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哉……甚是怪哉!”
贡山寨大当家坐在毛皮上,摸着虬髯若有所思。
自他落草已有七载,从一介亡人,打熬至今,算得上颇有所获。
想过好占山为王的逍遥日子,他也稍有心得,至少有几点道理是要懂的。
其一便是同恶相济,这是他手刃了亲弟方才领悟到的。那个蠢货,见血就一副嫌恶脸色,他也迁就,只觉得弟弟还小,长大了便好了。
当年尚不知晓此乃祸根,这一放任,便弄得众口难调,以至于反目内斗起来。
好在这一路逃亡而来,诸如“采生折割”“闯家灭门”的事他们做过不少,都是信得过的兄弟。做都做了,还想回去当良民不成?
杀了弟弟,他心里很痛,他多么希望弟弟能与他一同作乐,同一个娘胎里出来的,是最亲的人,可他临死前骂自己什么?多行不义必自毙。兄弟一场,怎能那样咒他呢?现在想起仍是欲语泪先流,他也更加坚定这点:贡山寨必须亲如一家,否则迟早树倒猢狲散。
那其二嘛,讲究的是互通有无。
贡山寨原本不是一个寨,从山头到山脚,错落十七八个窝,闹得行脚商闻之色变。大当家之所以做成大当家,就是明白生意不是这般做的。
如今只剩一个,行脚商只需过一道关,交了钱便能走,岂不是双方得利?
踞山做大后,他也未曾料到,官府运银运粮也来抄近道。
这是劫还是不劫?
大当家观望几回,试探小抢一回,官府似是不以为意,仍是从他们眼皮子地下走。
还是喽啰偷听到押运使的对话,大当家才恍然大悟,官府是看中他们的能耐,被他们抢了一成,报上去五成,被抢了五成,报上去十成。
原来如此,大当家抢得更加放心大胆。只不过有一次贪多,抢光了,兴奋劲上来没留手,把人也杀了,数日后就有守备兵驻山脚演武。
于是大当家明白了,不能次次抢,要适当地抢,做戏地抢,互惠地抢。
大家都有的赚,才能谈嘛。
他对官府盘剥的手法叹为观止,难怪都要做官呢。
其三,三是什么来着……
大当家挠了挠脸,他近来烦心事多,二当家的侄子无故死了,人头就挂在树上,随行的护卫和喽啰俱都不见,放出狗也是无功而返。二当家眼睛血红,直骂寨中出了叛徒,要报仇雪恨。
那个小子……唉,他能和人有什么仇呢?
多好的小郎啊,除了作践死几个妇人,又赶上连氏起事补充不上,惹得寨里偶有怨言,也没什么毛病,大当家也有点淡淡的伤心,看着长大的。
说到连氏,大当家用力抹脸,长长叹出一口气。
连公杀了楼县县令,将他们在县衙的内应也一并杀了。
原本他们还想去混个一官半职,事成犹得封侯,就算事败也不怕,大不了再回来做匪。
好嘛,连公当初借他们自肥,如今招兵买马的钱够了,知道这个名头不好听了,想划清界限,把自己摘干净?
呸!
不给他们寨子行方便,他们也不必客气了。
大当家思来想去,记得有一个将军马上要路过楼县,连氏再怎么嚣张,也不敢拦大军的路,他们必然是要走的。
走也有紧走慢走。他让三当家带上踏/弩,去陆乡闹事,催连氏快走。秋收也是时候了,怎么着也要让兄弟们下山痛快痛快。
三当家却正色道,去陆乡的事他会办,但是请大兄暂且约束寨子一二,不要劫掠得太过分了,自己稍后要去郡中,给兄弟们找个出路。
“什么出路?”大当家饶有兴趣。
“通郡造反,化郡也有一半让连氏反了,齐国已经衰落,我们应当也顺天意起兵。搭不上连氏,我们就去找郡守,他此刻心中一定很慌张,如果他不想反,我们可以像和楼县一样,跟他谈条件。如果他也有反意,我们可以助他一臂之力。”
大当家无比庆幸自己捡来这么一个兄弟,纵然什么过往都不记得了,但脑子还是好使的。
想当年,他只背着一张踏/弩晕死在贡山中,大当家将人收入寨中,本想问那弩的来历,然而人醒了,眼神懵懂,形似孩童,对旧事一问三不知。
二当家过来,说这是失魂了。也许明天能想起来,也许一辈子也记不得。
记不得也无妨,既然上了寨子,就是兄弟。大当家安排他去劫官家的押车,大家都欢声笑语,唯独他一人立在树旁,满目怔然,喃喃自语,竟说出些诸如“民脂民膏”之流的词。
大当家警铃大作,心痛得捶胸顿足,赶紧使出十二分的关怀,万万不能让他如亲弟一般重蹈覆辙。
好在他比自家弟弟争气,盯着他杀过人后,大当家的心终于是放下了。
此前,他曾抱着弩,在崖上枯坐,似是在努力回想曾经的姓名。
到后来,做了三当家,他自己也不再提起了。
前些日子收到口信,三当家已经到了郡城,打通渠道,不日即将面见郡守,大当家对此十分放心。
大当家不放心的是这贡山上,他的地界,最安全的地方,好像闹鬼了。
说闹鬼也不妥当,应当是人做的,但是什么人呢?哪来的人呢?
