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你应该想留着。”法里兹来到面前,递给他包东西。
抬手接过,正是昨天他用塑料袋装好的习题册,周黎疑惑地看法里兹,不明白是何意味。
“只要人不在了,立马就会有人来把私人物品全部收走。”法里兹小幅度指指空下来的床铺。
周黎垂眸看见碎成无数片的习题册,手掌紧捏,小声道谢,“谢谢,我会收好的。”
见他困顿在自己低落情绪中,法里兹坐在他身边,温声说,“嘿,希望你不要那么内耗,死亡是他自我的选择,在有限范围之内,你已经尽自己所能去帮助他了,犯罪的人不是你,人无法时时刻刻都帮助到另一个人。”
法里兹其貌不扬,不怎么起眼,冷不丁说出这番话竟挺有哲理。短短相处几天,周黎察觉他是除叶珀斯外,最松弛、不紧绷的学生。
叶珀斯是身世经历使然,那法里兹呢?周黎不由问他:“大家都在害怕,你不害怕吗?”
法里兹还真仔细想了想,轻晃双腿道:“唔……也害怕,不过与在家里相比,这里倒还轻松许多。”
“?”
一句话就勾起周黎的好奇心,他家里是什么龙潭虎穴吗?竟然能比这儿还搞糟,他言语委婉,“怎么会这样?当然,如果不方便就不用说了,抱歉……”
法里兹轻笑道,“这没什么,你知道YouTube吗?好像你们国内不能用。”
全球最大的视频分享平台,周黎点头,“知道。”
“我还有两个弟弟妹妹,十年前我妈妈就运营了一个家庭类育儿频道,分享日常,粉丝越来越多,赚得也变多,她的生活重心就全部压在了视频制作里。内容看似光鲜温馨,后来她的掌控欲也越来越严重,为了拍摄不仅把家里的灯全部换成大功率灯光,连我们每一次玩耍、打闹,丢苹果的动作细节都要在相机里重复表演无数遍。”
到此,周黎还没听出什么问题,这是社会上早有的争论,开设儿童成长性内容,是否对儿童权利有保障。
“一旦视频流量低迷,她就开始发疯,想方设法惩罚我们不能吃饭、睡觉,大吼大叫,要配合她完美无缺的表演,所有人在家里都不敢大声讲话,再后来她干脆不让我们去读书了,和学校说请了英国名师进行家庭式教育,因为我们是摩|门教学校也不好阻拦。”
“情况越来越严重,爸爸再也受不了她控制,直接搬走,再也没回来。”
周黎心疼地看向法里兹,他很清楚有一个在外体面、在家掌控欲强的主事人是什么样的体验,没人能感同身受这种痛苦,胆敢反抗还会被骂白眼狼,如果这个人再像周明端一样会表演,成天在外面诉说你的不懂事,那就是惨上加惨,生活环境也会开始霸凌你。
“爸爸离开的事情打击到她,觉得事情脱离她的掌控,妈妈从此变本加厉,将我们锁在储物间里,每天就给一晚粥,或者睡在厕所地板上,控诉是我们被恶魔入侵才毁了她完美家庭。甚至用蜂蜜和辣椒油混合,涂在弟弟伤口上驱魔,说能让我们更乖,才四岁的弟弟饿得皮包骨,那天昏迷发烧,她甚至不敢去找医生,因为不论谁来检查都知道是家庭虐待,我只能跑出去找路人求救,结果被她强行拦回去。”
“之后我就被她送进这里了。”法里兹摊开手,“可能经过那天冲突,她感觉到我长大了,她渐渐也会控制不了我。”
说着说着,他反而自我宽慰,“害,往好处想,别人变瘦,我来这反而长胖了。”可见家庭给他多大阴影。
周黎问,“没有想过报警或者找权益机构介入吗?”
法里兹苦笑,“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从六岁开始就配合她拍摄,后面是观众觉得小孩长大不可爱了,她才再生的小孩。我和爸爸一样只想离开,有时候要举报毁掉自己的妈妈,需要的不只是勇气。”
家庭本就是个极其复杂的词汇,周黎说,“她知道这里发生的事吗?”
