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这话,所有人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周黎心里觉得荒诞,忙问他,“怎么会这样……所以你当时已经跑回家了吗?”
“家?”
许荣繁眼神是空的,直直地盯着地面上某一点,绷紧的下颚线在颤抖,“不,我留了断绝书,我已经没有家了。”
身穿再耀眼的名牌衣服也掩盖不住心底溃败,许荣繁瘦得脱相,明眼人都能看出他吃了很多苦,见到这样的儿子,他爹妈怎么会将他送回来?已有大概猜测的周黎简直难以理解,许荣繁既不哭也不笑,就掐着纸张碎片呆呆坐那儿。
见这副模样,周黎不忍心再问了。
周围同学却难以置信,“为什么?难道他们会追到家里去?”
“怎么会这样……”有人崩溃地捂住脸,根本不敢想象这么恐怖的噩梦。
许荣繁却说,“没有,是我妈亲自打的电话,告诉他们我逃回去了。”
周黎实在忍不住了,“他们眼睛瞎吗?没看见你多不健康吗?”
“没有呢,我爸只说我锻炼瘦了也黑了,终于像个男人了。”许荣繁瞳孔涣散着,看不见任何东西,移过目光看向他,布满空洞,“周黎,我告诉他们了,我把发生在训练营所有虐待都告诉他们了,我爹妈半信半疑打电话问费诤,之后就笃定我撒谎,还说我在这里和坏学生学坏了,为了不回去什么都敢编。”
在场的人心悸不已,这简直像陷落进恐怖片,原以为训练营是地狱,逃回家告诉家人就解脱了。
如果连最亲近的父母都不能相信,那世界上还能信任谁?
谁敢想象许荣繁搏命才逃离成功的地狱,竟是他亲生父母将他推了回来。
“我跪下来求他们了,疯狂给他们磕头!哭着乞求他们别送我回来,可是没用,爸爸说我是个流猫尿的孬种,妈妈说我已经让他们失望十多年,亲戚同事面前都抬不起头,要是不改变态度这辈子都别回来。”他看着周黎咧开干枯嘴角,“我永远回不去了。”
许荣繁还在自顾诉说,反复阉割伤口,能让镇痛持续,或许人也就不再那么绝望了。
周黎看他哀莫大于心死,心底万般情绪翻涌。
他不由想,如果这次他也成功逃回国,周明端也会送他回来吗?周黎苦笑,周明端那种世界只能围绕自己转,听不进任何劝告的人,恐怕也会是同样的下场。
心理脆弱一些的同学听完,直接代入哽咽暴哭。
许荣繁充耳不闻,没理会制造的满地碎纸,掀开脏兮兮的被子就钻进去,身躯脑袋全被死死罩住,他从逃跑开始就几乎没敢合眼,经历情绪大起大落,现在他真的好疲惫。
宿舍环境不整洁,是要挨打的。
最近老师们因为逃跑的事,无错也要惩罚学生,周黎看着许荣繁缩在床上孤单无助的一团,酸涩地蹲下,帮他撕碎的习题册一一拾起来。
平日不熟的同学们,在沉默中也选择帮忙。
被褥里面,许荣繁突然说,“周黎。”声音闷闷的。
“嗯?”周黎抬头看他。
“我还是恨你的,你让我看见希望,又被彻底摧毁。”
“……”周黎轻启嘴唇,又不知道说什么,现实如此,什么话都很无力。
许荣繁也并不想听他回答,冷淡说,“我累了,睡了。”
笔记本所有碎屑收集完后,周黎找了个塑料袋扎起来,放在他床头。
许荣繁这一觉到夜晚也没动过,每个人心里的创伤只能靠自己疏解,周黎晚上帮他带来饭菜,也不见他清醒。
心里实在憋闷得难受,晚风中周黎想透透气,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叶珀斯居住的地方,现在这地方已经空了,他人此时大概被索罗斯限制在教堂里,无法见面、情况不明。
每个人头顶仿佛都悬挂着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灾祸不知何时会坠落,周黎踢踢草堆,觉得生活真是极其操蛋。
梦里还是那些糟糕混乱的画面,半梦半醒的周黎睡得痛苦,清醒梦耗尽他浑身精力。
这时,一声尖叫。
他的睫毛猛地一颤,身体先于大脑颤抖,将他从休眠中彻底惊醒!屋外天还透出鱼肚白,是灰蒙蒙的调子,没到起床早操的时间。
“死人了——!死人了——!”
女生凄厉、恐惧地重复呐喊着,脑袋已经被吓得宕机。
周黎心里流动着不安恐慌,扭头一看,许荣繁的床铺空了,他囫囵套上衣服就循声疾速跑去!
