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赝圣 第20章 五事

作者:十载如憾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3-12 11:57:00 来源:文学城

“报时哨”响起的前一个时辰,瑞雪正在山中狂奔。

她要在熊石和五尾溪来的小股义从汇合,赶去四八松。这是庙算时定下的五处打击地点之一。

她们走过了那么多山路,只看得见脚下漫漫,直到阿迁聚土为山谷,都旧风指画形势,才恍然见贡山真面目。

都旧风用各色的小石子插入土盘各处,说起什么地方,在座义从频频点头,一说便通。许多景物、标识,她们已经在众多次“行猎”中见过了。

瑞雪叹了口气,这是她的弱项,乃至她不能与其他人分开,必须牢牢跟紧阿迁。

去五尾溪的一共五人,要把去四八松望风台换防的掐死在那里,不知道那边情形怎样了……

林间昏暗,瑞雪集中精力,追上阿迁的身影。

她不知道还剩多少时间,所以要快,军议上第一个强调的纲纪便是“师出以律”。

此次攻山,没有强募,全凭自愿,因此如果战时跳边、延误,那就是不可容忍的事了。

说起这个……瑞雪突兀笑了一下,她想起了飞雁。

开了两次军议后,飞雁跟只蝴蝶一样乐颠颠跑来,背后插了根草,举出一个契片,说她娘把她卖给都少君了,她要跟着一起去。

众人皆是无言。

就凭她娘那个样,定是飞雁欺负她娘不识字,骗来的。

都旧风掰了契片,一口回绝:“滚回去。”

飞雁不服气:“我十岁了,你还不到双十,那也没比我大几岁!再说跟你的那帮人,有的还没我机灵呢。”

都旧风不假思索:“那也得等我们死绝了才轮到你。”