“唔……我觉得她应该不知道,如果知道,她绝对会千万百计在视频曝光这里,试图把她频道再盘活。”
亲生儿女也只是她资源价值的一部分,听完法里兹的话,周黎心道世间千千万万盏灯火,各有各的不幸,自己家那点破事对比之下,真是微不足道了。
……
大家都知道,事情闹大了。
学生们时常能听见大门口的抗议声,被勒令禁止靠近。
因为黑作坊停摆,之后的时间,大家都被重复体能上的操练,也能感到训练营里这些教官戾气越来越重,根本不叫锻炼,叫折磨泄愤更为贴切。
周黎手臂还挂着石膏,身体也没恢复好,可猜瓦就是巴不得他更惨,使劲折腾他,高声喊手断了又不是腿断了,垃圾都爱偷懒后,周黎又被他踹了黑脚,狼狈摔倒在地吃一嘴泥。
他都快被折腾得没脾气了,人的棱角真的会被生活磨平。
猜瓦踢着土,踩到他面前,“唉呀呀周,平时不是很凶嘛,怎么现在弱不禁风的,不会装的吧?”
听他太监般的阴阳怪气,周黎也没顶嘴,默不作声爬起来,地气蒸腾下,他瞥过大楼窗户,顿时一愣,那头是向雷珹拉开窗帘,瞧他被惩罚,嘴角微扬显然心情很愉悦。
周黎很清楚,向雷珹就是个乐意看别人两败俱伤、都不得好死的贱|人,但他很想搞清楚,刚才晃眼瞥见的是不是叶珀斯。
自己已经将近一个月没见他了……
所幸今天太阳毒辣,猜瓦折磨半天也不见周黎反抗,人一直冷冷淡淡的,就觉得没意思,晒得头昏眼花,将学生原地解散后就回去午睡了。
敲门前,周黎咬住唇,他担心是自己看错了。
“进来。”传来懒洋洋的声音。
推开门,向雷珹坐在笔记本前,见是周黎倒一点都不惊讶,转椅面朝他,“你们倒是感情好,就是把我这里当咖啡厅了,想来就来,一点尊重都没有。”
不管他说那些乱七八糟,闻言周黎不由阴转晴,那他没看错!
周黎清咳一声,拘谨道:“向老师,请问我能见他吗?”
从没见他这么有礼貌,向雷珹不着痕迹地抽抽嘴角,仰头口吻充满傲气,“我可没资格决定你能不能见他,那是神使的事。”
“哦。”
周黎瞬间恢复正常,决定去大楼门口偷偷守着,能看一眼就行,他只想亲眼确认叶珀斯安危。
见着他两极反转地态度,当着面演都不演,向雷珹快笑了,他停下手里旋转的笔,起身走到周黎面前,以身高优势近距离压制他,“你还真对我没一点尊重啊,那些南洋狗最多是惧怕我,或者不把我放眼里,你是唯一一个敢藐视我的。”
“周黎,你到底自觉多崇高神圣,才能在我面前摆出这种姿态?”
他的瞳孔就像冰封玻璃,冷得起寒,周黎转开眼,“你看错了。”
向雷珹手指挑起周黎下巴,强行将脸庞转了回来,“我很肯定,话语充斥谎言,眼神却骗不了人。”
周黎不明白这人发什么疯,干脆理直气壮地瞪他,态度直接摆烂,向雷珹却笑着退了步,“你不是想见叶珀斯么?就在隔壁会议室,你可以去听听他们讲什么。”
周黎半信半疑看着他,不愿意相信这贱|人有这么好心。
就算他在医务室当苦吏那段时间,也不能靠近那一头,向雷珹领路下,他输入密码玻璃门滑开,向雷珹淡笑着伸手向周黎摆出欢迎的手势。
周黎仍觉怪异,但他抱着挨顿毒打也要进去的决心跨了进去,会议室大门敞开,近些就听见费诤的声音,语速快得像打鼓,带着点压不住的急乱,“……除了市议会,山湖商会也一直给我打电话,死几个学生本来不是什么大事,但那个贱女人给我们惹了太多祸。现在海货订单全部停摆,那些走货的家伙太精明,基本都在观望,成天在找理由推诿。”
会议室里,回应他的是静默。
晾他很久,索罗斯才用那怪腔怪调,不疾不徐地说:“费,将我喊来就为了说这些么?”