大当家百思不得其解,人不都被连家招买走了吗?
若是寻常小民,和寨子结下私怨,也好商量,大大方方现身,是想要金银,还是夺了你的妇人,说一声便是了。能搅得寨中人心惶惶,当得他们敬一声好汉,肯落草就更好了,便也成为一家子,只要肯为寨子做事,大家伙俱是心胸宽阔,既往不咎。
若是过路游侠打抱不平……也不对啊,他们知道利害,想做大事业,首先需要找个贵主,无论行刺成功与否,美名与钱财弹指可取,往这深山老林来,也扬不了名啊?
百姓感激,感激有什么用?又不做官,民心算个屁。
所以这人到底从哪里冒出来的?
莫不是真招来鬼了吧?
大当家挠髯搔肚,是怎么也想不通,是人的话,不怕死吗?
他正想着,门外响起一通聒噪喝骂、踢踢打打。过后,二当家昂着头进门,腕上绕着一截黑发,悲愤难言,将手伸给他看,喝问:“大兄!我听你的,没纠查寨内,可我小侄不能白死,这么多天了,你是怎么个说法?”
大当家掀起眼皮看他一眼,慢条斯理:“查没查,你自己心里清楚。”
“大兄!”七尺的汉子一声哀嚎,“你说是外人,哪个不长眼的外人敢动寨子?人呢?百来号人,没一个活口见着吗?定是寨中有人起了歹心,害我侄儿性命!”
“也许是鬼呢。”大当家摇头。
“我不信鬼神!若真有,也不见它出来放个屁!”
“好了。寨中失了不少兄弟,谁不痛心?我不与你算。今后不许再疑心自家兄弟,也不要随意扣人,尤其是去望风台轮守的。还有你这……”大当家朝他的手腕努了下嘴,“都臭了。”
“大兄!”
“老三回来之前,不许生事。是人是鬼,我再看看。”
二当家躬着背,双拳紧攥,眼中似喷出火来,手上的黑发丝丝缠绕,早失了温度。
他亲眼目睹他小侄的头,孤零零悬在树梢,脖子上的皮肉撕裂,那该多疼啊,他心伤欲死,这么多年没个一儿半女,视小侄如亲子,这些大兄都是知晓的。
他知道!竟还如此推诿!
不许散开人去搜山,要把持要道,守望相助。不许无缘无故自疑,要相信兄弟,都是无处可去的人。
那他的小侄呢?他死得如此凄惨的侄儿啊!
“大兄,我要报仇。”他字字衔血。
“没拦着你。”大当家往后仰倒在皮毛上,瞳中飘过一抹冷光,“老二,做事呢,要沉得住气。是鬼,也怕恶人。是人就更不必说了,待咱们的出路定了,掘地三尺都会给你挖出来,想怎么刳解脔割,都随你。”
二当家的胸脯起伏数次,紧盯大当家敲击的手指。
当年是大兄杀服了十多个贼窝,一手把他们搜罗起来,这么多年了,一步步壮大,走到吃香喝辣、人见人怕的地步。
没人想见大当家冷脸的样子,话已经说到这,他自知是没什么下文了,僵持片刻,最终愤恨地甩了一下臂膀,摔门而去。
纵然知道大兄说到做到,但……二当家闷头直走,满胸愤懑横冲直撞。
行至茅厕附近,被那臭气熏天逼退一步,掏粪的竟又偷懒,更是令他怒火中烧,见旁边喽啰拖着什么东西过去,他想都不想,一脚踢上去,两个喽啰也被惊吓到,松开手,立在一侧。
“这什么?”二当家看了看,好像是个女人,“没死?”
喽啰连忙道:“当家的有所不知,小……小郎出事后,寨中轮守失当,妇人不安分,竟跑了几只,昨日刚抓回来一个,供出是此人的主意,我等正要把她拴起来示众。”
二当家捏住她下巴,又迅速抽手,这女人竟还想咬他。
“贱人!”
他烧红了眼,发狠踢打,也不知道多少下,才将心中郁怒泄出百分之一。
待重重吐出一口郁气,他抬眼望向喽啰,叫他们把人带走,却见喽啰们根本没看他,他们脸上是掩不住的惊慌,不住看向远近上下。
回过神来,他才发觉不同寻常,有一道锐利的声响穿林而过,是一种从未听过的鸟叫,奇异得很,像是鬼哭。
“什么鸟……”他只来得及说出这一句。
伴随那一古怪至极的鸣泣,整座山似乎醒了,竟然霎时宛如凤凰亲至,百鸟争鸣,数十数百只鹰雀一起发声嘶鸣,交相辉映,经久不息,在辽阔的山林中反复震荡。
恰似鬼神驭风奔腾。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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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怪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