第一个发现惨剧的女生脸早褪成惨白,吓得跌坐在地,只挤出半截破碎的气音。
“那……那里……”
在共用洗手台前,还是看到了最不想看到的一幕。
周黎缓缓停下脚步,眼里平静碎得一干二净,他满满地错愕,嘴唇动了动,想开口,喉咙却像堵了一团棉花,半个字都吐不出来,“许荣繁……”
正值青春的少年,半夜用一根皮带,绑住洗手台上方,活生生把自己吊死了。
他嘴巴微微张开、面部肿胀发绀,周黎愣了几秒,才上前将皮带解开,摸到身体瞬间周黎心也凉了半截,已经发僵了,一个人就这样彻底消失了。
死亡,好简单。
自杀现场,同学越围越多,大家震惊凄怆地注视着,没人吵闹,肃穆而沉默。
不只是哀伤一条生命的逝去,更在黯然伤感自己未知的结局。
周黎将许荣繁尸体放平在地下,伸手想阖起眼睛让他安息,可突出混浊的眼珠无论如何都闭不上,周黎跪坐在旁,最终僵硬地脱下外套,缓缓盖到他的脸上。
“让开,都让开。”
人群被推开,费诤带着人匆匆赶到,猜瓦对尸体比较有经验,率先上去掀开衣服检查。
场面混乱得让费诤头疼,他问:“确定死了吗?把向雷珹叫来。”
猜瓦扔下衣服,站起来嫌弃地拧水洗手,“不用叫医生了,已经死透了。”
费诤深吸一口气,这些天处理女记者的事已经焦头烂额,他烦躁大吼:“一天天给我找事做,那边没处理完,这边又出事。你们管理宿舍的老师是废物吗?晚上都不查房的吗!”
宿舍管理这一块是由拉碴负责,他躬身小跑出来,懊恼说:“这小子应该是后半夜跑出去上吊的,一点动静都没有,防不胜防啊老大。”
费诤目光阴狠地瞪他,斥责道:“蠢货,如果再连点小事都管不好,还留你下来做什么!不如送去北边坡当肥料?”
拉碴垂下头,紧张得直冒冷汗,转着眼珠慌忙认错,“是我的错!绝对会管理好这群小子,不让他们再出一点差错!”
猜瓦站出来替拉碴说话,“老大,就是个无权无势的问题学生,还黑在这儿呢,爹妈刚送回来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再找,不如先照老办法料理了在说。”
费诤咬紧后槽牙,“这次送回来我才知道,他爹是山湖商会的。”他觉得这群南洋人就是没脑子的猪,依势作威作福,瞒着他干了多少脏事,祸是他们闯的,反倒让他来擦屁|股!
谁成想猜瓦并不惧怕,有恃无恐,“南洋大大小小做生意的中国人那么多,就算有些商会有本事,但我们背后还有索罗斯先生啊。”
不提索罗斯还好,听到费诤就青筋暴起,额头突突跳,怒道:“你头上塞的是猪脑子吗?!我们是做绑票杀人的生意吗?说了无数次不要随意开枪,你真觉得那么容易,自己去隔壁找索罗斯说啊!”
“我……”
猜瓦此人最重视面子,被当众训斥,他满心怨恨又不好发作,只能转身对学生们发泄,“还在这凑什么热闹!也想在这吊脖子吗?还不快都给我滚回去!!”
学生们只能作鸟兽散。
人群散去,跪坐地上的周黎格外显眼,费诤眯起眼:“怎么每次出事都有你?”
周黎重心不稳地爬起来,嘴角极轻地扯了扯,眼底半分笑也无,“我也不想看见这些的,不是么?”说完他不管几人发怒与否,转身离开。
余光中,周黎瞥见费诤等人又商讨争执几句,拉碴和另一人就准备把许荣繁尸体抬走。
周黎眼眸沉得像结冰潭水,原来你们也不好过。
现在,我要想眼看着你们这些魔鬼,到底会怎么死。
回到宿舍,他坐床边僵直着,对面就是许荣繁空荡荡床铺,被子乱糟糟皱成一团,之前猜瓦常用军纪要求他们,周黎却总折不好豆腐块,许荣繁从不说却总在偷偷帮他整理。
还记得在车上第一次见面时,一个白白净净、腼腆害羞的男生,前后不到四个月,直至去世,人已经瘦得像个塑封的人偶。
世间百态。
原来,世界上真有比周明端还要糟糕百倍的父母。
床铺再不远处,是赵越闵、邹暨涛几人的位置,原本宿舍里最热闹的地方,现在也清冷下来。
他不懂赵越闵安全逃回家了没,而邹暨涛……周黎胸口剧烈起伏下,他紧紧闭上双眼,被辈子都忘不了那种冲击了,这些时日他但凡睡着,那冒着硝烟血脸一定会在脑海飘荡,血浆咫尺的温热,依旧在脸颊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