“大人,这里始终您是主心骨,市长现在明哲保身连电话都不肯接,再这样闹下去,营地撑不了几天了。”
索罗斯口气平和,“我记得这个公司注册时,事实法人写的你名字。”
闻言费诤难以置信,静默一瞬,他也认栽道:“是,当时分管责任时就安排我管理训练营,雷珹负责教堂的事,可毕竟这里各种风险太高,大人您也该怜恤我,一切都是依照拜耶蒙神圣旨意啊。”
周黎何曾听过费诤这样卑微,而身后的向雷珹暗露讥讽。
索利斯叹息,像一个最高权重的长者语重心长,“祸都是那群糟泥虫豸惹出来的,孩子,我早就告诉过你,像猪猡一样的南洋人灵魂也是卑劣的,看看这片糟糕的土地,这还是他们的家园。”
“是!我知道,都怪我用人不明……”费诤脸上谦卑,心底却怨怼索罗斯的偏心,没人体谅他的难处,身在南洋很多事情只有南洋人才好办,教堂的人高高在上,何曾理解过他的处境。
激动之下,他听见门口喘息声,这段时间他如油锅上的蚂蚁,当即警觉道:“谁在外面?”
周黎还没眨眼,身后那双大手就将他推出!
跌撞前倒的同时,费诤掏出手枪,叶珀斯瞥见那衣角就知道了外面的人是谁,他一直事不关己的冷漠神色骤变!
忙喊:“别开枪!”
可惜已经迟了,子弹已径直射出!!
费诤的枪带着消音器,声音并不大。
所以直至周黎站稳,看见嵌入白墙的子弹,才知道自己刚才半只脚已经踩进了阎罗殿,他心跳得剧烈还懵逼不止,身后那罪魁祸首却含笑揶揄,“唉呀?周黎啊周黎,怎么还来偷听别人讲话呢。”
周黎浑身血液再次流动后,目光冷冷恨向向雷珹这厮。
这贱|人绝对故意的!
向雷珹向他报以微笑,走进了会议室,礼貌朝索罗斯致礼。
叶珀斯缓缓走至周黎与费诤中间位置,看着费诤一言不发。
一场不愉悦的交谈被打断,索罗斯兴趣转移到周黎身上,忽然笑起来,“Perth,这似乎是你那位好朋友啊,怎么搞得那么狼狈,向和费没有照顾好你吗?”
叶珀斯没说话,周黎也看不见他神情,也并不知道能说什么。
打招呼吗?会成笑话吧,这群人的关系和脑子没一个是可以用正常逻辑去梳理的。
好在索罗斯也并在意他说什么,犹如和善的牧师,“好了,费,这段时间你太过紧张了,收回凶器吧。”
“是,大人。”
费诤似有若无地瞥了眼向雷珹,甚觉可惜。
索罗斯每次来训练营都身着朴素,只是手中依然握着权杖,他走到周黎身边,像个和蔼的老父亲,“果然是个好孩子,费些波折请你回来是对的,有什么信仰吗。”
兀地,周黎暗中捏紧拳头,那天突然出现那么多人追他,果然是索罗斯的要求,如果不是他,邹暨涛也许不会死。
“没有。”
索罗斯可惜道,“没有信仰的灵魂就算美丽也是残缺的。”随后朝叶珀斯温和地说,“Perth,既然你朋友都来找你了,这段时间就留在这里吧,快到满月了,别忘记你在paimon面前许的誓言。”
叶珀斯:“好。”
面对费诤与叶珀斯,就连周黎这种外人都能听亲疏差别。
索罗斯满意地点头,就准备离开会议室,这头费诤想说的事一件也没解决,他愣住了,忙喊到,“大人……”
他尊敬的神使大人却仿佛什么也没听到,消失在门口。
费诤怔住了,另类的恐惧开始从背脊淹没他。
他明白,索罗斯似乎要放弃他了。
法里兹的家庭事件参考了现实的真实事迹,也是□□这个充满争议的教会家庭发生的事。
事件发生地点在美国,但是受虐待的12岁男孩逃出,邻居报警得已曝光,感兴趣的可以去看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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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你是唯一藐视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