
可是,她的阿爹一直也没来赎她回去,她一直努力守护的阿娘更是嫌弃的从没去看过她一眼。是呀,她是个青楼妓子,好人家谁不嫌弃呢,只有哥哥和弟弟缺钱的时候才会来找她~
这就是她的一生,直到她回光返照那一刻,她好像突然就有了气力,努力地想爬起来,爬出这阴气森森、恶臭连连的乱葬岗,可是她的手脚都被旁边的尸体压住了。
她最终也没有起来,弥留之际,她看到树林旁边的官道上路过一辆阔气的马车,车徽上印着忠义侯府字样,她突然想起来,多年前那个美妇人温柔的样子~
再一睁开眼,二丫嘴唇干裂,全身酸痛,头脑发昏,她挣扎着想起身,却起不来,实在太虚弱了。她刚刚经历过连日高烧,嘴中费劲的发出声音,“娘,阿娘~想喝水~”
门口的张氏惊喜的一下子推门进来,眼睛里闪烁着奇异的光彩“哎呀,二丫你终于醒了,吓死娘了。”
她连忙去用旁边破口的灰色旧碗盛了口水递过来,嘴里念叨着,“还是醒了好,好死不如赖活着,死了除了能给家里省口粮啥也没用。”
二丫努力的吞咽着凉水,寒冬腊月的凉水,刺激地她糊涂的大脑瞬间清晰了。
虽然还是没有力气,但她知道自己做了一个可怕的梦,但她不确定那是未来要真实发生的,还是只是她的黄粱一梦而已。所以她需要验证,梦里虽断断续续的,但她还是可以拼凑出一些事情的。
比如,如果梦是真的,她没死,阿爹必然还是要把她卖进青楼的,阿爹肯定会提前去和牙婆沟通讲价,比如,她是否还会遇到那个忠义侯府的美妇人~
那可能是唯一可以改变命运的机会!
又过了两天,二丫忍耐着头晕眼花,勉强着终于可以下地的时候。阿爹就让她去后山上捡柴火了,哥哥弟弟是男孩子爹娘舍不得,妹妹还小,所以只有她去。
在这样的寒冬腊月里,外面才下过大雪,谁又愿意出门呢。之前她怎么就没觉得这不公平,好像生了这一场病,把她的脑子一下子生清楚了。
她默默的出门了,然后躲在了院墙后面。果然没一会儿,阿爹出门了,这么大冷的天,阿爹出门一定是有非常重要的事情吧,二丫心里想着,千万不要是……
她小心翼翼的跟着阿爹,可能是天气太冷了,又慢慢飘起了小雪,阿爹走的特别快,压根没注意到他身后也有人跟着。
当她跟着阿爹走了近一个时辰的路,终于停在了那个花红柳绿,香飘十里的胡同口。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这一整个胡同里都是青楼,东都城里著名的杏花胡同,感谢那场发烧那个梦,让她提前知道了这个胡同!
二丫没有再往前跟进去听他们说什么,她决绝的转过身。
这一刻,她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充满了力气,她极其快速的走出了这条胡同!冰雪打在她脸上哗啦就流下来,她告诉自己,这是这辈子最后一次因为这个家,为这个家里的人流眼泪!如果是需要偿还生恩,那么,上辈子就够了!
太不值得了,她也是个人,她只是不想再像上辈子一样满身溃烂的死在乱葬岗了!
这一次,她不仅要活着!她还要吃饱饭,穿暖衣!活的像个人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