后来自然是飞雁她娘知道了此事,面目狰狞地在闺女脖子上拴了根绳,另一头捆在自己裤腰带上。

飞雁何许人也,与天狗义结金兰的人杰,就剩一张嘴也能造事,从白天叭叭到晚上,吵得人吃不好睡不香。都旧风默了半册经籍送她,才让她消停。

脚下枯枝落叶被挤压出沙沙的轻响,瑞雪在脸上用力一抹,甩手,将不慎撞上的蛛网扫开,前方阿迁脚步慢了下来,谨慎地靠近熊石。

那夜幕之下的轮廓,真的好似一只直立的恐怖人熊。

阿迁迂回侦查了一下,确认没有其他人,攀上这处巨石,又回头拉瑞雪。

她们蜷缩着背靠在熊石上,阿迁大口呼吸,平复心跳,从后腰摸出一根竹签,开始做签花。

这也是既定的方略,如果听见了报时哨,但五尾溪的人仍然没到,那么就不要往四八松去了,原地留下一支签花,往石海撤退。

此为“先胜而后求战”,也是军议上反复提及的。

都旧风花了一年的时间,锤炼自身,摸清贡山,但敌情也不是一刻不变的。这一点重复到瑞雪耳朵都听麻了:一旦遭遇的形势、人数与预估有误,切勿盲目侥幸。

敌则能战之,少则能逃之。

千言万语汇成一句:打能打赢的仗。

整体上偏弱,那就要在局部上营造强的优势。

她们没有补给,没有援军,输一次没有机会翻本,所以一定要保存自己的力量,不要轻易以命相搏。

阿迁在签花上掐出信息,插入地下,这时她的呼吸已经平稳了,看了瑞雪一眼,伸手去握她的手,俩人汗津津的手用力捏在一起。

“如果五尾溪的人不来……”瑞雪轻声默念。

如果五尾溪没有人来,她们就要快速脱离熊石,因为五尾溪那边不管遭遇了什么,她们的撤退路径都与她们不一致。

退路是一张交错的网,也是她们前前后后在军议中推演出来的。

有人讲稳健,有人要迅捷,有人说周密为上,要多线配合,从侧佯动、扰敌和伏击,确保自己人能从撕开的口子中逃脱。

都旧风静坐在土盘一旁,指节微动,听着她们指手画脚,相互论辩,从不制止。

最后虽然仍是都少君拍板定夺,但众人头脑清明许多,如何做,怎么做,皆有方略,也不觉得战局穿插晦涩难懂了。

瑞雪抬头望了望夜空,不知道多少个地方已经亮了刀光,熊石四周寂静,虫子都冻得不叫了。

她扭头看了一眼阿迁,刀铁稀缺,她们二人只有一把短刀和一张踏/弩。瑞雪从没见过那么大的弩,要用脚踩着机括上弦,是都旧风在郡城时搞回来的。

弩箭不多,上面残存血迹,瑞雪暗忖,射出后若有机会,也是要回收再用的。

晚风拂面,阿迁忽然专注地偏头,似乎听到有人接近。

二人将手松开,抹掉汗,分别拿刀上弦,静候片刻,听到两短一长的轻盈鸟雀鸣叫。

瑞雪与阿迁对视一眼,大松一口气,也抓起颈子上的竹哨,吹出应和。婉转的鸣叫交织在一起,随后阿迁小心翼翼探出头,昏暗的林间同时走出几个人影,双方打了照面,赶忙跑近聚作一处。

瑞雪闻到血腥味,紧张得声音都转了个调:“可有受伤?”

其中一人回道:“擦了点皮,不妨事。”

“走,去四八松。”旁边的小队领头性烈如火,催促不及。

瑞雪点点头,四肢百骸都涌上热流,知道开了个好头,心中很是振奋。

一行人快速朝四八松进发,路上瑞雪偶尔听到几道短促的清脆鸟鸣。

都旧风起初带人行猎,就是以不同的鸟叫来传递消息,瑞雪粗略听过去,没听到不好的消息,至少她这一路上的义从们都神完气足,正在迅速集结,往下一道难关攻去。

竹哨啪嗒啪嗒打在胸前,瑞雪腾出手将其塞进衣襟。

学鸟叫也是有弊端的,距离拉远就无能为力了,也有人学不会。

比如阿迁。

为此都旧风做了两种哨子,其一是竹哨,留两个气孔,可以发出四种音高。

第二个就是报时哨,牛趾骨做的,单孔双腔,瑞雪凑近听过一次,只觉得耳朵要被爆音穿透。

瑞雪领到的是竹哨。

如果说军议上大家求胜心切,造出了群英荟萃的气势,那她就是英旁边摆盘的萝卜,听得最懵懵懂懂的那一拨。

好在也不需要全懂,自有人懂。

都旧风一开始便直言,她除去是义首,还是最强的战力,在原本就处于下风的时局中,这一点绝不能浪费,必然要冲杀前线。

在她无法分心指挥多处的时候,需要有人接替。

于是在军议中表现得最为机警应变的四人,被分发了报时哨——庞琢也只能搞来这么多牛趾骨,还不算做坏了的。

现下牛马珍贵,素有“哭牛如哭子”的说法,想搞到几根牛骨须费大心思,庞琢嫌都旧风没事找事,让小僮上门骂,人骨多,叫她上野郊捡去。

小僮战战兢兢骂完,告罪想走,都旧风让他等一下,去洗了个手,跟着他去了庞家。

半日后,在众人见怪不怪的脸色中抱了包牛蹄子回来。

低哑的鸟哨响了三声,瑞雪醒神,刹住步伐,找地方隐蔽起来。

从五尾溪来的义从们放慢脚步,靠近四八松。

四八松有一处望风台,贡山寨的当家比起之前的匪流,也算个知忧患的人物,望风台做得像模像样。

望风台把持着能通上寨子的几条道路,如果不从此处走,也有险道,但势必会耗费相当多的体力。

就算上去了,然后呢?手脚都累得酸软了,还能举刀吗?

轮岗的增援已在五尾溪被切断,此处的喽啰守过白日,已经疲惫,松懈下来。

其中一人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好似看见林中有黑影动了一下,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怎还不来人……”他嘟哝着。

他又动了动,实在耐不住了,朝其余人打了招呼:“撒尿去。”松了松腰带走下望风台。

靠在柱上断断续续放着水,斜下方突然响起一声渗人的嘻嘻笑。

尿吓得停住了。

他一时不知该提裤子还是放松膀胱,呆在那里。直到上面催促。

“阿狈啊。”他声音在抖,“你你下来。”

上方先是嘲笑一阵,见他催得急,才有一个个头不高的小子爬下,嬉皮笑脸踢他。

这一脚没有踢实,因为阿狈亲眼看见一个涂黑了眉眼的人头浮出,瞪着大眼,惨叫一声。

“何事!”

望风台上的高汉子刚扒着沿往下看,却感知疾风扑面,力道大到望风台都震了一下。

第一箭并没冲着人来,高汉子却脸色一变,朝那箭的轨迹扑去。

“火盆!保……”

次箭至,火盆翻滚,热碳如天女散花淋落。

“烟!燃烟!”

高汉子不顾被烫到的头脸,就要去翻找蒿艾和旱草。

大当家定的规矩,望风台遇袭,只要燃起烽火,就会有人来。

但太晚了。

望风台下横尸两具,黑眉鬼已摸上来,自下往上不好发力,第一刀砍得不深,高汉子顶着疼痛翻坐起身,脖子上青筋暴涨,吼叫着就要扑过去。

“我来!”

领头从后跃起,刀刃化作流光,冲向匪人。

瑞雪帮阿迁踩住脚蹬上弦,手忙脚乱弄好,又用肩背作靠,阿迁举起瞄了一会,又放下了。

“怎么了?没弄好?”瑞雪着急检查。

“用不上了。”阿迁摇头。

下一刻,便听四八松望风台上吹出“此处通行”的哨音。

二人走出去,众贼已寂静。

领头吐出竹哨,招呼她们:“快,将藏在附近的油脂都找来。”

若说连晏在杀人上天赋异禀,都旧风就在放火一途上别出心裁——楼县官衙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烧起来的。

但凡通晓一点兵书,都知道火攻,但怎么把火烧起来是个大问题。

人居的地方,地被踏秃,更不要提夜露深重,想要快速造大火势,油是首选。

牛油易凝,鱼油价贵,皆不是良方。

都旧风查阅各地志异,知晓有一种地表自然溢出的油苗,谓之石漆,但需要有人野鸡尾羽蘸取收集,极其难得。因而退而求其次,将制取目标锁定在桐油和松脂上。

从进山伊始,都旧风便带上所有油储,在一次又一次的行猎中围着望风台埋下,以减轻负重,便于日后就地取用。

郡中的这段时日,也不忘再搞来些。

瑞雪挖得差不多了,回到望风台,见这一支山路上的“报时哨”也到了。

她与小队头领交谈几句,让身后的人背上桐油和松脂,像一从鬼影静悄悄地上山去。

留在望风台接应的义从们砍来干燥的松枝,和薪草一并堆放在台上,一边等待号令,一边围坐重新点燃的火盆窃窃私语:“少君怎知道顶上是这个风向,郡城里还不是呢。”

“山风向来如此。”

“山脚山上,春日冬夜,都不一样,哪来的向来如此?”

“少君会卜?”

“她名里有风,说不得是请风来的。”

若是朝山在场,大约会隐约记起有个坏山魈说过“山形破碎”“入秋东风”“狭道湍急”……之类的。

但她不在,在也不会提,因此一场风把都旧风吹得愈发神异了。

瑞雪驻守此处,聚精会神往上看,在涂乡时,她对贡山是极其害怕的,但这么害怕的地方,她们上来了。

她捂住胸口,像是飞雁的小兔子跳进她心里。

脚下是一点就燃的薪柴,火盆噼啪在她们中间,照亮了她们每一个人脏污的脸。

数月前,我们还素不相识呢。瑞雪想。

手被人拉住了,阿迁就像她们在熊石一样,又默默牵住她的手。

于是瑞雪也去拉旁边人的手。

一个连一个,手都抓得很紧,调成了相同的脉搏。

“会胜吗?”

“已经走到这里,会胜!”

汗水与心跳的等待中,她们听到了心心念念的暴鸣,那是都旧风“万事俱备”的呼唤。

瑞雪蓦然站起。

所有人都站起了。

一道接着一道报时哨,撕裂寂夜,挣脱牢笼,盘旋入空。

五哨嘶鸣!

民心为道,时机乃天,战场是地,能人作将,纲纪指法。

道、天、地、将、法,经之以五事,以弱胜强之法门也。

如此,时辰已到!

尚同天地舞动,瑞雪心潮澎湃,口衔竹哨,用力吹响,好似一只跌跌撞撞的鸟鼓动双翅,汇入滔天的翼群。

邻翁八十不得死,昨夜哭牛如哭子。——《春寒叹》

先胜而后求战。——《孙子兵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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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五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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